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為什麽我們要撤軍,你給風馬旗兵交給我,我用人頭擔保,三日內一定會攻下樊淮縣獻給你!”未見人影先聞人聲,金帳的帳簾被粗暴的掀開,身上裹著繃帶的拓跋雲池怒氣衝衝的闖了進來。
昨日陷在城中,他帶隊死命廝殺,全身多處掛彩,差點把命丟了,要不是泰格龐龍帶隊及時破開城門,估計早就回到長生天的懷抱了,回營的路上,因為力竭昏迷不醒,今天剛一蘇醒,便聽到了拓跋金明下令撤軍的命令,性急之下才跑過來問個清楚。
拓跋金明正在指揮幾個侍女整理他的書籍,聞言抬頭乜了他一眼道:“你醒了?看來傷勢沒什麽大礙啊。”
“這點傷死不了……”只是一個眼神,便讓拓跋雲池冷靜許多,他壓低了聲音道:“哥哥,我們現在已經打到幽州腹地了,難道就這樣輕易放棄了嗎?還記得我小時候你對我說的話嗎?你說只要有機會,中陸的錦繡江山早晚輪到我們兄弟來做主,現在這個機會就在眼前,你卻要止步不前了,就因為昨天那個小小的敗仗嗎?可我們的精銳還在,牙戈風騎和風馬旗兵可以摧毀中陸任何的軍隊,即便對手是黃石琮的黑羽衛,現在中陸已經是一盤散沙了,我們不能白白放棄到手的一切啊!哥哥!”
“你說的不錯。”拓跋金明拿起桌案上的一本古書,隨手翻了翻扔進侍女的懷裡,轉身道:“中陸現在的確是一盤散沙,遠在天河以南的朝廷自顧不暇,西北贏州的紀無駭也想坐山觀虎鬥,除了一個黃石琮,我想不出還有誰配做我們的對手……可是這樣的前提是我們沒有侵犯到他們的底線,一旦觸及到他們的底線,他們就會聯起手來把我們兄弟撕得粉碎,再也不會像如今這樣作壁上觀。我的兄弟,你自己好好想想,如果我們繼續這樣打下去,一直打到中州,紀無駭和任娬還會袖手旁觀嗎?”
說到這裡,他輕歎了口氣道:“我們這次已經得到的夠多了,如果不是我貪心想要滅掉黃石琮的威風的話,也不會有昨天的失利,這也許就是長生天給我敲響的警鍾吧,所以我們要回到草原去,不能因為我們讓中陸的各種勢力重新報成一團,那樣的話,以後我們永遠都失去南侵的機會,只有我們撤走,他們才會繼續自相殘殺,繼續勾心鬥角,我們盡可以在草原上坐山觀虎鬥,繼續休養生息,擴展自己的勢力,等到他們鬥的疲憊不堪的時候,就是我們卷土重來的時候。”
拓跋雲池懊惱的坐到了地上,抓起身旁擱著的銀杯,也不管裡面盛著什麽,仰頭便喝了下去。每次都是這樣,當他滿心憤怒不甘想讓哥哥接受他的想法時,對方總是不動聲色的打消他的念頭,這種挫敗感讓他感覺自己很屈辱,可偏偏拓跋金明說出的話又是那麽的有道理,讓他根本無從反駁,自己在他面前的時候總像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這種感覺實在是太憋屈了!
拓跋金明似乎看出了弟弟的不甘心,他揮了揮手,讓帳中的侍女先退下去,自己也端了個杯子坐到了弟弟的身邊:“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是衝動沒有用,人要學會隱忍,有時候你忍的時間越長,勝利的機會也就越大。”
他慢慢喝下一口馬奶酒,繼續道:“中陸人叫我們蠻族,我們自己也稱呼自己為蠻人,蠻在我們的語言中是勇敢、血性的意思,但是在中陸的文字裡,那是一種粗野、無知的蔑視。”
“哼!那不過是中陸的懦夫在自說自話!”拓跋雲池冷笑道:“這是中陸人慣用的伎倆,一旦他們打不過人家,就會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去汙蔑別人,繼而來抬高自己,說白了還是懦夫的行為,動嘴皮子的功夫我們比不上他們,可是動起拳頭來,他們拍馬也難及。
“是嗎?”拓跋金明也不反駁,只是嘴角掛起一道玩味的笑容,反問弟弟道:“那你告訴我,這幾百年來,我們和中陸之間的戰爭幾乎沒有停止過,除了一百多年前,戾部的魏圖氏佔領了幽州以外,為什麽我們蠻人從來沒有將中陸的花花江山佔據己有?”
“那是……那是因為中陸人太狡猾了,他們詭計多端,從來不和我們光明正大的決戰。”拓跋雲池大聲道:“就像昨天那樣,要不是黃石琮和周春相互勾結,我們怎麽會打敗仗,這些兔崽子們一肚子歪門邪道,竟想把我困在城中一點點的耗死!”
