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都錦衣巷
洛都城有“四衣巷”,青衣、烏衣、紅衣、錦衣,雖不在一個坊中,彼此也相距甚遠,卻因為同帶一個“衣”字而齊名,其中錦衣巷最為出名,不僅僅因為它靠近天明宮,而是在這裡置辦府邸的人大多是一些高官顯貴。錦衣巷,歷來都是公卿雲集的所在。
錦衣巷雖以巷命名,可那是百年前留下的稱呼,如今這裡是樓宇林立、阡陌縱橫。光是大大小小的胡同、短街就有十幾條之多。
洛都是實行宵禁的,可錦衣巷除外,這裡居住的大多是公卿世家,屬於特權階級,當然不會把宵禁這種小戒律放在眼裡。
放眼整個洛都,每晚亥時實行宵禁的時候,也只有這裡還有車馬的行跡,不用問,肯定是哪家的大人赴宴晚歸,喝多了後醉醺醺的往家中趕。
騾車慢慢悠悠的在西街口的一棟宅院前停住,車把式當先跳下車來,警惕的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尾巴之後,才輕輕踏上門前的石階。
如果車把式再警覺一點,將頭轉向他身後西南方,在那片起伏的屋簷上,或許會發現有個半蹲的人形陰影,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
騾車駛進宅院,大門悄無聲息的重新緊閉。屋簷上的人影站了起來,一抹輕浮的笑意掛到了嘴邊。
“果然不出大宗伯所料,魚,已經上鉤了。”
“那還等什麽?”
在那片屋簷的低凹處,赫然還站著另外兩人,從身形可以看出,應該是一男一女。
“不急。”當先那人露出令人玩味的笑容,緩緩道:“等魚都碰頭了,才好一網打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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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多多摔門而出,站在院子裡的桂樹下,頗有些氣不打一處來的感覺。
陳巳跟在她的身後,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實在沒有想到,喬雄的脾氣竟然這麽硬。
“想不到威名赫赫的喬大將軍,竟然是一個隻知愚忠不知變通的蠢物。難為我們甘冒大險將他救了出來,想想真是不值。”
陳巳趕忙道:“小姐,小聲一點,你真怕喬公聽不到嗎?”
錢多多不屑道:“我就是說給喬老頭聽的。”
陳巳搖頭苦笑,錢家大小姐從小嬌慣壞了,以為這天下沒有她不可為的事,誰都要順著她的意思,可這個喬雄也是老而彌堅的脾氣,兩人剛剛見面,十句話不到,錢多多便拂袖離去。
和喬雄見面以後,錢多多毫不避諱,不僅將身份坦然相告,還將和宗賢制定的計劃和盤托出,當得知喬魯和許嬴之意欲帶兵逼宮之後,喬雄勃然大怒,隻三句話便將錢多多罵得面紅耳赤。
錢多多自小心高氣傲,又有幾人拂逆過她,當下也是火冒三丈,反唇相譏,一時間氣氛鬧的極僵,在陳巳的勸說下,錢多多悻悻離開了房間。
道不同不相為謀,一個是忠心為主、把名聲看的比性命還重的老將,一個是將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並為此不擇手段的妙齡少女。兩人的想法截然不同,又怎能在短時間內達成共識?
按照錢多多的想法,既然將喬雄救了出來,就要極大限度利用他的價值。救人不僅僅是為了免除喬魯等人的後顧之憂,還可以利用喬雄的身份,策動洛都天策府的勢力,在宗賢大軍臨城的時候,裡應外合,一舉奪下洛都城。
當然,這只是錢多多心中的小算盤,並沒有對宗賢三人提及,在她看來,這無疑是一件很劃算的買賣,雜家出力救人,喬雄理當有所回報,何況這也是為了他好,太后擺明了要拿喬家開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起反擊,何況他們扶持的是拿著文帝遺詔的宗賢,名正言順的皇位繼承人,喬雄還有什麽理由拒絕呢?
可喬雄還是拒絕了,而且拒絕的理由讓錢多多幾欲崩潰。
“喬家世代為將,不能為國開疆守土已是無能,還要參與皇位之爭,帶領同袍與手足相殘,這是為將者的恥辱!”
