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兒!?”
雖然視線模糊,但蘇恆又怎會聽不出自己兒子的聲音,他心中焦急,眯著眼向前衝了兩步。
“噗、噗”
弩箭入肉的聲音讓他心膽俱寒,力扛千鈞的雙腿沒由來的軟了一下,緊接著就是如火焰般升騰的憤怒。
轉身,半蹲,刀刃切出一整圓弧。發於心,止於念,兩個動作在一息之間完成。
刺客的風錐從他的肩頭擦過,蘇恆閉著眼睛,左手托著刀柄,右手往後用力一推,好像是還刀入鞘的動作一樣。“將殤”如同一杆長槍,一下將來人刺了個對穿。
“死!”蘇恆悲慟欲絕,刀柄在手中死命轉了兩圈。
刺客顫了一顫,白色的鬼面具之下,蚯蚓般的兩條紅線順著下巴滴落衣衫。他的腹部被攪了個稀爛,雙腿向前一跪,像被折斷了腰,無力倒在一旁。
“傲兒,你沒事吧?”
蘇恆顧不得許多,連刀都沒來得及抽出,就一步躍到蘇山傲的旁邊,抱起了自己的兒子。
“爹,你。。沒事吧?”
“爹沒事,爹沒事。你挺住,我給你找大夫。”
蘇恆心如刀割,看到兒子蒼白又濕漉漉的臉,隻是一個勁兒的點頭。
蘇山傲無力的笑了笑,突然抓住蘇恆的手說:“爹,孩兒又惹你生氣了。看在我替你擋箭的份上,就。。就別再打我了。”
蘇恆心裡更痛,緊握兒子冰冷的手,銅澆鐵鑄一般的手臂竟輕微顫抖,他重重點頭:“孩子,是爹不好,爹不該打你啊。你一定要好好的,你放心,從今以後爹再也不動手了。”
蘇山傲眼中一亮,好似回光返照一般,他掙扎著仰起頭,用力之大竟連脖頸上的青筋也一抖一抖的,“爹,你說真的?你。。不.騙我?”
眼見兒子馬上就不行了,蘇恆禁不住老淚縱橫,他咬緊牙關,一字一句低聲道:“爹不騙你,爹絕對不會騙你,孩子,你一定要挺住啊!”
“那我就放心了。”蘇山傲一把推開了蘇恆,甩了甩腦袋上的水珠,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爹,你也真是的,抱我抱的那麽緊,就是不死,怕也被你勒死了。”
蘇恆目腦中一片空白,瞪口呆的看著眼前一幕,一時之間,竟連眼角的淚花也忘了擦去。
“幹嘛這麽看我?你盼著你兒子早死啊?”蘇山傲一邊說話,一邊從懷裡掏出兩塊臘肉,上面插著兩根烏鐵短箭。
不得不說蘇山傲的確很聰明,在跳出去之前已經有了對策,他懷裡塞滿了亂七八糟從廚房裡偷來的食物,下水之前雖然扔掉不少,但這兩片臘肉實在不舍得扔,就貼胸揣在了懷裡,在撲上去的那一瞬間,他本能的選擇用自己的胸口去擋箭,沒想到關鍵時刻竟然讓他蒙中了。一切也是運氣使然,那兩枚弩箭剛好射中了他的胸口,如果再往上偏那麽幾分,恐怕蘇山傲現在就是一具腦袋開瓢兒的死屍了。
蘇恆咬牙切齒的站了起來,隨手拔出刺客屍體上的“將殤”,染血的刀鋒紅中透亮,把蘇山傲嚇的倒退兩步,望著他爹殺氣凜然的怒眼,幾乎有些後悔剛才救父的舉動。
“爹,你.你。。你要幹什麽?”
蘇恆一把推開擋道的蘇山傲,
提刀走到了斷臂刺客面前,洛胭脂失血過多,依舊昏迷不醒,只剩他一人還在咬牙堅持。 蘇山傲長籲口氣,知道這次又逃過了一劫,他拍胸暗道僥幸,突然意識到還不是放松的時候,趕忙從地上揀起一柄長刀,急急跑了上來。
“奶奶的,快說,其余的人他們怎麽樣了?誰派你們來的?你們到底是什麽人?究竟目的何在?還有。。你是男是女?”
蘇恆剛想開口發問,就被蘇山傲劈裡啪啦一頓話給打斷了,他沒好氣地瞪了兒子一眼,大聲道:“休要廢話,快去後宅看看。。”
老爹的命令一向管用,蘇山傲忙不迭地點頭,抓著刀向後院跑去。
蘇恆冷冷掃視地上的兩名刺客,正準備問話,卻見蘇山傲又慌裡慌張地跑了回來,邊跑還邊叫道:“爹,又來客了!”
