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山和二傻子在運蔬菜的大卡車上經過一夜的顛簸，終於在司機到達目的地趕早吃早點的空隙時間，兩人偷偷的下了車。

高樓林立，車水馬龍。

兄弟兩個從農貿市場出來，跟劉姥姥進大觀園似的站在喧鬧的街道中央，看著擦肩而過忙於奔波的人，一時六神無主更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裡。

李青山由於身上受著傷再加上一天一夜沒有吃飯，連走路都成了問題。二傻子咬著牙背著李青山找到一個橋洞，乾草往橋洞一鋪，然後搞些殘磚破瓦堵住橋洞風口，這就成了兩個人暫時的“家”。

“去哪裡?”李青山昏昏沉沉，看著忙裡忙外的二傻子心裡說不出的難受。

“找吃的你頂著。”二傻子說著就走了出去。

“記住不要搶，不要做孬種。”李青山心中酸楚，說句話都兩眼冒金星。

“嗯。”二傻子說著便消失在了李青山的視線內。

李青山昏昏沉沉的看著橋洞的水泥面，嘴角翹起一個富有嘲諷的笑，這叫無家可歸流浪在外嗎?李青山難以想象自己竟然落到如此地步，肚子“咕咕”叫個不停，李青山一迷迷糊糊睡著就夢到被大梁子旋律姐等人追砍，在一場虛驚醒來之後，難免又捂著肚子的傷口疼的齜牙咧嘴。

等待是人生最大的苦差事。

李青山苦笑著腦袋裡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二傻子回來的時候，能帶兩個雞蛋回來，最好在來點鹽巴。雞蛋沾鹽巴那吃起來才有味，李青山捂著肚子心裡想著嘴裡就泛起了口水。這日子真難熬，睡覺都能被餓醒。

人在年少輕狂狗屁不是的時候，都會想著有朝一日大展宏圖平步青雲，都會想著自己以後多牛逼轟轟，但想過以後真正去做的人少，真正去做卻又經歷了大起大落繼續折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理想與幻想的區別莫過於此。

李青山也不能落俗，躺在橋洞裡跟條死狗似的他，想著開四輪轎車招搖過市，住著別墅樓房，成群結隊的大胸脯大長腿在自己身邊圍繞，晚上睡覺時更能在娘們白花花的肚皮上盡情馳騁，抽最好的煙，喝最好的酒，那日子才是人過的。

刁民李青山窮瘋了，餓怕了，所以他明白，人還得趁年輕多折騰，怕折騰就一輩子當窮人，一輩子餓肚子。不想餓肚子不想當窮人就得拚命的翻身折騰，做不了飛黃騰達的過江之鯉，那就做能翻出個浪花的混水惡蟒。

“媽的，最窮不過要飯。”李青山這種破罐破摔的刁民意識，一直支撐著他的內心，對於他來說，只要不死就有出頭那天。

金錢和權勢對李青山來說後者無疑更吸引人，小時候金錢是大白兔奶糖，是大年初一拜年時能否穿長新衣服。長大了錢是四輪子小轎車，是住樓房是娶得起一個白白胖胖的大屁股婆娘。小時候權力就是老師可以打學生手板子，鎮長可以坐著四輪轎車天天沒事胡吃海塞，還不用愁腰包沒錢，更重要的是可以正大光明的禍害大姑娘小媳婦，而現在權利是什麽李青山不明白，但他知道有權的人的後代禍害了姑娘可以高枕無憂，可以若無其事的繼續搖擺折騰，更重要的是不愁吃穿。

富貴和貧賤兩個階級從古到今一直都在鬥爭。富貴人家飽暖思淫欲，貧賤人家饑寒起盜心。生來不是富貴命的李青山吃過苦忍過痛，但就是不知道什麽叫低頭什麽叫怕。

怕，就輸一輩子！

李青山不單純做事從不會打臉充胖子，他認為人時常保持一點私心和謙虛總是沒有錯的，大仁大義也得對人看時候，現在這個社會笑臉人背後握著刀，前一秒握手是朋友，後一秒說不定就持刀成仇人。李青山心不黑手不狠早就被大梁子弄死了，既然半死不活那就還有折騰的可能，有機會不折騰還是個帶吧的爺們嗎?

