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天堂印象

　　過了幾分鍾，我們還在笑，杜賓從桌子下面鑽出來笑呵呵地說:“要是他一會兒端上來的東西還不如我太太做的波士頓派，我一定會把奶油塞進他的*。”

　　他說完後我們笑得更得意了。

　　我靠在窗子邊上，百葉窗外面的湖水就像一塊天然的藍鑽石，船行過去的時候，那嘩嘩的聲音好像一個鑽石藝術家拿著美工刀在雕琢這顆巨大的鑽石。船繞著小島不斷地慢慢移動，遠處的風景一一閃過。

　　快要靠近小島的時候，我才發現這幢房子就像白金漢宮，二十幾米高的白色柱子環繞在房子四周，它們從房子的地基一直伸到房頂。哥特式的窗戶，洛可可式的門，現代感十足的玻璃門廊，這裡有天鵝城堡的精靈感，有國會大廈的莊重感，有凡爾賽宮的華麗感。房子周圍的空地上是一個園林，那塊空地大的超乎想象，東方園林和西方園藝的結合恰到好處，比加州溫和的陽光灑在草坪上，草葉上泛著噴泉露水的熒光，每隔十來米就有一處花叢，簡直就是一個植物園。我曾去過巴黎的楓丹白露，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我正看得出奇，詹姆斯端著盤子進來了，後面跟著四五個小服務生，他們的臉始終是黑色的，不見一點笑容，我在想我們還沒打過交道呢，就這幅表情，要是認識了估計得天天挨罵挨揍。

　　詹姆斯指揮著那些人，他讓服務生把盤子裡面的東西放到桌子上，又從推進來的小冰櫃裡拿出好幾瓶酒，這些酒我都沒見過。

　　“好了，沒你們事了。”詹姆斯站在門口讓那些人退下了，他則拿著幾個高腳杯坐到了我的旁邊。

　　桌子上的餐品真的是讓人看了就想吃，那顏色暖暖的，雖然有一些跳躍的比如紅的綠的黃的的搭配，但總體感覺很好。我對面的人已經等不及了，他們忘了詹姆斯剛剛稱呼他們為紳士，每個人像餓狼一樣，拿起刀叉就開始往嘴裡塞東西。

　　“哎，杜賓，你不是剛剛說要把什麽塞到某人的哪裡嗎?”我故意挑逗他。

　　他嘴裡塞得鼓鼓的，話都說不清，我模糊地聽見他說“比我太太做的好吃很多”。

　　等到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時，詹姆斯已經為我們倒好了酒，他把倒好的酒杯擺成一條直線，然後說:“這是拿破侖白蘭地，這是芝華士皇家禮炮威士忌，這是摩根船長朗姆，當然，還有瑞典伏特加，還有這位先生。”他看著我，拿過一個半杯子都是冰塊的淡橙色飲品遞給我，並說:“對不起，沒有您需要的青檸，這是一杯龍舌蘭，我特地為您加了檸檬，我相信您一定會覺得我是個天才的。”

　　我把他給我的東西拿在手上端詳了半天不敢喝，並問他:“怎麽會覺得你是天才?這跟天才有關系嗎?”

　　他笑了笑說:“您先喝一口就知道了?”

　　他看著我，眼神告訴我現在必須喝，我在他的監視下抿了一小口，他問我:“感覺怎麽樣?”

　　“嗯，不知道。”我回答。

　　他的表情立刻糾結起來，生硬地問我:“什麽?不知道?大哥，這可是我最喜歡的。”他的聲音忽然高出很多分貝。

　　“哎，哎，你就是個服務生，在這兒大喊什麽呢?哪裡來的趕緊回到哪裡去。”塞巴斯蒂安看到詹姆斯跟我嚷嚷忍不住來了一句。

　　“沒事，沒事。”我對塞巴斯蒂安說。

　　杜賓終於看出了我和馬爾克斯對詹姆斯的態度，他很聰明，直接說:“小子，要不過來給我調個雞尾酒，我看這兒材料都挺全，哦，忘了問，你會嗎?”

