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夜裡,一個手持長戈的鹿妖妖兵懶洋洋的靠在瞭望塔窗口,時不時的抬頭看一下下方以及遠處。確認沒有異常之後,打了個哈欠,看看周圍沒有別的妖兵走過,就靠著窗子眯起了眼睛。
這已經是過了亥時,眾多的妖兵都已經休息了,鹿妖身後的一大片帳篷都已經熄了燈火,除了將軍的主帳還亮著,以及幾隊值勤的妖兵保持著警戒之外,整個大營已經完全的安靜了。
這裡是遠征東軍第三軍所在,足足有三萬多的妖族軍士駐扎在此,他們都是成年強壯的妖族戰士,都是為了他們心中的願望來到了這個夢寐以求的地方。
他們自出生以來第一次登上這片曾經屬於人族的陸地,第一次看見了世代的仇敵,人族,到底是居住在什麽樣的地方。真正見到這片土地的那一刻,這數目眾多的妖族第一反應是,齊齊的跪倒在這片陸地上。
這是什麽樣的仙境,這裡有甘甜可口的河水,這裡的泥土肥得流油,都是松軟肥美的好土。這裡的溫度適宜,空氣中散發著花香,不少第一次聞到這種香味的妖族妖兵都紛紛打噴嚏,鼻子發癢。
他們不在乎被嗆紅的鼻子,狠狠的踏著腳下的泥土,拚命嗅著讓他們渾身發癢,但芬芳的馨香溫暖的空氣,大口大口喝著河邊可口甘甜的清水。
這就是人族佔據了數不清歲月的土地,在他們那些妖族老祖宗世世代代相傳的傳說中的仙境,真的存在,存在於人類的疆域。
在已經過去的年月,妖族一直居住於極北之地,在那裡,是終年的積雪,化不開的堅冰,想要喝水,只能用火焰化開鍋內的堅冰,將其煮沸。那種水又苦又澀,每每喝下去都會讓妖族平民喉嚨一陣陣不舒服,很多幼年的妖族都是喝下這種水從而夭折。
在那裡,放眼望去,盡是堅硬無比的凍土,即使是借助器具也只是勉強將其擊碎,那種土壤之中找不到太多的養分,種下去的籽能夠長出四成那就是大豐收了。就是這樣的土地,每戶妖民都要靠著這樣的土地養活自家好幾口妖。
至於野獸,那是讓所有妖民眼紅的美味,那種誘人的香味,美味的口感,咬起來會冒油的無上珍饈,幾乎是所有妖民一輩子都難以吃上的東西。往往,在山林間只有極少數的野獸會被妖族獵手發現,更多時候,他們面臨的是凶殘嗜血的魔物,一隻就能輕松殺死他們所有獵手的魔物。
“這是屬於我們的土地,這是應該屬於我們妖族的土地”
每個妖兵都漲紅了眼睛,高高地舉起手中的兵器,他們要佔據這片土地,這片他們奢望了無數年的夢中樂土,即使是要與人族交手他們也是不惜一切代價。為了讓自己的幼年妖孩健康成長,為了讓妖族離開那種非人生存的地方,為了振興妖族,他們不惜一切。
“殺光人族,振興妖族”
這樣的情緒快速的在妖族大軍中蔓延,數百萬妖兵在這樣的念頭指引下,突破了北疆的防衛線,穿過了人類蠻族的阻礙,猶如一柄氣勢如虹的利劍,直指中州,距離大禹王朝滅亡已經過去十日,妖族大軍就這麽光明正大的進入了中州,曾經的大禹地界。
鹿妖抱著長戈,就這麽帶著一絲睡意半睡半醒,他還時不時舔舔嘴唇,似乎還在懷念前幾日吃下的那隻美味的兔子。這種弱小的,肉質鮮美的小野獸,在他的故鄉是看都看不到的,只有那種高等妖族才能享受到。
在這個地方,就是進入了夢境,一切都是那麽美好,美好到讓他害怕,他怕自己會發現這是個夢境,這一切都會在某個時候消失,一覺醒來自己還在那個寒冷貧瘠的極北之地。帶著這樣的願望,他沉沉的睡去,進入了夢境,然後,一輩子都不會醒來。
看著那已經死去卻仍舊神情安詳的鹿妖,封塵的眼中一片冰冷,沒有絲毫的憐憫。就讓他不知不覺中身首異處,也算是沒有讓他太過痛苦。
一片片的火光無聲無息的消失,在巡邏的妖兵就像喝醉了陳年的醇酒,一個接一個身子酥軟的撲倒在地上。詭異的是,他們倒地之時,沒有任何的聲響發出,像是撞在了棉花堆上。
所有營帳中的零星燈火快速熄滅,整片軍營眾多妖兵全部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他們沒有任何的被褥,就直直的躺在這松軟的泥土上。於他們而言,在這樣的泥土上入睡,就已經是無上的享受了。
“這就是你們妖族想要的麽?”
