在危急關頭散布謠言的正是錢多多率領的雜家眾人,他們扮成金吾衛的模樣,伺機躲藏在暗處,等到吳偒動手的那一刻,就紛紛跳出散播任娬被刺的消息,動搖守軍軍心。
錢多多對局勢判斷的很清楚,在最關鍵的時刻扭轉了天策衛不利的局勢,一切都如她所料,軍心不穩的守軍馬上喪失了鬥志,傷亡慘重的天策衛重新控制了戰局。可她隻猜到了開頭,卻沒有猜到結尾。
當那支冷箭穿過宗賢胸膛的時候,錢多多突然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人抽走了,她知道這次敗了,敗的是那麽的徹底。雜家為了這次起事耗費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就是想輔助宗賢登上皇位,沒想到人算不如天算,在即將達成目的的時候,他們失去了手中最大的籌碼。對於無利不起早的雜家來說,這是一次血本無歸的生意。
褚海心望著承天門上跌落的身影,失魂落魄的呆立當場。這一刻,他感覺自己頭頂的天塌了,那個對他來說亦師亦父的男人一直都是他心中擎天的支柱,如今這根支柱分崩離析,他幾乎忘記了自己身在何方,隻覺得頭頂的陽光像是千萬柄利劍,狠狠地插在他的心裡。
從小無父無母,打從記事起就一直呆在宗賢的身邊,褚海心本能的把這個男人當成了自己的父親,兩人名義上雖是師生關系,實際上卻情同父子。可以說除了生命,褚海心的一切都是宗賢賜予的,教他讀書寫字,教他為人處世,教他忠君愛國,教他深明大義,這一切的一切,都在褚海心的身上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從少年起,褚海心就在刻意的模仿宗賢的一舉一動,不知情的人看來,兩人不管是相貌還是動作,都像是一對親密無間的父子。
可是“父親”如今不在了,只剩下“兒子”一個人面對這個冰冷而又殘酷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上,他從此再沒有了可以依靠的親人。
“老師.。老師”褚海心跌跌撞撞地向城門位置跑去,錢多多一驚,順手拉住他的手,全然不顧男女之妨,急聲道:“呆子,這個時候你往前衝,難道去送死不成?這街上到處都是亂兵,你又穿著這身盔甲,跑到天策衛那邊,還不被人亂刀剁死?”
褚海心只是茫然失措的望著前方,對錢多多的話充耳不聞,像是拉車的老牛,一個勁兒的往前掙扎,錢多多竟然被他拖著往前走了數丈距離。
“你聽我說,醒醒吧,殿下不在了,天策衛必敗無疑!此時過去也沒有用了。”錢多多急了,衝著褚海心大聲叫嚷。可這個呆子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錢多多掀翻在地上,怒聲道:“你胡說!老師沒有死。他的大業剛剛隻開了頭,絕不會就這麽撒手不管的!他.。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聲音幾近哽咽,淚水無聲滑過臉頰。年少無父無母的經歷,造成了褚海心自卑敏感的性格,從小他就愛哭鼻子,是宗賢告訴他男兒有淚不輕彈的道理,從那時以後,他每次遭遇委屈和挫折的時候,都會將淚水狠狠地憋在眼眶裡,他以為自己不會再哭,可在這一刻,眼淚卻像決堤的河水,流的滿臉都是。
錢多多沒由來的一陣心疼,此時的褚海心哭的就像是一個孩子,女人天生的母性促使她想把他摟在懷裡,溫柔撫慰他受傷的心靈,盡管她自己也是一個花朵兒般的少女。
“聽我說。”錢多多努力扳過褚海心的肩膀:“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我們已經敗了,沒有了太子殿下,我們就是一夥造反的反賊。如今趁著城中大亂,我們要盡快離開洛都,保存現有的力量,以後才能為太子殿下復仇。你想想,太子殿下膝下無兒無女,你是他親手撫養長大的,相當於他的半個子嗣。如果連你都死了,以後還有誰能為他報仇?”
