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天堂淪陷(二)
法布裡奇奧本來長得就像一頭大水牛,他把槍別進腰帶,雙手抱在一起捏得關節“嘎嘣”響,要不是氣瘋了才不會出現這種樣子。
費爾南多和塞巴斯蒂安眼睛比較亮,兩人一看見法布裡奇奧這架勢分明就是想揍他們兩個,於是都縮著背向我和馬爾克斯背後鑽來。
“有種就不要躲,你們兩個笨蛋給我滾出來。”法布裡奇奧氣壞了,他那兩顆大金牙估計現在被咬得都快斷了。
“我們已經弄清楚了,你根本就不是這兒的老大,所以請不要不尊重我們的選擇。”塞巴斯蒂安抓著馬爾克斯的腰怯怯地說。
“我不是老大怎麽了,他們也不是老大啊?”法布裡奇奧更加不知道怎麽辦了,他伸出拳頭卻不知往哪個地方下手,因為杜賓的槍口現在還對著他。
“所謂樹倒猢猻散,你沒那麽大的樹冠就不要招那麽大的風,這是生存的原則,誰都知道要跟著強大的混。”費爾南多也開始添油加醋。
這一次法布裡奇奧再也沒能忍住,他的臉色氣得發青,鬢角垂下來的頭髮也跟著臉上的肌肉在顫抖,他用胳膊肘把杜賓手上的槍打在地上,然後像頭犀牛一樣衝了過來。
我看他過來,拉著卡蘿爾向一邊躲去,剛剛在我後面站著的費爾南多直接被他撞在地上。
我沒見過兩隻大肥牛撞在一起是什麽場景,但是眼下正有兩個大塊頭抱在一起在地上翻滾,還不時伴有拳頭揮在臉上的聲響,也不清楚到底是誰在打誰。
“天哪,沒人安排這一出啊,快讓我閃開,我比較瘦小,別一會兒被這兩頭野牛踩死在腳下。”杜賓揀起地上的槍向一邊跳開,嘴裡還不停地說一些自己很委屈的話。
布朗想要過來拉,但是他根本沒地方下手,我看見他好幾次都想拽著法布裡奇奧的袖子把他拉起來,然而每次他只是把手剛伸過去還差一點點,就自動縮回來。
“今天我非把你的骨頭打碎,我要把你這顆牆頭草連根拔起。”法布裡奇奧喘著大氣叫罵著,手上的動作還在繼續。
費爾南多明顯處在下風,他根本還不上手,每一次他被扭著轉過來的時候都只是看見他抱著臉,好像還聽見了哭聲。
“你勸勸吧。”卡蘿爾對我說。
“這種情況怎麽勸,我又沒讓那兩個過來,他們自己要過來的,你可都看見了。”我擺出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姿態在旁邊隔岸觀火。
法布裡奇奧好像聽到了我剛才和卡蘿爾的對話,他突然停下拳頭,騎坐在費爾南多身上,拍打著他的臉蛋說:“聽見了嗎?什麽叫熱臉貼了冷屁股,這就是,你聽見了嗎?大笨蛋,人家根本就不要你,你這個大傻瓜。”他罵著又狠狠對費爾南多來了一巴掌,那一巴掌的聲音就像是專門有人拿著一根皮帶在濕溜溜的豬皮上抽。
費爾南多大叫著,嘴角的血和鼻子裡的血混在一起胡亂地抹在臉上,他把臉轉過來看著我說:“你以後別想從我這兒得到任何好處。”
我真的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冒出這麽一句話,而且我的印象中他已經在我跟前說第二次了。我有些氣憤地回復他說:“你搞清楚現在的情況再說話好嗎?咱們之間有交集嗎?如果有,那也只是你跟我都只不過是碰巧被人陷害弄到這個破地方來的,所以下次你要是敢威脅我,我會比騎在你身上這家夥更狠,你聽到了嗎?”
他似乎很傷心,閉上眼睛,狠狠地摔著後腦杓。
“哎,哎,兄弟,這可不行,你要是把那玩意兒摔壞了沒人陪的。”杜賓在旁邊有些幸災樂禍地說。
“閉上你的臭嘴,你這個愛爾蘭泥塑。”費爾南多罵著。
杜賓只要被人罵就會瞬間一聲不吭,他把槍揣在懷裡靠在牆上開始抽煙,還給馬爾克斯發了一根。
整個過程中塞巴斯蒂安則一臉無辜地站在馬爾克斯旁邊,馬爾克斯只要稍微一動一下,他也會跟著移動,這樣子很好笑。
法布裡奇奧從費爾南多身上站起來,剛才的發泄似乎對他來講很有用。他拍了拍上衣和褲腿,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並對著布朗說:“這家夥就該打,以後見一次打一次。好了,咱們走吧,這個地方似乎不歡迎我們,我們找別人吧。”他走過去摟著布朗的肩膀從過道交叉口向右邊走去,走廊裡傳來兩個人點煙和笑談的聲音。
費爾南多坐了起來,他擦著臉,低著頭,還會偶爾哽咽抽泣兩下,我看他如此狼狽,便伸出手拉他。這一次他沒有拒絕,抓著我的手還說了句“謝謝”就站起來了。
“都是你的嘴巴害了你,以後說話的時候看著點,不是任何人都會忍受你的臭嘴巴的。”馬爾克斯對他說。
“誰讓你們不表態的,你們要是答應我歸順你們,他也不會出手這麽重了。”他還在裝可憐,並把責任怪到我們頭上。
“等一下,我先不跟你計較這是誰的錯,我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你最好反省反省,別讓那家夥以後真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我是說真的。”我對他說完便轉過去看著卡蘿爾,“你在這兒等著,我去找詹姆斯,一會就回來。”
她點點頭並叮囑我要小心。
馬爾克斯要跟我一起,被我拒絕了,我對他說:“我對路線有印象,而且你們在這兒我放心,替我照顧好卡蘿爾就行了,我會感激不盡的。”
“那好吧,帶著槍,另外要小心。”
“好的,我知道了。”
我接過槍從過道口出去,我憑著對詹姆斯的一點了解,覺得他一定會選擇最靠邊的一條路線,這條路線是從停屍房直接通向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的,而且要是從平面圖上看,這條線路拐的彎最少,路線也是最短的,所以我直接向左邊的交叉口走去。
走了將近十分鍾,一個人影都沒發現,我還特別留意了一下那些交叉口的其他方向,但始終不見詹姆斯的身影。我一邊做著最壞的打算,一邊繼續朝著既定目標前進。當我走到這條路線第二個拐彎的路口時發現了我身子右邊十幾米遠的地方圍著好多人。
我跑過去才發現是詹姆斯和明,另外地上還躺著一個人,那是上次給我們帶路的那個中國人,是詹姆斯的好兄弟。
詹姆斯看到我來了,第一句話就問:“都到那邊了?”