在天衍宗,封塵使用了兩次進入藏經閣的機會,從中選取了一本詳盡講解靈識之術的運用,終於明白了那種神奇的意識之力的真實身份。另一本,則是運用靈識之術的《密眼藏法》,此術甚少有人習得,還是北冥真親自遣人送信推薦給封塵的。
以雙眼微媒介,強化靈識的同時,能夠合理運用,將其化為一大精神利器,強行碾壓普通修士的靈魂意識。讓這些數目不少的妖兵陷入沉睡之中,雖然對此時的封塵來說有些吃力,卻也不算什麽難事。
懸浮在空中的封塵,左眼瞳孔之中旋轉著一道暗紅色的漩渦,整個妖兵營帳在他的左眼中都開始扭曲,所有的妖兵都在他的靈識引導下陷入了絕對的沉睡。只不過,他的額頭也是隱隱的滲出了一層汗水,口中忍不住發出低沉的喘氣聲。
絕對的死寂,沒有絲毫的聲音,就連蟲豸的聲音也是全部消失殆盡,偌大的軍營就像是一座巨大的墳墓,裡面的妖兵們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臨什麽樣的現實。在他們的沉睡中,他們依舊沉醉在夢裡。
抬手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目測了一下軍營的范圍,封塵閉上了左眼,雙手慢慢的合十。隨即,一條金色的線,憑空出現在軍營正門口的地面上,順著軍營的邊界開始向著兩端延展,速度相當之快。
“這裡是你們夢寐以求的人族疆域”
十個呼吸,金線已經包圍了整座軍營,慢慢的沒入地下,如同來時那樣消失不見。而封塵的雙手也在這個時候猛地張開,一團灰蒙蒙的水團浮現在他的胸前,他的雙手張開,垂在了身子兩側。
“你們為了自己的幸福而戰,不惜屠戮人族凡人”
在前幾天,封塵離開了祖龍城,他不知道他要去哪裡,只知道凡是看見妖族,全部被其屠戮一空,無一幸免。龍鯤劍已經不知道沾染了多少的妖族鮮血,其中的龍鯤之鳴已經愈發洪亮有力,劍身卻是在血液的澆築之下更為鋥亮。
他看到了妖族為這片土地歡呼,看到了妖族發下屠盡人族的誓言,也看見了那些被他削去頭顱的妖族在最後時刻的恐懼與殘暴,一次次的血腥味衝擊著他的鼻子,他卻已不再會有嘔吐感,已經麻木以待。
“我也想為了自己的家,不斷努力,為此不惜一切,所以你們……必須死”
封塵白皙的雙手手背瞬息間延展出數道灰色的經脈,就連臉上都延展出幾道細密的灰色經脈。他的雙手一點點向上抬起,臉上露出吃力的表情,牙關也是緊緊的咬住,皺緊了雙眉。似乎他的手中有一座沉重無比的巨山,正被緩緩抬起。
“弱水黃泉,起!”