蘇恆不禁滿頭黑線,這兔崽子。。真是胡坊去的多了。。
*
祁鳶每次出現,都像隱於風中的落葉,悄無聲息的便飄到你的眼前。他還是那副淡然的模樣,甚至連看都沒看倒在地上的同伴一眼,隻是手中的竹傘沒有了傘布,隻留一根連著竹柄,閃爍著錚錚鐵光的傘骨。
他是負責這次行動的“網”,當“刀”和“餌”都失去作用的時候,隻有靠他收網。
“葉涼,這裡沒你們的事了,帶著她離開。”
葉涼掙扎的站起身來,拖著斷臂點了點頭,他走到洛胭脂的身邊,用獨臂將她抱了起來,貼在自己的懷中,慢慢向遊廊的幽暗處退去。
“饕餮”內部等級森嚴,甚至比皇族宗室還要苛刻,下級要絕對服從上級的命令,不能有絲毫的質疑。這是從小嚴酷訓練的結果,幾乎成了每個刺客的條件反射。葉涼隻是行動中的一個“餌”,面對祁鳶這個“網”,隻有無條件的服從。況且,他本就擔心洛胭脂的傷勢,如果她有個好歹,那他也不想獨活於世。
“小胡子,你倒是囂張的很啊!就這麽放他倆走了,有沒有問過小爺我。。我爹?”
“閉嘴,站到我身後來。”蘇恆一把將蘇山傲拉到背後。
蘇恆是久經沙場的戰將,對於危險的預知一向敏銳,這個男人的氣息很不尋常,絕對不是易於之輩,如果是自己一人的話,還可以放手一搏,可是身後還有一個蘇山傲,不免會束手束腳。
“看來你是今晚最後一個了?”蘇恆沒有時間猶豫,他讓蘇山傲盡量靠近自己的後背,用刀指著祁鳶道。
“不錯,殺了我,今夜你就贏了。”
四目相對,兩人靜靜的觀察著對方,他們在等,等一個一擊必殺的機會。
“看來今晚最大的贏家應該是本將軍了。”
兩條由火把組成的長龍,迅速撲進後院,整個院落一瞬間變的燈火通明。數百名披甲執刀的黑甲武士井然有序的列好陣型,幾十個弓箭手迅速搶佔有利的製高點,從不同方向彎弓搭箭遙對三人。
一個黑面肥胖的將軍打馬上前,撫摸著胯下坐騎的鬃毛,得意的看著兩人。
此人名叫任惟義,是太后任盞牡謁母鮒蹲櫻秩問闌使慕鷂崳樂欣山彩翹蟮那仔胖弧
任惟義用馬鞭在手裡打著節拍,悠然道:“這位想必就是饕餮裡的祁先生吧?家兄托我給您帶句話,今夜之事,還是由我們自己解決吧,就不勞煩先生了。”
祁鳶沉默,貼臂收起傘骨劍,灑然一笑:“與困獅相鬥,實是不智之舉,既然有人願意代勞,祁謀何樂而不為?”轉身對蘇恆抱拳施禮道:“今日不能討教,深感遺憾。閣下如能逃過此劫,祁鳶日後定當上門請教。”
蘇恆點了點頭,豎刀抱拳道:“日後再見,新仇舊怨一並清算。”
祁鳶不再說話,隨手從懷中掏出一幅巴掌大小的卷軸。揚手間,那卷軸在半空中畫了道圓滿的弧線,落點卻是一名金吾衛手中的火把。
事發突然,那名金吾衛愣愣的看著卷軸從火焰中穿過,隨即化成片片灰燼,隨風而散。
“契約已毀,定金會分文不少的退回,從此刻起,主顧兩清!告辭。”
“慢著!”
任惟義馬鞭一橫,冷笑道:“祁先生就這麽走了?要知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今夜之事,不管死多少人,都是饕餮刺客乾的,和旁人一點關系都沒有。至於饕餮的人嗎?嘿嘿,最好再也不會開口說話,隻有死人.嘴巴才是最乾淨的。”
祁鳶神色一冷,雙眼如劍芒一般刺到任惟義身上:“你們想過河拆橋?”
任惟義哈哈一笑,怪聲道:“河都沒有了,要橋又有何用?”隨即揚鞭喝道:“放箭!”
勁弓疾矢,密如驟雨。
廊中三人同時反應,隻是每個人的反應卻不相同。
祁鳶雙腳一點廊柱,翻身往回廊掠去。回廊兩邊臨水,倒不虞有弓手埋伏。
胸前傘骨劍“錚”的一聲彈開,前端多了六道精鐵開叉,和平時撐的油傘結構幾乎一模一樣,除了沒有傘面而已。
傘骨飛旋,密不透風,羽箭紛紛落地。人如秋風落葉,飄飄然便退回到回廊裡。
蘇恆早有準備,他和任惟義打過多年交道,深知此人無恥之極。那邊任惟義剛剛開口,他已經有所動作。
一個側滾向前,就地拾起皮盾,抬手擋在身前,堪堪擋住射來的羽箭。皮盾是剛剛被刺客殺死的親兵留下的,此時正好派上用場。
就地再滾,左腳順勢一挑,另外一面皮盾便飛到了蘇山傲的面前。
蘇山傲雖然年齡最小,但反應卻是極快,一看那邊放箭,側身便躲到了廊柱後面,也虧得他年齡小,體型不大,廊柱剛好替他擋箭,順手接過蘇恆扔來的皮盾,斜舉護住要害。
“爹,咱們水遁吧!”
“不行!水池不大,深度有限。況且一到水中目標更為明顯,只需一輪攢射,我們誰也逃不掉”
祁鳶的話讓蘇山傲點了點頭,突然意識到不對,扭臉罵道:“奶奶的,你這小胡子佔小爺便宜,我問我爹,你插什麽話?”
“他說的對,我們隻能後撤。”
蘇恆神色凝重,手中皮盾好像一隻碩大的刺蝟,密密麻麻扎滿了羽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