我點點頭,並問他:“出什麽事了?”同時我看到地上一大灘血,這些血是從那個中國人的腿上流出來的。“他被咬了?”我問詹姆斯。
他點著頭,眉毛幾乎沉下去。
“哦,上帝啊,怎麽回事。”我關切地問。
“我找到明的時候想起他還在房間裡躺著,你知道他耳朵的事,我要他跟我走,這家夥非得讓我帶著明走,兩個人拉拉扯扯把僵屍引來了,當時很混亂,我特別焦急,就拉著他走,結果被咬了,他也沒叫,我當時根本不知道他被咬……”
“老大,開槍打死我,快打死我。”那人咬字不清,但是語氣很強硬。
我聽不懂漢語,於是問詹姆斯:“他說什麽?”
“他讓我開槍打死他。”詹姆斯說話的時候眼圈紅紅的。
我知道這是最艱難的時刻,我也不知道該不該插話,我想站在眾人的立場上勸詹姆斯滿足那人的心願,卻又覺得這似乎太不人道了,於是我選擇沉默。
“快啊,老大你快點啊。”那人頭上的汗水已經堆積成薄薄的一層,反射著地下室頂棚上慘淡的光線,他剛才說的那句“COMEON”我聽懂了,但我的心也跟著焦灼了。
詹姆斯依舊沒有答應,他握著那人的手,我看到他的背影正在抽搐,我知道他現在一定特別傷心。是的,他確實很傷心,他抱著那人,嘴裡喃喃地說著我聽不懂的語言,聲音裡夾雜了無數的悔恨和自責。
然而,不幸的還是發生了,我看到那人竟自己從詹姆斯外套的口袋裡掏出槍,然後對著自己的耳朵——他死了,頭重重地歪向一邊,手裡的槍也掉在了地上。
詹姆斯的肩膀上,我的褲腿上,旁邊的地上,一時間被那人的血花染成斑點畫,我蹲在地上,靜靜聆聽著這一瞬間的故事。
詹姆斯抽搐的幅度更加大了,他還哭出聲音,我頭一次聽到他哭,是為一個兄弟,我突然替那個死去的人感到欣慰,因為他的生命中曾經有一個叫詹姆斯陳的人把他當兄弟。
我陪著詹姆斯在那塊小地方待了很久,直到剛才圍著看故事的人都走光。
我對詹姆斯說:“別難過了,他要是在天堂看見你傷心,那他也會難過的。”
詹姆斯停了一會才摸著眼淚站起來, 他讓我跟他一起把屍體抬到停屍房去,他還說他會找時間把屍體送回中國的。
我們從停屍房出來,明蹲在剛才我們聽過的地方在抽煙。
“快走吧,我在這兒腳都快麻了。”明哭訴著。
“滾蛋吧。”詹姆斯指著過道的另一邊對他說,態度很堅決。
“你什麽意思?”他站起來有些不知所措。
“我讓你滾,你是聾子嗎?滾——”詹姆斯聲音更大了。
他則把沒抽完的煙往地上一扔氣憤地說:“這是什麽情況,你是不是覺得是我害死他的?他是僵屍咬的然後自己開槍自殺的。”明也把聲音放大。
“你他媽跟我吼什麽呀?”詹姆斯把明打翻在地上,指著他的臉說:“我當時真不應該去找你,我們兩個要是先走他就不會死,你知道嗎?”
“哼,你說的好聽,你可別忘了那封信上的話,你是我哥哥,所以你要照顧我,你要對我盡義務。”明開始不理智起來,總之是我覺得他現在說話很不理智。
“你說什麽,都什麽時候了你竟然還跟我提義務?要不是為了盡義務我會去找你嗎?”詹姆斯肺都快炸了,臉色通紅,他在牆上砸了一拳然後又說:“行了,我不跟你生氣了,你去找你的人吧,跟人家好好道個歉,我覺得你跟他在一起會很好,祝福你,我們就這樣散了吧,哦,那份遺囑上的財產我連想都不會想的,你大可放心。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