伴隨著這聲低吼,周圍的空氣狠狠的一震,封塵的雙手高高地舉過頭頂,整隻手都已經變成淡淡的灰色,就連頭髮都摻上了灰色,看上去極為詭異。
似乎是相應那道吼聲,方圓數裡的軍營之地憑空升騰起了滔天的巨浪,一層灰色的水潮在夜色下,於軍營的土地上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溢出,充斥於整片軍營。
一尺,兩尺,五尺,兩丈,四丈……灰色水潮源源不斷從地下滲出,時不時掀起一陣陣的巨浪,只不過,這浪花撞擊的聲音卻是輕的猶如漲潮一般,完全沒有轟鳴之感,很是不正常。
已經八丈了,整座軍營都已經被這灰色的水覆蓋,所有的妖兵全部沉在水潮的底部。最為不可思議的是,完全沒有任何東西浮起,就連帳篷都是保持原樣的安靜不動。整片水潮都是順著金線的位置升起,遠遠看去就是一道龐大無比的水柱凌空浮現。
張著右眼的封塵看到已經埋在水下的一切,看到在自己腳下那灰蒙蒙的弱水,輕輕的歎了一口氣。
“妖族生靈,就讓我送你們順著這弱水前往黃泉吧,下輩子,不要轉世為妖族了,絞!”
原本還算平常的水面似是接收到了命令,以營帳的中心為圓點,順著順時方向,開始慢慢的旋轉起來,形成一個淺淺的漩渦。
“黃泉引路,絞!”
再次的喝令之下,這汪弱水的速度開始越來越快,中部漩渦位置的真空也是開始沉下去,一點一點,逐漸接近了地面。
封塵胸前的水球此時也是形成了一個漩渦,與那龐大的水柱竟有七分的相似,其中的速度亦是一點點加快。
沉寂在弱水底部的一切,順著漩渦的力量一起絞動起來,不時可以看到有妖兵從營帳中甩出來,只不過,依舊沒有恢復意識,還在沉沉睡夢之中。從一開始的絞動開始,弱水的水位就開始逐漸下降了,而水速也是到了一個極為可怕的程度。
漩渦的底部已經出現了暗紅之色,極速旋轉的弱水猶如無所不在的細密刀刃,撕裂妖族的皮膚,腐蝕他們的骨頭。 三萬妖兵就是這場殺戮盛宴的祭品,當弱水降到三丈的時候,整片弱水已經是紅黑色一片。弱水降到一丈之時,已經看不到任何的雜物,只有那紅黑的妖異的一汪水。
直到最後一滴弱水順著地面流入大地,那所有的鮮血都消失的無影無蹤,帳篷,兵器,都已經完全消失,隻留下一塊乾淨平整的空曠之地,就連一根草都沒有。
弱水,至輕之水,鵝毛不可載,至陰,銷骨腐肌,無舟可度。又稱黃泉之水,乃是地下黃泉河道之中的流水,帶著無盡幽魂往生超度。
天空中的封塵慢慢落在地上,身上的灰色之氣已經消失不再,胸前的那團水球也是消散在空氣中。他的臉色宛如一張白紙,呼吸較之方才粗重了很多,雙眼皆盡張開,卻布滿了一層駭人的血絲。
《弱水經》之中的弱水黃泉之術,即帶領生靈前往黃泉,在他消耗了接近七成的真元,終於露出了恐怖殘忍的一面。三萬妖兵就這麽在半柱香的時間內,化為了灰燼,不,連灰都沒留下,全部被帶到了黃泉之中。
控制那樣多的弱水,對封塵的精神是個很大的負擔,若不是憑著強大的靈識,他只怕只能夠引出三丈的高度,完全做不到這樣的乾淨利落。
默默地取出一顆六彩丹,封塵吃力的將其拍入丹田,感受著龐大的藥力在丹田中釋放出來,補充著他接近乾涸的真元,也間接緩和著他疲憊的精神。
“出來吧,你們都已經藏了好一會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