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盧文華還沒有斷過炊,見到面條倒沒有像秀兒那樣眼中放光。單霜潔將小盧文華抱到凳子上。
“娘!”盧秀叫了一聲。
單霜潔招招手,說:“秀兒,過來坐吧,吃早餐。”
“娘,我……”盧秀顯得十分緊張,慢慢地挪了過來,在單霜潔的身邊坐下。初見時恨不能一口將碗裡面條吞個精光,現在卻是看著一碗催命的毒藥,心中即驚且怕,偷偷地瞟娘,只見她神情灰黯,臉上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盧秀望向門後,向盧寒投去求助的目光,盧寒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指了指小盧文華。盧秀的目光投向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只見小家夥白白胖胖,一臉的天真爛漫,嘴裡童音清脆:“娘,福爺爺和寒哥哥呢,他們吃過了嗎?”
“是啊!”單霜潔愛憐地撫摸著他的頭:“他們都吃過了,我們也吃吧!”說著,端了最小的一碗給盧文華,又遞給他筷子,輕柔地說:“文兒,你不小了,不能再要媽媽喂了哦!”
盧文華慎重地點點頭,小手接過面碗,對著姐姐天真一笑,正要往嘴裡扒,盧秀伸手一拍,將盧文華手裡的面碗以及烏木筷子一並拍落地上,哭叫道:“文弟,別吃,面裡有毒!”
單霜潔正強自控制著情緒,被盧秀叫破,渾身一激靈,怒上心頭,結結實實地在盧秀臉上抽了一記:“死丫頭,說什麽呢?”
盧秀一臉倔強,捂著火辣辣的臉龐,回應道:“娘,我沒有說錯,面裡就是有毒!”
“誰說的!”單霜潔有些心虛。
盧秀指著桌子上的蟑螂屍體,道:“娘,你不要再騙我們了,這隻蟑螂,就是喝了面湯死的,文弟,娘要毒死我們!”
看著桌上的蟑螂屍體,聽著如此誅心之語,單霜潔心神混亂,辯解道:“娘不是,娘是為你們好,娘怎麽會害你們啊……”
盧文華臉蛋兒煞白,搖著單霜潔的手臂,哭道:“娘,是孩兒惹娘不開心了嗎?娘不要文兒了嗎?……”
聽著悲切的童音,單霜潔心都碎了,但是,事已至此,也不由得她不硬起心腸來,咬了咬牙,單霜潔抹了眼淚,說:“文兒,你別聽你姐胡說,娘親怎麽會害你,文兒乖,我們吃麵條,吃飽了快快長大!”
一面說,端過另一碗面條,夾起一小筷子,往盧文華的嘴裡送去。啪地一聲,再次被盧秀打落。
盧秀眼中泛紅,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叫道:“娘,人家說虎毒還不食子呢,你就下得了手毒死自己的親生兒子?”
啪,盧秀的另一邊俏臉上也留下了五指印,盧秀伸手去捂,又挨了一耳光,單霜潔步步進逼,已經將盧秀逼到了牆角。
單霜潔神情已有些猙獰,冷冷地望著盧秀說:“秀兒,你願意一雙玉臂千人枕,兩片紅唇萬人嘗嗎?你願意去做窖姐兒嗎,你願意你弟弟長大後給人家為奴為仆,呼來喚去嗎?你願意活下去,就算給你父親蒙羞給整個盧門家族蒙羞也在所不惜嗎?……你告訴我!”
盧秀被這一連串的話給問得懵了,結結巴巴地說道:“娘,娘,怎麽……回事啊,又發生什麽事了嗎?”
單霜潔緊緊地盯著盧秀,說:“秀兒,你不是為娘親生的,但是即然你姓盧,為娘就要這樣做,不然,我對不起盧家的列祖列宗!”
“娘,你不要打姐姐了,我吃就是了,娘!”
身後傳來稚氣的童音,盧秀渾身一顫,想要推開單霜潔去救下弟弟,哪知道單霜潔的雙手緊緊的抓住了她的雙肩,任她怎麽樣也掙不脫。單霜潔回過頭,淚眼含笑,看著自己乖巧的兒子,柔聲說:“文兒乖,慢慢吃,別噎著了!”