“我不要報仇,我只要老師活著!我要見他最後一面,我一定要見他最後一面!”文弱的褚海心像是一頭蠻牛,一下子甩開了錢多多的手,再次不要命地向前衝去。
城中各處都是亂哄哄的,到處都是亂兵和流民的身影。洛都城的東門隆泰門被群情激奮的百姓給強行衝開了,擠滿了逃難的人群。西城門的守軍還在苦苦堅持,當擁在西門的百姓發現東門已破的時候,都像發了瘋一樣往東門湧去。一些散亂的守城兵士沒有了紀律的約束,加上剛剛脫離戰場,還帶著殺紅了眼的戾氣,只要有人擋住他們的去路,劈手就是一刀,此時的他們不再是大胥正規的府兵,更像是一群渾身散發著血腥味的野獸,只要擋在他們身前的人,一概都被視為敵人。
褚海心所處的位置距離承天門不遠,可前面卻橫著任惟義帶領的金吾衛主力,羽林衛的人馬已經完全亂了套,根本不管任惟義的將令,像一群亂糟糟的馬蜂一樣一哄而散。其實這也不怪任惟義領軍不嚴,這些人本來就是驕兵悍卒,能拚著性命衝鋒陷陣已然不易,這時候整個洛都城都鬧哄哄的像一盤散沙一樣,當兵的心憂城中的家屬,誰還能顧得上頭頂的上峰?還是家中的妻兒老小在心中的分量最重。
他們轉過了頭,根本不顧上級的大聲叱喝,有些死忠於任家的軍官還待拔刀實行軍法,轉瞬即被亂如狂潮的兵士給湮沒了。
朝著城中不同方向潰散的亂兵,恰巧也擋住了金吾衛前進的腳步。任惟義大怒,舉刀下令斬殺逃兵,在被砍翻了十多名手足之後,羽林衛的潰兵也發了狠勁兒,拿出了“誰敢阻攔就和誰玩命兒”的勁頭,竟然齊心合力撲向了金吾衛的陣營,太平長街上演了一幕兄弟鬩牆的鬧劇。
趁著這個機會,天策衛開始徐徐撤退,盡管他們有大量的傷亡,可鐵一般嚴明的軍紀還是起到了關鍵的作用,他們迅速結成防禦陣型,開始朝城外退去。
可憐褚海心視線被擋,根本沒有看到這一幕,依舊是發了瘋似的朝前狂奔,眼看前方就是兄弟內訌的混亂戰場,他的腦後突然挨了一下重擊,眼前景物變得天旋地轉,雙腿一軟,栽倒在地。
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褚海心聽到身後傳來錢多多的聲音,“快!帶上他,我們從東面隆泰門撤離!”
宗賢中箭的一刹,蘇山傲看的清清楚楚,甚至說是比在場的任何人都看的清楚,因為他當時所處的位置,剛好就在宗賢正對面的鼓樓上。
洛都城三座城門前都設立有數十個鼓樓,平日鳴鼓報時作為民用,戰時在上面布置傳令擊鼓的軍士和弓箭手,作為軍用。只是洛都已經數百年未曾經歷過烽火,這些鼓樓現在最大的用處也是給城中的老百姓報時,但是這幾日風聲鶴唳,守軍方面確實也派了十多名軍士上去,不過更多的是將高高的鼓樓作為瞭望塔使用,並沒有過於重視。
蘇山傲起先是和褚海心一起的,當雜家眾人四處奔走傳播流言的時候,蘇山傲心裡更惦記著吳偒的安危,和城樓一樣高矮的鼓樓給他提供了便利,他把外穿的衣甲一脫,隻穿著內袍,擼起袖子就開始往上爬。
鼓樓上傳令的兵士早已在天策衛進城的時候,便被步弓手給乾掉了,有幾個還是許贏之親自發箭給射死的。
蘇山傲扒著木梯小心翼翼地探出了頭,確認上面再沒有一個活人後,輕輕往上一竄,穩穩落在木條拚成的樓板上。顧不得在意腳下橫七豎八的屍體,蘇山傲心急如焚地向望龍台方向眺望,可是距離實在太遠,壓根就看不清楚那邊的情況,正在懊惱當中,突然發現距此不遠的另外一側的鼓樓上,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正在小心的挪開屍體。
