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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白傳》第11章 青夫人
瞬息之間,夜風吹過,一陣清涼穿過飛雪閣。

屋裡的紅燭,一陣搖曳,一陣飄忽。

扭曲火光,照在屠風揚一絲不苟的臉上,隱隱照出一陣殺機。

燭光跳躍,燭影裡的王遮山,已經悄悄握緊了腰間的刀把。

刀把很冰冷,比他額角的汗珠還要冰冷。

夏夜裡這樣悶熱,陣陣蟬聲從外面傳來。

王遮山卻覺得非常冷,他的每一根骨頭,都冰透了;每一滴骨髓,都凍結了。

腐臭的人頭還在桌上,搖晃的燭光裡,五官的輪廓更加清晰了。

藍嘯海仿佛還活著,正在那個灰暗的包袱裡慢慢睜開眼睛。

王遮山心中猛得吃了一驚,正要拔刀。

“哈哈哈哈!”屠風揚突然大笑。

冷汗倏忽間幹了。

王遮山緩緩放開刀把。

屠風揚沒有打開包袱,仿佛不願意見到自己的三師弟。

他的眼神很複雜,剛才還恍若電光一般的銳利雙眼,突然之間,頹然轟塌,隻留下一陣悵然若失。

王遮山正要伸手去取包袱,突然聽見一陣冷笑。

那笑聲很冷,把大夏天裡最濕最熱的夜風都凍住了。

又仿佛笑得極有道理,帶著透徹明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不怒自威,讓人敬畏。

正穿過水晶珠簾,落在光影錯落的屋子裡。

“青夫人到了。”是王霜的聲音。

青夫人!

王遮山心裡一緊。

殺人不眨眼,狠毒無比的青夫人

神龍見首不見尾,來去從來不和人商量的青夫人。

上個月,鐵鉤門的李掌門突然暴死自己後院。

中午的時候才被發現。

慘白天光下,他的臉紫青烏黑,腫得巨大,連五官都被擠得亂七八糟。周身烏青,卻沒有任何創口。隻能看到胸前一片凌亂非常的小血點,非常細密,如同針尖,就好像一群蚊蟲同時下嘴,叮咬了一片。

每一個死在青夫人手中的人,都是這個樣子。

每個人都知道,那片血點,是中了暗器,帶了巨毒的暗器。

可是,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麽樣的暗器。

屍體上,既沒有殘片,也沒有遺留,完全看不出來是什麽暗器打出來的傷口。

更沒有知道那是什麽毒,沒有顏色,更沒有氣味。

連江湖中人稱“怪郎中”的劉妙手都認不出是什麽毒。

可是死了的人,全部都紫漲成了一個鬼,一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

實際上,你就是知道青夫人用什麽暗器,也不敢伸手去學。

因為那暗器本身就是劇毒,碰一碰,還沒出手,自己就先中毒死了。

青夫人的暗器到底有沒有解藥,沒有人知道。

所以江湖上,一聽到青夫人的名字,便人人自危,噤若寒蟬。

青夫人,最護著大雪山莊。

“我要的東西到了?”青夫人冷笑了一聲,認真問道,紅燈讓道,珠簾分開兩邊,王霜躬身,迎進來一個婦人。

那婦人已經不年輕了,不惑之年的光景,烏黑光滑的青絲,用一根帶子隨意綰著,堆在腦後。纖瘦的身子,包裹在輕紗窄裙裡,沒有戴首飾,連耳環都沒有。她的眼睛又細又長,說不出的迷離和脫俗,仿佛深藏了不為人道的秘密。

仿佛含笑,仿佛威怒。

她的臉很蒼白,在忽明忽暗的燭火中看起來有些過於蒼白,甚至發青,真是名副其實的“青夫人”。

她的手,卻修長筆直,粉雕玉琢,不知道什麽時候,她人已經站在了屠風揚身邊,輕輕撫摸著那個包袱。

“你可稱心如意?”屠風揚笑了一聲,

端給她一杯酒。桌上隻有兩個酒杯。

房子裡有三個人。

王遮山的心,更沉了。

他放松的手,又悄悄地按在了刀把上。

他的表情卻是輕松的。

“你割下來的?”青夫人突然回頭,看著王遮山,問道。

“是。”他看起來比實際上要鎮定很多。

“謝謝。”青夫人卻笑了,她笑得很誠懇,很認真,卻讓人很害怕。

芊芊玉手,已經打開了包袱。

藍嘯海的頭確實在裡面,雖然沾滿了血汙和亂發,卻依然可以清晰認得。

他的眼睛是閉著的,看著好像很滿足,也很安寧。

他當然是滿足的,因為死的時候,他沒帶飛白刀。

青夫人的眼睛猙獰起來,迷蒙突然變成了狠毒。

她怨恨地盯著那雙閉著的眼睛,露出了一陣寒光,道:“你終於還是回到我身邊了。”

這一句,著實讓王遮山吃了一驚。

難道,他們要的是這個人頭,不是飛白刀?

