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老爸死了
信接上封——
我進屋的時候,家裡已經擠滿了人,有二叔、么叔、大姑、二姑、大舅、三舅等至親,另外的就是鄉親們了。
我一眼就看到老爸,他被扶在一張椅子上,雙目緊閉,二叔、么叔站在椅子後面架著他,老媽半蹲著在他面前,我那個四歲的小弟,被我二姑抱著站在一邊,也許是嚇壞了的緣故,掛著淚珠,卻沒有哭出來。
“爸——”我大聲號叫著,連撲帶滾到了他的面前,雙膝一軟,就跪了下去。
我仰頭看著他的臉,那臉蒼白著,臉上是東一道、西一條的劃痕,顯然是刀傷,不過已經沒有了血跡,蒼白著,象霜一樣,衣服是換上新的,在新衣服的包裹下,我知道那裡面定是傷痕累累。胸部還微微起伏著,鼻孔裡還有氣進出,不過已經很微妙,幾乎感覺不出來了。
“娃他爸,你快張開眼睛,子君來了!”老媽把臉湊到老爸的耳朵邊,含著淚大聲地喊。
終於,那雙眼睛慢慢地張開了,我趕緊站起來,讓他看到我,然後我看到他渾濁的眼睛中露出歡喜的表情,他用力張了張嘴,像狗——這個詞對老爸很不敬,但確實如此——似的嗷嗷嗷嗚嗚嗚地伸喚,說著含混的話。
“爸爸,女兒在這裡,你想說什麽,女兒聽著呢!”我忍著淚說。
“女……女……”他艱難地吐著詞,目光空蕩蕩的,眼珠在費力地向左右兩邊移動,臉上的肌肉也在微微抽搐著。
“大哥,子君來了,你就放心走吧!”二叔說。
“女……女……”老爸還是繼續含混不清,手也開始抖了起來。
“爸爸,女兒的工作已經找好了,女兒一定會好好孝敬媽媽的。”我知道他一直放心不下我畢業後的工作,雖然我曾經告訴過他,但我還是再重複一次,讓他放心。
“女……女……”老爸大張著嘴,喉嚨裡咕咚咕咚的,口痰已經要把他喉嚨封住了,我可以想象他的痛苦,但他仍然堅持著,不肯閉上眼睛。
女——禮,我突然醒悟了,老爸此時叫的不是女兒,而是“禮優”——我四歲的小弟弟。原來,老爸其實最放心不下的是小弟!這一瞬間,我有很微妙的一個念頭閃動,但很快就壓下了。
“快把禮優抱過來!”我大聲喊,二姑也醒悟了,把小弟遞了過來,我就從她手裡接過,老實說,自從他出生後,我就憎恨他,別說抱,就正眼都很少看他。今晚,是第一次抱,也是在老爸的面前最後一次抱。
由於禮優和我比較生疏,我一抱上他,他就抓我的臉,“哇”的一聲哭了起來。
“弟弟不哭,爸爸要走了,就讓他好好的看我們。”我輕聲撫慰禮優,並把臉貼在他的小臉蛋蛋上,禮優終於懂了,眼淚汪汪地望著老爸,並大聲嚎叫起來:“爸爸,我不要你走!爸爸,我不要你走!……”
老爸無助地望著小弟,嘴巴一開一合,想說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出來。
“爸爸,我知道你惦記禮優,他太小了,不過你放心,我一定會善待禮優,盡我最大的供他讀書,直到他成家立業,我們一定會孝敬媽媽,讓她安度晚安。你就放心走吧!”
“啊……啊……”這回他不再呼喚了,
而是很欣慰的發出能發出的聲音,也不知哪來的意志力量,他居然抬起手來,雖然抬得不高,但我理解了,我把一隻手伸上去,從下面端住他的手,再用另一隻手把小禮優的手拉過去放在他的手上,三雙手握在一起。 “媽媽,快!”我急切地叫了起來。
於是,媽媽也把她的手加了進來,我們就這樣握著,仿佛握住了我們家的幸福時光,多想時光不要流動,讓我們的愛永遠握在一起。
無論你再怎麽不舍,該走的他一定要走,老爸的手漸漸失去力度,慢慢從我們手中滑了出去的時候,我知道,老爸走了,在靜悄悄中走了另一個世界,我一抬頭,看到他的臉上還掛著笑容,至少,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應該感到欣慰了——只有他最理解,這世界上,有個人一直默默地恨著他的兒子,那個人自然就是個,這種刻骨銘心的恨,除了老爸,沒有人會相信,更不會懂,其實他死前最大的擔憂,就是他的愛女和愛兒,他不希望人不在了,我們會成為真正的冤家。而現在,他終於可以閉上眼睛了,就算他再也看不到,但他相信,他的子君,已經不再憎恨他的禮優。
二叔爬上瓦房屋面,揭開一片瓦,用悠長的聲調叫著老爸的名字:“路長根,你快快走吧, 不要回頭!魂兮歸去,勿兮回頭,早升三界,往生極樂!”連續唱了三遍,那聲音是那樣的淡定和滄桑,讓聽的人一下子感到無限寂寞、無邊壓抑撲面而來,早就準備好的鞭炮就響了起來,在鞭炮聲和我們的哭聲中,宣告了一個生命的謝幕。想想人生就是這樣,在一陣哭聲中赤祼裸來了這個世界,又在一片哭聲中赤條條離開這個世界,再想也想,這人生,的確沒多大意思。
父親的死是我頭生平第一回見到的由陽世轉入陰世的人,這一刻,我終於領悟到歲月的無情和生命的無常;再一刻,我想到騎在爸爸脖子上時光,想到大聲吼他他依然笑吟吟的樣子,想到我真不該對他有那麽怨恨,現在想對他好些,已經不可能了。
我緊緊抱住老爸,我的熱臉貼著他的冷臉,我的心跳貼著他的僵硬,所有的後悔、愧疚,無奈和悲傷,都轉化成綿綿不絕的哭聲,沒有人比我更傷心,許是傷心,許是一路的風塵折磨,我昏了過去。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天還沒亮,堂屋裡已經布置好了靈堂,我爬起床上,偏偏倒倒地撲向靈堂,這時,我已經看不到老爸了,擺在我面前,只有那黑漆漆的、冰冷的棺木。
老爸,徹底地從我視野中消失了。這一刻,我想起梁繼璋《給孩子的備忘錄》——
“無論這輩子我和你相處多久,都請好好珍惜共聚的時光。下輩子無論愛與不愛,都不會再見。”
路子君:2008年6月26日夜夢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