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而又深邃的黑暗內沒有一絲亮光,但又不同於她所想象的那種漆黑一片,反而帶著一股蒼老的晦暗之色,張眼望去,沒有距離,沒有方向,沒有時間流逝,只有那比天空更加遼闊,比海洋更加深邃的晦暗世界。
莫名地,珊隻覺得心中一片輕松···
奇怪的想法,明明還有那麽多事可以做,明明還有母親兄弟尚存於世的她,居然會產生輕松的感覺,就像是卸下了一身重擔一樣···
疲乏,一點點從心底蔓延,四肢的感覺竟開始變得朦朧虛幻,好似黑暗中暗藏著的無數正啃咬她身體的蟲豸,連同應當傳至腦中的痛覺也毫不放過地統統吞噬了一般···
身體的感覺,漸漸開始消逝,失去肉體遮蔽的心靈堂而皇之地暴露在了這片晦暗的宙宇之中。
無形的蟲豸似乎已經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悄然退散,或許它們也知道,即使不用它們‘多嘴’,失去肉體保護的心靈也只會像是墜入溫水中的方糖一樣,悄無聲息地融化在這片晦暗之中。
但就她靜靜地迎來結束時,毫無遮蔽的心靈表層竟滲透出了一股朦朧氤氳的螢綠色光輝,這道光在這片晦暗的世界是如此不顯,但卻又給人以璀璨奪目的感覺。
她似乎能夠聽到那無數影藏在晦暗下的蟲豸們在絕望的嘶吼中化為芥粉的聲音,綠光,也以此不斷膨脹···
襯托出了她的四肢···
描繪著她的五官···
無聲的炸裂聲中,無數螢綠光輝從她體表蜂擁出,爭先恐後地向四面八方撲去。
就仿佛是一隻隻美麗的也螢火蟲,點綴著四周的‘夜色’。
但當‘螢火蟲’的數量達到一定程度後,晦暗了千百年的空間仿佛被綠光徹底點亮。
陰暗的世界被光芒一點點腐蝕,撕開,露出了外部那帶著奇異年輪紋理,如同由樹莖構成的外壁。
隨著黑暗的破除,‘螢火蟲’的數量反而不見減少,並且愈增愈多,它們歡樂地聚在她的身邊,親密地圍繞著她舞動著身子。
溫熱的感覺以此不斷從肌膚表層傳遞,柔和地滲透而入。
溫暖的感覺,滲入肉體,包裹心靈。
忽然,眼前的熒光世界猛地一轉,再次被黑暗所淹沒,但不同於之前那晦暗的感覺,而是一種極其‘普通’的暗,也就是所謂黑夜降臨後的黑暗。
天空的月亮似乎被完全遮蔽,唯有那零星的點點星辰讓世界變得勉強可視。
喘息聲,那是一道女人粗重的喘息聲,遠方似乎還有一道道人類臨死前的悲鳴與滿是惡意的殘酷笑聲。
四周的影影綽綽的景物以一種並不是很快的速度搖晃倒退著,許久過後,當景象終於定下,隨著一陣‘跐溜’聲,明亮的火光驅散了四周的黑暗。
眼前,是一位臉頰被劃出一道血痕的女人,女人面色白皙,華貴的錦服沾上了烏黑的泥沙與暗沉的血漬,一頭應當梳理整齊的長發卻如同稻草般披散著,漂亮的鳳眼中,閃爍著一絲令珊內心顫動的溫暖感情。
女人異常小心輕柔地抱著她,嘴中輕哼著不知名的歌謠,簡單順口的音符,卻仿佛帶著撫平心靈的單純力量。
在這股單純的感情面前,珊開始貪婪地不斷感受捕捉著這注定在短時間內將走向終點末路的溫馨景象。