現在想起來,錢多多還是有些好笑,這是什麽屁話?簡直沒有道理可言,任家要殺你,你伸著脖子去死也就罷了,可還讓自己的兒子、親人同樣伸著脖子等死,這就是大胥軍中百戰無忌的名將?簡直比蠢物還不如。
“陳叔,你不必管我,我想一個人靜靜。”
見小姐下了逐客令,陳巳也不好多說,隻得躬身行禮,退了下去。
一時間後院格外冷清,除了如水的月光和那株開滿白花的月桂樹,只剩錢多多一人站在那裡靜思。
褚海心端著茶具來到廊下,正看見錢多多臉色不善的站在院子裡,他依稀聽見了兩人之間的對話,卻不知道該站在誰的一邊。
“我想給喬公送壺茶水。”
錢多多轉身乜了他一眼,正想發火,隨即眼珠一轉,淡淡道:“這是你的事,不用告訴我。”
褚海心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廳門。
喬雄直挺挺的坐在椅子上,保持著一個兵者最完美的坐姿,四十年的軍旅生涯養成了這種習慣,哪怕身處大牢之中,他都會把自己的脊梁挺得筆直。
“晚輩給喬公煮茶。”
褚海心的聲音很輕,生怕打擾了這難得的安靜,雖然這種安靜中內藏尷尬,可他的神色卻很從容。
五尺長的白帛鋪在地上,諸般茶具一一擺上,褚海心按照古禮席地而坐,將炭火正旺的泥爐立於一側。
溫壺、燙杯、分茶、煮水,裝茶、高衝、蓋沫、淋頂...昏暗的燈光下,一個少年人一絲不苟的完成著茶道的每一道工序,手上的動作恰如行雲流水,除了茶具偶爾輕碰發出的脆響外,整個房間內,只剩煮水的汩汩聲。
一直佯裝閉目養神的喬雄,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忙於茶道的少年,如玉般溫潤的氣質讓人心生好感,他的眼神清澈透明,好像雪瓷盞中新煮的茶水。他的動作優雅輕緩,面上神色寵辱不驚,仿佛此時身處的不是幽室,而是徜徉在高山流水之間。
從來名士能評水,自古高僧愛鬥茶。宗賢文名傳天下,當然也算名士之一,對茶之一道甚為喜愛,閑暇無事時便會坐臥青山綠水之間,品茶靜心。褚海心日日隨在身側,也深得此道精髓。他煮的茶,連宗賢都讚不絕口。
“少年人,你叫什麽?”望著前面推過來的茶盞,喬魯終於忍不住問道。
“晚輩姓褚,名海心,表字有容。”褚海心抱拳及額,躬身行了大禮。
喬雄點點頭,將茶盞放在鼻端一嗅:“茶好,煮茶的技藝更好。褚海心,你的身上沒有雜家的江湖市儈氣,舉手投足間頗有世家風范,很好,很好。”
褚海心暗自苦笑,喬雄雖是武人,可也是世家出身,對於雜家的評價依然擺脫不了世俗的偏見,雖然雜家擁有雄厚的財力和人力,甚至要遠勝一些世家大戶,可他們還是從骨子就看不起雜家,雜家被稱為“雜商”,要知道大胥商賈地位低下,被安上一個“商”字,本身就是對雜家莫大的侮辱。
錢多多執意要資助宗賢起兵,很大程度上就是要改變雜家目前的地位。大胥之所以能立國,完全是依靠世家的力量,而且宗氏皇族本身就出自於幽州的豪門,所以大胥的世家力量十分龐大,甚至可以輕易影響皇帝的決策。當年的太宗皇帝英明神武,驅蠻胡、抗敖國(即眾山之國),減賦稅、開海運,文治武功無不震古爍今,可依舊拿世家閥門無可奈何。
從他的母后到他的皇后,再到他兒子的皇后任娬,都是世家出身,可以說大胥開國至今,世家的力量不斷壯大,從經濟到政治,從民生到軍事,乃至教育輿論,世家的影子無處不在。文帝當年默認宗暉和魏妝兒的親事,其實也是對世家集團一種變相的抗拒,而今日女主當政的局面,可以說是金臨世家集團乾政造成的結果。
世家之害,已成大胥的疥癬之疾,太宗、文帝兩任皇帝都想將其鏟除,無奈疥癬已經遍布全身,如果要痛下狠手,恐怕整個大胥也會被連根拔起。
褚海心在宗賢身邊求學的時候,宗賢經常給他講這些東西,耳濡目染之下,褚海心對於世家也沒有好感,在他看來,世家子弟隻憑祖上的福蔭,就可以被舉薦入朝做官,有些人的德行根本不足以服眾,雖然太宗曾開科舉試,遴選天下儒士為官,可取士是萬中取其一,與世家動不動便可舉薦本族五六個子弟入仕的情況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
這也是天下儒林的悲哀吧,褚海心心道。受宗賢的影響,他一直也以儒家門人自居,對大胥這種世家把持朝政的局面,從骨子裡是反感的。不過褚海心卻忘了,他的祖上也是世家出身,只不過早已沒落了而已。
再次行禮,這次卻是標準的儒士禮節。褚海心不卑不亢道:“晚輩並不是雜家中人,先祖褚善,是太宗朝的中樞侍郎,先父褚文懷,曾任太子洗筆。”
“哦?”喬雄濃眉一挑,驚奇道:“你竟是褚侍郎的後人?說起來,你的父親還要叫老夫一聲世伯。可是你怎麽和雜家的人混在一起?”