騰雲駕霧般,他的頭昏昧了。

“這個,實在是比飛白刀好。”青夫人輕輕用手托起那顆人頭,疼惜地愛撫著,仿佛那不是一顆死人的頭,仿佛那顆頭還好好安在一個活人身上。她甚至輕輕用自己又細又長的手指,梳理頭顱上凌亂的頭髮。血漬汙泥沾了她一手,卻完全沒有破壞她的心情。

屠風揚,居然欣喜地望著青夫人,眼睛裡流露出無盡的滿足和憐惜。

王遮山又想作嘔。

他站著,不知所措。

屠風揚和青夫人,好像已經忽略了他的存在。

“我隻要這個就足夠了。”青夫人笑道。她的笑,很滿足,很嫵媚,就好像一個少女,拿著情郎送來的禮物,仿佛天地間都跟著明媚了。

“這個確實比飛白刀還要好。”屠風揚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這樣一個愜意的時刻,美酒總是不能少的。

溫柔的紅燭,綽約搖曳,美酒的香氣,從屠風揚嘴角溜出,充滿了整個房間,漸漸湮滅了那顆頭腐臭的味道。

青夫人把人頭擺在自己手邊,滿手血汙,卻直接拿起一對白玉筷子,夾了一塊辣炒鴨腸,放進嘴裡。

她的嘴很好看,很飽滿,很柔和。

那鴨腸炒得確實很辣,青夫人吃了一口,就眯起眼睛,斂眉笑道:“你還是這麽喜歡吃辣。”

沒錯,屠風揚無辣不歡,他吃飯,從來少不了辣椒。

必須是頂辣的辣椒。

辣出汗和眼淚,辣得所有心緒都排除體外。

“你還是吃不了辣。”屠風揚也笑了,他端起白瓷碗,盛了一碗粟米粥,放在青夫人面前,就像大哥對著疼愛的親妹子。

藍嘯海的頭,就擺在他們之間,就放在那壺酒旁邊。

他雙眼微閉,想來也看不到眼前這一番了。

王遮山卻是活生生的人,他站在那裡,背後全是冷汗。

“我要好好謝謝你。”青夫人卻突然舉起精致的白瓷酒杯,對著王遮山敬了敬,便一飲而盡了,說話間人已經飄到門口,手裡還抱著藍嘯海的頭,轉眼間便消失在珠簾外了。

她的腳步,同樣很輕。

就好像從來沒有來過。

“坐罷。”屠風揚好像根本沒有在意青夫人離開,剛才疼愛的表情,已經慢慢消散了,他的臉,又變成了平日裡的樣子,沒有表情,捉摸不透。

“是。”王遮山坐在他的對面,心中輾轉無數可能。

他實在猜不透。

“這桌上隻有兩個酒杯。”屠風揚突然道。

“是的,隻有兩個酒杯。”王遮山道。

“這是給藍嘯海和青夫人準備的。”屠風揚道。

王遮山瞪大了眼睛。

“你不用吃驚。”屠風揚又飲了一盅,笑道:“隻不過藍嘯海到死都不願意交出飛白刀,到死都不願意向青夫人認錯。所以他該死。”

王遮山還是瞪著眼睛。

“你確實不懂。”

“實在不懂。”

夜深了,蒼穹低垂,只剩下一彎殘月,遠遠亮在天邊上,昏暗,淡黃。

王霜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來了,又添了幾隻蠟燭。

於是,屠風揚的臉,更清晰了。

“你做得很好。”屠風揚道:“藍嘯海就應該活著和飛白刀一起出現,如果飛白刀沒來,他自然不該活著來。”

這句話聽上去,就像是一個謎語,王遮山透過昏黃燭光,仔細研究著他師父那張向來沒有表情的臉,真的看到了一陣悵惘。

這聽上去,就像是一段許久之前的恩怨。

不管有多久遠,多難解。

今日此刻,都已經解決了。

他的心裡,突然輕松了一點。

恩恩怨怨,不過是一把刀,幾個人。

當真是無趣極了。

他不明白。

就像他不明白,為什麽人人都要飛白刀。

飛白刀再好,也不過是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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