　　“不會。”詹姆斯回答完杜賓就離開了。

　　他走後，塞巴斯蒂安一直在討論服務生的事，直到我們的船靠岸。

　　從剛才的小會議室出來走到甲板上，一直到進入房子門廊的幾百米長的路上，兩邊全部站的崗哨，無論是黑人白人還是黃種人，臉上一律都畫著迷彩裝。小碼頭邊上站著一個很年輕的小夥子，他穿著一身黑色中山裝，耳朵上戴著耳麥，話筒線從耳朵後面伸進衣服裡。他手裡拿著一把手槍，不停地指揮著下面的人，還不停地對著話筒講話，不標準的英文加上我聽不懂的漢語，一句接一句。

　　我們被帶到裡面去的時候，詹姆斯和他的服務生同伴還在船上站著。我回頭看他，他向我招手，我這才跟在馬爾克斯後面朝房子走去。

　　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的吵鬧聲，是兩個中國人在吵架，一個是明，另一個年長一些，估計是他爸爸。

　　看到我們進來，明把槍扔到木製沙發上朝樓上走去，我發現法布裡奇奧想跟著他一起，卻被明的爸爸攔住了。

　　布朗為我們介紹了這個老頭，他說這就是三合會在美國東北區的老大，是明的爸爸，我暗自發笑，想著自己終於猜對了一回。布朗又把我們介紹給老頭認識，我們一一和他握手。之後老頭說:“今天就先這樣吧，你們去歇著，我還有事，一會得去趟華盛頓，後天就回來。放心吧孩子們，會有人好好招待你們的。”他說完就出門了。

　　這間房子裡面要比外面陰暗一些，紅木的木料家具，中國式的家具樣式，還有數不清的花瓶和字畫，最氣魄的是門口剛進來的地方擺著兩尊兵馬俑雕塑。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欣賞一下就被布朗叫了過去，他說要安排住的地方。

　　我要求布朗把我和馬爾克斯以及杜賓安排在一起，他直接同意，並帶著我們進了房子裡面。

　　離開客廳的時候我對馬爾克斯說:“你知道嗎，馬爾克斯，我在去伊利諾伊上大學之前和卡蘿爾在州府福克蘭的一所社區大學念了一年，我們學的就是中國文化，我對那個國家的歷史充滿好奇，現在剛剛有機會近距離接觸一下，卻被該死的布朗帶走了。”

　　“你小聲點，別讓他聽到。”馬爾克斯警告我。

　　“你們兩個嘀咕什麽呢?”馬爾克斯剛說完，布朗就問我們。

　　“沒什麽，就是看到那麽精美絕倫的來自大洋彼岸的藝術品感到很不可思議。”我回答。

　　布朗說:“我也覺得是，不過你們以後就住在這兒了，天天都能欣賞，何必在乎這麽一時呢?”

　　我心裡罵他:虛偽的家夥，就知道奉承。

　　這個過道很長，拐了三四個彎，才到終點。一路走來，牆壁上每隔一段就裝著一幅中國山水畫，好看極了，我還為馬爾克斯和杜賓講解了其中的一兩個。

　　“到了，你們三個住這間房子，一會我會叫人再多拿一床被子，這個地方晚上有些冷，估計你們會受不了。”

　　布朗說完後帶著塞巴斯蒂安和費爾南多向另一個房子走去，我們三個則迫不及待地擠進去佔床鋪。

　　其實佔床鋪這件事情根本就沒有必要，這裡的床簡直太大了，裡面相對地擺著兩張床，床和床中間隔著半米寬的空隙，上面鋪著灰色的地毯。房間裡除了床就是櫃子，高大的紅木櫃子嶄新發亮，櫃子頭頂是頂棚，同樣很有中國味道。