褚海心微笑道:“晚輩的父親早逝,自幼在宗賢老師的身邊長大,這次是奉老師之命,協助雜家營救喬老將軍。老師曾說,老將軍性子剛烈,恐怕不會輕易聽從錢姑娘的安排,特意讓晚輩從中協調,希望老將軍看在兩家世交的面子上,以大義為先,暫且委曲求全,聽從錢姑娘的安排。”
喬雄冷哼一聲,放下手中未動的茶湯:“原來又是一個說客。”
褚海心微笑搖頭:“喬老將軍不必多心,老師的話,晚輩已經帶到。至於如何行事,是喬老將軍自己的事。從現在起,晚輩再也不會多嘴。”
說完,雙手再次捧起茶盞。恭恭敬敬舉到喬雄身前,低頭道:“喬老將軍請茶。”
望著少年誠懇的面容,再想到他的祖父褚善,喬雄不由接過了茶盞。不過他眼中的疑慮越發明顯。從近處看,這少年清秀俊朗,皮膚極為白皙,而且身形挺拔。和他的祖父、父親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
要知道褚家原本也是南州的世家,天生帶有南人明顯的特征,比如說皮膚黝黑,個頭矮小。褚善更是如此,不僅膚黑個小,還生著一副鷹鉤鼻,這算是褚家最鮮明的遺傳特征,他的五個兒子皆是如此,怎麽到了孫子輩變化竟然如此之大?
況且剛剛見到褚海心的時候,喬雄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現在又細看幾眼,發覺他不但不像是褚家的子孫,倒長的和那人有五分的相像,特別是那英挺的鼻子和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念及於此,喬雄猛的一怔,他實在不敢相信自己都胡思亂想些什麽,趕忙搖了搖頭,下意識的端起茶盞喝了口茶。
褚海心卻不知道喬雄心中所想,見他接過了茶盞,臉上的神色不由多了幾分輕松。
他依舊跪坐在白帛上,隨手整理一下自己的袍服,好像儒生論道一般,用清朗的聲音道:“剛才喬老將軍和錢小姐的對話,晚輩依稀耳聞,對此晚輩也有自己的一番見解,希望老將軍能夠指教。”
喬雄抿了口茶,點頭道:“老夫洗耳恭聽。”
“如今任家把持朝政,太后乾坤獨斷,宗氏皇族居於微末,世家豪門霸佔朝堂。老師身負先帝遺命,欲一己之力獨挽狂瀾,老將軍身為天策府眾將之首,對朝廷素來忠心耿耿,為什麽在此關鍵時刻,卻要獨善其身呢?何況太后用莫須有的罪名加害於老將軍,如果不是雜家出手相救,恐怕..。。”
“恐怕老夫早晚都要不得好死。”喬雄微微一笑,笑容裡卻有說不出的苦澀。“你說的沒錯,如果只看這些,老夫即便反一百次都不虧。可少年人你告訴我,錢家的小姑娘如此熱衷於戰爭,一心想幫太子殿下奪回王位,到底意欲為何?”
褚海心一呆,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喬雄接著說道:“不過是為了自身的利益。雜家,已經富甲天下,何必還要挑起爭端?”
“可這是兩碼事啊?”褚海心急道:“老師畢竟身負大義,有先帝遺詔在身,起兵反任是義不容辭的事。”
“不錯,你們說的都對,作為殿下來說,重新奪回宗家的江山是名正言順的事情。可是此舉卻是建立在千萬將士生命之上,是建立在血與火的戰爭之上。少年人..你沒有上過戰場,不會明白戰場上的殘酷,與敵廝殺,心中還有保衛家園和父老的信念,與手足同袍相殘,心中又作何感想?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大義?”
喬雄喟然一歎,將手中茶盞輕輕放在桌上,淒然道:“大義,從來只是一個人的大義,是當權者糊弄百姓的借口。兵家心中的大義,在於為民守土,為國開疆。而老夫心中的大義.。。只是希望少些戰爭,少些傷亡。”
褚海心呆滯的望著面前這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很難相信這是一個百戰老將說出的話。在一瞬間,他清楚看到了喬雄眼中的疲憊,甚至連一貫直挺的脊梁如今也有些傴僂。
為將之人,卻有一顆厭戰之心。對於他的君主來說,這是不幸。可對於他的手下和百姓來說,這又是何等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