月光瑟瑟，秋風蕭蕭。

在李青山無數次合眼被夢驚醒後，二傻子終於回來。

“哥，餓壞了吧?”

二傻子穿了件從垃圾站撿回來的外套，手裡拎著一瓶水，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團報紙小心翼翼的打開，報紙裡包著兩個涼颼颼的饅頭。這饅頭是二傻子乾苦力時的飯，他沒舍得吃特地留給李青山的。

“有鹹菜疙瘩嗎?”李青山看到吃的就跟沒魂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那兩個白雪雪的饅頭，這兩個饅頭可比看見娘們那白花花的胸脯子有誘惑力。

“嘿嘿。”二傻子像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個塑料袋打開，裡麵包著醬紫色的鹹菜。

“那搞的?”李青山不急吃，他想吃的可是想了一天，突然有兩個饅頭擺在他眼前他還有些無從下嘴了。

“嘿嘿，扛水泥管飯吃。”二傻子下意識的扭動了一下肩膀。

“我看看。”李青山忍痛就拉二傻子的衣服，二傻子躲閃不及，衣服一拉下，李青山就看到二傻子潰爛流血清的肩膀。

李青山紅著眼睛，“你他媽傻啊，扛水泥累了不能休息會嗎?剛出廠的水泥你也扛啊?你從小到大就不能為自己想一次嗎?褲子我穿第一水，鞋子我穿舊了你穿，連他媽一個褲頭你都能正面穿壞反面穿，憑什麽一個雞蛋，你吃蛋清讓我吃蛋黃?你就不覺得苦嗎?你就不能自私一些嗎?我闖了禍你擔著，我惹了事你抗著，憑什麽?你就是個傻逼，大傻逼！”李青山心疼，真心疼。

“嘿嘿，憑你是我哥。”二傻子標志性的傻笑，傻得讓人看不出來他是裝傻。

“我他媽不是你哥，我就是個有娘生，沒人養的野種。我是撿來的，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李青山情緒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我就認你這個哥，你一輩子是我哥，我一輩子是你兄弟。”二傻子拉上衣服拿著兩個饅頭放在李青山面前。

“吃吃吃， 就知道吃。”李青山奪過二傻子手中的饅頭，摔在地上抬腳就狠狠的踩了幾下。

二傻子站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怒火中燒的李青山，一聲不吭，跟一根木樁似的站著不動。

“小時候別人都說你傻，就我知道你不傻，跟米莊子打架的時候，你總是護著我，順了東西你總是讓著我先吃。現在狗屁不是了，你還跟個狗皮膏藥似的粘著我，你讓我虧欠你多少你才安心?”李青山小心翼翼的撿起一個未被他踩爛的饅頭，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灰塵便鑽進橋洞。

二傻子剛進橋洞，李青山抬手就丟了多半拉饅頭給二傻子，這次二傻子必須吃大的，二傻子嘿嘿一笑，沒有作勢要換，而是和李青山並肩坐在洞口，看著皎潔的月光，吃著涼颼颼的饅頭就著能鹹掉舌頭的鹹菜，吃的津津有味。

“以後只要有我一個饅頭吃就有你一半。”李青山吃一口饅頭喝三口水，這樣能充饑，饅頭吃的時間也更長些。

“嗯。我也是。”二傻子吃一小口饅頭，然後咕咚咕咚喝兩大口水，接著呲一下嘴巴，舌頭舔一下牙齒，滿臉的享受。

“沒出息。”李青山撇了一眼二傻子，心裡酸酸的。

難兄難弟相視一笑。

“秀水，你說我能不能成為像沈國軍那樣的大人物?”李青山身體卷曲在乾草上輕輕問道。

“能。”二傻子不加思索。

“天真！”李青山黑暗中沒好氣道。

“天真就是有天會變成真的！”

李青山沉默，心裡的自卑感讓他感到無比的失落。

“農村人可以有自卑，但不可以沒有尊嚴。”二傻子幽幽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