流著淚,小盧文華端起面碗,一手拿著筷子,正要往小嘴裡送,突然伸出兩隻手來,將面碗和筷子奪了過去。
盧寒手裡端著面碗,在單霜潔和另外兩雙眼睛的注視之下,手一松,面碗已墜下,面條灑了一地。盧寒又端起了另一碗面條。
“不要!”傳來單霜潔憤怒的吼叫。
看著這個發狂的美婦,盧寒神色如常,仍舊是手一松,面碗墜落,摔成數片,面條灑了一地。
單霜潔松開了盧秀,隨手操起鎮紙,向盧寒砸來,盧寒閃身躲過,又拿起書架上的雞毛毯子,對著盧寒劈頭蓋臉一陣亂打,邊打邊罵道:“孽障,我家老爺怎麽會救下你這個小畜生,受了恩遇,不但不思圖報,還在為禍主人家,我打死你個禍害,我打死你!”
任她打了幾下,盧寒一把抓住雞毛毯子的尾部,一把奪了過來,冷聲回敬道:“夫人,人都有走錯路的時候,我是在幫你糾正錯誤啊!”
“我有什麽錯?”
盧寒揮動著雞毛毯子,不緊不慢地掃著身上的灰塵,說:“夫人相信我嗎?”
“什麽?”
盧寒抬起頭上,一臉的自信神情:“夫人若是一心尋死,恐怕想攔也攔不住,但是我覺得,事情還沒有到那一步,昨天夫人和福叔的談話我都聽到了,夫人要是信得過我,給我五天的時間,我一定能想到解決的辦法,讓什麽教坊司,統統去見鬼!”
這一刻,單霜潔明顯地感覺到眼前這個盧寒與從前大不相同了,站的姿勢,說的話,竟然給人一種十分厚重可信的感覺,盡管她心裡清楚得很,眼前的這個小小仆人,說通了天去能有幾分本事?改變皇上的心意,那是癡心妄想!
可能是就像溺水之人,扔給她什麽東西都會死死抓住吧。“我憑什麽相信你?“
“夫人,讓我試試吧!”盧寒一臉真誠地道:“如果不行,我陪夫人少爺一起死!”
“這可是你說的!”沉默了一會兒,單霜潔冷著臉說出一句,整個書屋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一些,盧秀與盧文華像是找到了保護傘一樣,躲在了盧寒的身後。
單霜潔看著兩個受了驚嚇的孩子,一時也無顏對他們說些安慰的話。
盧寒點了點頭,說:“即然夫人答應我了,我可不可以問你幾個問題?”
單霜潔沒有說話。
“說皇上不準備放過盧家,透露給夫人大致的罪罰之人,是不是你所說的張尚書張勤?”
單霜潔微微點了點頭。
看著地上狼籍的面條,盧寒問道“面條裡是什麽毒藥?”
“鶴頂紅。你問這個幹嘛,難道是想讓秀兒和文兒更恨我嗎”單霜潔面色不善。
“夫人,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盡量多知道一些信息――這鶴頂紅,也是張大人送來的吧?”
單霜潔點點頭。
“這個張大人,倒真是體貼心細!”盧寒嘀咕了一句,“夫人,是誰送過來的?”
“施仇施副把總,就是看守我們那些人的二號人物。”
盧寒想了一會兒,道:“夫人,我知道了,你先去歇一會兒吧,小姐,麻煩你扶夫人去休息吧!”
盧秀遲疑了一會兒,還是上前去,扶住了單霜潔。單霜潔此時心力疲憊,在盧秀的攙扶下回了房,轉念一想:我才是主子啊,怎麽盡聽一個仆人指揮了?自己窮答應,這個不滿二十的仆人倒是氣勢十足,此時再要轉回去找他麻煩,又顯得小器了,心中憋著股子悶氣。
盧秀轉身要走,被單霜潔叫住了。
盧秀不知所措地呆立著,一直到單霜潔將她拉到身邊坐下。
單霜潔輕輕地在她的臉上撫摸著:“秀兒,臉還疼嗎!”
盧秀搖頭,眼中卻有淚滑落,剛才那一幕,實在太可怕了,現在的她,仍然不能接受自己的繼母做出了那樣可怕的事。
感受著盧秀的局促緊張,單霜潔歎了口氣,松開了她的手,無力地說道:“秀兒,你先出去吧,娘要一個人靜一靜。”
秀兒逃也似地出了房間,鑽進了自己的閨房,捂在被窩裡流眼淚。
難道命運,真的向自己一家揮起了大刀嗎?他……那個平時一無是處的盧寒,他真的是拯救盧家嗎?
這似乎太不現實,可是,他當時的眼神,情態,仿佛有一種非他不能完成的大氣,是幻覺還是什麽?懷著混亂的心緒,憔悴的單霜潔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