“嘿,還有人和小爺一樣的雅興。”蘇山傲來了興趣,為了防止那人注意到他,趕忙蹲下身子,從圍欄上的箭孔偷眼觀望。
兩座鼓樓之間的距離並不太遠,蘇山傲可以輕易的看清楚那人的面孔。這是一個看起來年齡不大的男人,頂多有二十歲左右,樣貌平平無奇,最引人注意的就是那雙鷹眼,隨意環望四周,都能讓人感覺到他那猶如實質般的銳利目光。
鷹眼男子將身邊的屍體全都挪開,靠著圍欄打開了背著的皮袋,隨手抽出了裡面的東西。蘇山傲看的很清楚,那是一張柘木犀角長弓,長而回曲的弓臂遠超尋常步弓,上面的黑漆在陽光的反射下呈現一種厚重的金屬光澤,應該是經常包養的緣故。而隨著長弓一起抽出來的還有三隻赤色牙箭,長短幾乎和一柄鐵劍相當,三棱镔鐵箭頭看起來十分鋒利,被那人隨手插在腳邊的木板上。
“這家夥要幹什麽?”正在蘇山傲滿心疑惑的時候,對面那鷹眼男子突然起身,彎弓搭箭的動作幾乎在一息之間完成。銳利的鷹眼死死盯著前方,張弦的右臂墳起山包形的肌肉,持弓的左手穩如泰山,小指般粗細的弓弦幾乎拉到了他的耳側。幾乎無法想象,看起來頗為瘦弱的軀體竟然蘊含著如此強大的力量。
順著他張弓的方向,蘇山傲愕然轉過頭去,恰巧看到了宗賢正高舉遺詔站在承天門的最高處,衣袂飛舞,恍若仙人。而城下的天策衛山呼海嘯般高呼著口號,擁戴著他們為之浴血的領袖,期待著一個全新大胥的開始。
“他要刺殺殿下!”這個念頭剛剛從蘇山傲的心底冒出,一道赤色的疾風離弓而去,幾乎在同一時間,弓弦回彈發出“嘣”的一聲悶響,像是翻滾著的悶雷,在蘇山傲的耳邊炸響。
再向承天門頂端看去,那裡已經沒有了宗賢的身影,只剩下那卷金色的黃綾,在風中盤旋飛舞,飄飄然地落下城去..
蘇山傲的頭皮一瞬間炸開了,他再顧不上隱藏身形, 霍地站起了身。對面持弓的鷹眼男人馬上發現了他的存在,幾乎下意識的舉起了手中的硬弓,待看清這只是一個身穿金吾衛衣甲的年輕兵士之後,他猶豫了片刻,許是不想節外生枝,男人拋掉了手中的硬弓,冷冷地睨了蘇山傲一眼,轉身從鼓樓躍下。
蘇山傲嚇了一跳,心道此人想作死不成?鼓樓的高度足夠讓人骨斷筋折,就這麽大咧咧的跳下去了?急忙上前扒著圍欄向下張望,卻見那人張開雙臂猶如大鳥一般,突然在半空中發力,擰腰兩個盤旋,急速下墜的身體陡然改變了方向,轉往一側的商鋪房頂飄去。
在落地的那一刻,就勢翻身一滾,卸掉了全身的力道,單膝跪地,牢牢停在房頂正中間。整套動作流暢隨意,看的人目不暇接,好像兔起鶻飛,又如魚躍鷹擊,蘇山傲不禁瞠目結舌。
那人再次回頭,雖說兩人所處位置高低有別,可那微微揚起的下巴,還有冷峻鷹眼當中的不屑,無一不是挑釁的意味。
“直娘賊!竟然如此目中無人,今日必定拿你祭奠老師!”蘇山傲從來不是肯吃虧的主,無言的挑釁把他激的滿面通紅,也顧不得多想,他迅速脫下自己的外袍,將四角綁在一起,扯著這面正方形的小布包,往後反跑幾步,縱身一躍跳出鼓樓。
外袍迎風撐開,中間部位鼓蕩蕩的灌滿了風,蘇山傲死死抓住兩側衣角,像是乘著一頂小型的降落傘,就這麽晃晃悠悠地落了下去,這下,輪到鷹眼男子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