“可他們差點成功不是嗎?”拓跋金明淡淡道:“兵者,詭道也。這是我們的母妃從小教我們的一句話,中陸人沒有你想象的那麽贏弱,遠的不說,光說幾十年前的宗元和張破虜,這兩個人就不是一般的泛泛之輩,能把北魏的狼騎打的一退再退,僅憑這點,我們蠻人中就沒人能夠做到,也多虧這兩個人是敵非友,否則的話,蠻族可能已經成為歷史了。”
“大哥說這些幹嘛?那都是前朝的往事了,和我們根本沒有關系。”拓跋雲池有些不耐煩,不明白為什麽兄長東拉西扯的說這麽多廢話。
拓跋金明卻不管他,依舊自說自話道:“我從小就在想,我們草原上的蠻族,自古以來出過那麽多的英雄,我們可以馴服狂野的駿馬成為我們的坐騎,可以讓高高在上的蒼鷹成為我們的寵物,甚至可以讓凶惡的座狼臣服於我們,我們的勇士各個矯健強壯,能拉得動最硬的大弓,輕易射落高飛的大雁,矮小的中陸人在我們面前簡直不堪一擊,一點不誇張的說,我們蠻族的勇士一個打他們三個都不成問題。”
他的語氣漸漸從高昂專為低沉,繼續道:“可是自古以來我們就沒能征服過中陸的民族,相反,我們還要倚仗他們,享受不平等的待遇,用我們最好的牛羊弓馬換取他們的茶葉絲麻,我們這麽勇敢勤勞卻只能屈居於草原之上,看著不遠處的他們佔據大片的土地,過著奢侈淫逸的生活,作為長生天最虔誠的子民,這是否太不公平了?我想草原上出現的每一個英雄都可能想過這個問題,我們既然能夠馴養最凶猛的動物為我們所用,為什麽不能把中陸人變成我們的奴隸呢?弱肉強食的準則不僅僅隻適用於草原,全天下都是這個樣子,所以我們蠻族歷史上的英雄一次次奮不顧身的殺向中陸,想要奪取他,爭取他,統治他,可是結果你也知道了,每一次都沒能成功,就像一群狼撲向一群羊,原以為輕松便可以把獵物叼到嘴裡,可是每一次都眼睜睜的看著羊群跑遠,這到底是為什麽?”
拓跋雲池已經完全被兄長的話所吸引,也不禁
問了句:“這是為什麽?”
拓跋金明笑著搖了搖頭:“以前我問過母妃,她卻遞給我一本書,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本很古老的線裝書,是很早的中陸文字寫成的,叫《逐鹿》,是一部寫中陸戰爭演變的書,她告訴我,有些答案只能在書中去尋找,任何智者都不可能給你滿意的答案,也就是從那時候起,我開始如饑似渴的學習中陸的文字,看身邊能找到的每一本書,到後來,我已經不再單單滿足中陸的書籍,我開始看西域金胡的書,甚至敖國的書……當時很多人都以為我已經瘋了,所以父汗才會不喜歡我,我們畢竟是蠻族的男子,一個對駿馬、女人、烈酒都不感興趣的男人,又怎會討父親的喜愛呢?只是他們誰都不知道……我只是一直在尋找自己的答案罷了!”
拓跋雲池沉默不語,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麽在少年時代的那段時光裡,拓跋金明從來不會像其他兄長那樣喝酒打獵、玩女人了,他喜歡把自己困在帳篷內,一天到晚擺弄各種各樣帶有文字的東西,原來他一直在尋找自己心中的答案。
“那你找到了?”他忍不住望向兄長的側臉。
“找到了一部分……”拓跋金明笑道:“其實連我也不知道這個答案是不是對的,可是已經接近我心中的標準了。”
“答案……是什麽?”拓跋雲池怔怔的問道,不知道為什麽,他心中竟然有一絲絲的緊張。
“是智慧啊,我的弟弟,傳承千百年的智慧。”拓跋金明站了起來,輕輕掀開了金帳的簾子,初升的太陽打在了他的身上,將他的影子拖的如巨人般一樣雄偉。此時,這個瘸著腿的矮小男人,身上卻散發著耀眼的光芒。
“我們把那些中陸人當成羊,以為他們懦弱好欺負,可是殊不知這群羊卻有著我們所沒有的智慧,他們沒有鋒利的牙齒和尖爪,可是他們卻能自己製造這些東西,他們還會挖好陷阱等你跳,用他們可以想到的一切的辦法打敗你,更可怕的是,我們只有一群狼,他們卻有無邊無際的羊,我們衝向他們的時候,卻被他們所包圍,他們會慢慢的同化我們,在不知不覺中我們習慣了他們的語言和文字,甚至必須依靠他們才能活下去,而一旦有強壯的公羊誕生時,他就能帶領一群公羊將我們趕回去,所以這千百年來,我們一直可以欺負他們,卻永遠統治不了他們,因為我們的人數遠遠不如他們,也沒有他們所擁有的智慧,我們只能在草原上,活在最艱苦的環境中,和冰雪野獸搏鬥,長生天幫不了我們,只有智者……才能帶我們走出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