　　紅色的台燈罩裡面裹著一盞描繪著花鳥的白色燈具，打開燈的時候非常漂亮。

　　我們的房間有一扇窗子，透過玻璃能看到後面的小山和樹林。

　　“這個房間就好像是專門為我們準備的，咱們這下可以好好享受了。”我對他們兩個說。

　　“是啊，要是我太太能住一回這樣的大房間，她一定不會再跟到我屁股後面天天念叨我掙不到錢買不到好房子了。”杜賓說。

　　“你太太就是住了也會照樣念叨，因為這不是你自己的房間啊，我太了解上了年紀的女人了。”馬爾克斯跟在我們後面說。

　　杜賓鞋子都沒有脫就鑽到被子裡面，他還一邊呻吟一邊呼喚他妻子的名字。

　　這時外面進來四個彪形大漢，有兩個都是亞洲人。

　　其中一個長得稍微白淨一點的說:“我們過來點名，那個睡覺的，趕緊起來。”

　　杜賓接著從被窩裡出來，跳到地上，看著我問:“怎麽回事?”

　　我對他搖搖頭。

　　“以後每天會查四次，一會兒會有人把時間表送過來，到時候就按照上面的時間點名，要是在某一個點少了某一個人，不管是什麽原因，我們隻負責把剩下的人拉到我們頭兒那裡，反正據我所知，一般最輕的是暴打，最重的是要你們的命，而且，我隻警告一次。”那個人說著把點名冊遞給我們讓我們簽名。

　　他又說:“我知道你們都是野蠻人，，喜歡在屋子裡亂搞亂叫，如果我沒聽見，很好，你們走運了，如果被我發現，看到後面那家夥手上的棍子沒?到時候你們會死的很慘。”他指著後面一個黑人，那黑人手裡確實拿著一個棍子，像是在監獄見到的那種帶電的警棍。

　　我們簽完名後對他的話表示默認，於是一一點頭。

　　“很好，你們跟我合作，配合我的工作，那麽咱們一切都好說，反之，那我不爽了，你們的生活也肯定會特別沒有質量。”他又加了一句才向門口走去，突然又轉過來說:“還有，過幾天，另外一批跟你們性質差不多的人也會來，到時候你們就不會像現在這麽寂寞了。”他本來已經回頭，卻又轉過來說:“嗨，瞧我這記性，真是不好，整條走廊住的都是人，要是讓我聽到你們的房間裡哪怕有耗子聲，我也會讓你們永遠成為啞巴的。明白了嗎?”他問最後一句的時候眼神突然變得很尖，他這種故意造勢出來的眼神反而讓我覺得他就是個蟲子。

　　他們從我們房間離開後向隔壁塞巴斯蒂安他們的房子走去。杜賓跳坐在床上說:“狗娘養的一群變態雜種，真是惡心，太不把老子當人了，這分明就是看守所的待遇嘛，你們老總讓我們來的，你們這群笨蛋還在這兒叫囂個沒完沒了，有你們好看的。”

　　“算了吧，杜賓，我知道你也就是說說而已，咱們鬥不過的，就像那人說的，咱們學乖一點，得到的教訓就會少一些，我看，沒有什麽好辦法的情況下只能照著他們的意思去做了。”馬爾克斯說。

　　“哎，我說老兄你什麽意思，我都被當成犯人了，難道還不能說兩句?”杜賓有些氣憤。

　　“沒有啊，我也只不過是表達了幾句我的看法而已，不衝突，不衝突。”馬爾克斯說。

　　我習慣了他們兩個之間的吵鬧，我走到窗子跟前，看著外面如畫的景色，心裡想著這天堂一般的地方卻是個地獄。有時候生活就是這麽有趣，它帶你進天堂，可是往往到最後你會發現你是從地獄的門裡逃出來的。我覺得在這個地方我一定會被憋死，但是現在根本沒辦法逃出去，我一想到過幾天會有另一批人來，更是覺得心神不安，我不知道詹姆斯現在在哪，不知道朱莉的屍體在哪，我看，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先睡一覺，於是卷著被子，倒頭就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