過了不久,女人仿佛聽到了什麽聲音,慌忙地用那雙白皙的手臂收攏四周的土壤將火焰埋滅,但由於太過驚慌,一雙素手直接被炙熱的火炭灼出了一道道焦黑的瘡疤,但此刻,女人似乎已經無法顧忌這麽多,用那雙已經開始淌血的雙手將珊輕柔地抱起,朝著不遠處的林子裡逃離著。
身後一道道高大的黑影已然奔至,甚至還伴隨著一陣踢踏踢踏的馬蹄踐踏聲。
‘不要啊’
一道壓抑心靈的熱流不知不覺間湧上眼眶,哽咽的音調,皆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所屏蔽。
‘唰啦’,一道無比刺目的刀光劃過,女人肩頭飆飛出一道血箭,幾乎是同時,‘噗噗噗噗’,四道弓矢入肉的悶響聲後,女人慘叫一聲,重重撲倒在地,前驅的身體在慣性的作用下滾動著,哪料前方竟是一個斜坡,滾動間,雖然暫時將她與追蹤者的距離遠遠拉開,但也讓身體原本就致命的傷勢再次加重。
但即使如此,她仍抱緊懷中的愛女,顛簸的視線中,後方那一道道黑影竟也追了上來,染血的刀刃,在黑夜中竟也閃爍著殘忍的光輝。
斜坡上,追蹤者們仿佛發生了激烈的爭吵,但隨著幾聲短促的慘叫過後,窸窸窣窣的跑動聲再次響了起來。
‘嗖嗖嗖’的破空聲過後,‘噗’,女人再次中了一箭,但就在這時,一道蒼涼的狼嚎聲響起,雖然眼前的景象黑暗,但珊仍能感覺到黑暗中這群追蹤者所露出的畏懼情緒。
腥風呼嘯間,白色的高大影子從天而降,呼入狼群般將不遠處那影影綽綽殺得追蹤者殺得狼狽逃竄,接連不斷的骨骼破碎聲、絕望怒吼與淒厲慘叫將沉寂漆黑的森林點綴得愈加陰森野蠻。
當最後一聲慘叫結束後,一雙如同燈籠般的幽綠眼珠緩緩轉到即將氣絕的女人身上。
高大的白影或許是感覺到了眼前獵物的即將耗盡的生機,借著星光勉強可見的碩大狼頭緩緩靠了過來,尖牙滿布的大嘴中,一滴滴溫熱的血液滴落在女人肮髒的錦袍上。
但就在這時, 女人竟做出了讓她意想不到的動作,因為失血過多而轉耳變青的雙手仿佛用盡了體內的最後一絲力量,將懷中的孩子高高舉起。
望著那雙滿懷希翼與祈求並且即將永遠閉攏的雙眼,巨狼沉默了,但就在女人的雙手即將無法支撐嬰孩的重量而傾倒時,巨狼張開了嘴巴,滿是血漬的犬牙輕輕勾起了緊緊包裹著嬰兒的柔軟布包。
懷帶著令人心痛的感激與安息之色,女人臉上終於掛上了一絲微笑,緩緩閉上了眼睛。
默然沉寂間,巨狼擺動碩大的狼爪,女人四周的土壤被暴力掀起,而這位偉大的母親則面帶著笑容,重新投入了大地的懷抱,陷入永遠的沉眠中。
當少女那因為悲傷而變得紅腫的眼睛睜開後,入目竟是一片螢綠的朦朧景象,宛若星辰般的螢綠光屑不斷環繞飄飛著,身體機能開始飛速複蘇。
悄悄地將那遙遠的美好記憶一點點珍藏至心中,珊蜷縮起四肢,感受著如同重歸母胎般的溫馨感覺。
但就在這時,她的後背仿佛撞到了什麽,就在她疑惑地在水中舒展並轉過身子之後。入目,竟是一位與她年齡相仿的少年,穿著白色短袖黑色短褲,有著一頭燦爛金發,並被封在如同琥珀般的淡黃色橢圓型蛋中靜靜沉眠的少年。
就在珊因驚訝而失神的瞬間,一道布滿銳刺的黑色影子也如同蛇一般,悄無聲息地從少女背後蜿蜒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