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一片灰暗。樹影參差錯落。
一個灰影閃動,奔走如風,一眨眼間已經走進三丈,而後面一個英俊的男子氣喘如牛,跌跌撞撞地追著。灰袍人猛然頓住腳步,冷冷地說道:“你認為我可以找到他們?他們發出的聲響已經越來越弱了。”河伯也慢了下來,喘了幾口氣,說道:“當然。”灰袍人仰頭,透過參差的樹丫看著玄冥的蒼穹,淡淡地說道:“可是我什麽也沒有看見。”他的語氣很冷,河伯當然聽得出他畫中的意思。
但是河伯臉色自然,不以為意,隻是淡淡地笑道:“前輩現在還有後退的可能嗎?我們現在已經走了一個時辰了,不,是跑了一個時辰了,就算現在回去找到正確的路,恐怕也找不到人了吧。”灰袍人冷冷地說道:“你這是在嘲笑我嗎?”河伯淡淡地笑道:“不是,隻不過是稍稍提醒一下前輩,而且前輩怎麽認為我並不在意。前輩認為這是嘲笑也好,認為這是提醒也罷,反正我的頭掉不了。”灰袍人的臉現在已經發青了,可以看得出來他的確很憤怒,他全身散發出驚人的殺氣。
可是河伯還是悠然地站著,悠然地看著蒼穹,悠然地哼著曲調。灰袍人一句話未說,便往前奔去。河伯隻是悠閑地站著,他確實沒有必要跟在別人後面跑,他不喜歡那種感覺。哪知灰袍人卻冷冷地說道:“跟上來。”河伯輕笑道:“前輩似乎不大喜歡我跟在後面吧?”灰袍人淡淡地說道:“別忘了,我雖然答應不殺你,可是我還可以讓你生不如死。”河伯歎口氣,奔了上去,口中喃喃道:“怎麽忘了這一遭呢?”
冷月當空,河伯癱軟在地上,連大聲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灰袍人卻隻是悠閑地躺在一根粗壯的樹乾上,上下搖動,可以看得出,他活得很舒服。河伯提起最後一口氣,說道:“前輩不餓嗎?”灰袍人微微點頭,說道:“隻要是個人都會餓。”河伯微笑道:“我還知道隻要是人,餓的時候都會找吃的。”灰袍人悠閑地看著月亮,說道:“我還知道你也是人。”河伯看了看自己紅腫的手臂,歎道:“可是這裡是一個快死的人,不僅沒有力氣,而且快要餓瘋了。”灰袍人冷冷地說道:“可是如果這個人不去找吃的話,我擔保他現在就會死。若是他找到了吃的,就不會死了。”
河伯突然覺得自己跟過來是個錯誤的決定,他本來以為有什麽轉機可以得到軍事地形圖。照現在的情形看下去,自己還沒有找到西門玄,想必已經累死了,或則是餓死了。河伯撐著地面,慢悠悠地站起身來。河伯四下一看,眼睛亮了,因為他看見頭頂的樹枝上站著兩隻鴿子。灰袍人比起眼睛,淡淡地說道:“你最好準一點,否則你一樣會死,不過是餓死。”
河伯苦笑著,提起顫抖的手,從懷中摸出兩個銅錢。河伯心中暗暗祈禱了十幾遍,才緩緩抬起手。一個人即使沒有了力氣,當然看見食物的時候,還是有可能憑空生出一股大力出來。灰袍人淡淡地笑道:“你聽說過曹孟德的‘望梅止渴’嗎?你現在也可以將那兩隻鴿子看成已經烤熟了的,這樣一來,也許擊中的可能性要大一些。”河伯苦笑道:“多謝前輩提醒。”
很顯然,望梅止渴的道理很有用,從河伯身上就可以看出來。所以隻聽到“嗖、嗖”兩聲,兩道黑影從河伯手中飛出,打向兩隻鴿子。不過很可惜,力道雖然夠了,角度卻偏了一些,所以只打中一隻。一隻鴿子已經從樹乾上掉了下來,另一隻卻已經揮動翅膀飛在空中。眼見鴿子已經快飛出林子了,河伯臉上卻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灰袍人冷冷一笑,“咻”的一聲銳響劃破死寂,那隻鴿子已經落了下來。河伯的臉就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他向後跌退幾步,滿臉驚恐。
灰袍人伸手接住落下的鴿子,仔細地看著。緩緩伸出手,從鴿子嘴裡取出一枚銅錢。然後灰袍人就將銅錢捏碎了,裡面竟然有一張字條。灰袍人滿臉悠閑,似乎早已經猜到,他打開字條,照著上面念道:“林中,西北,三十裡。”河伯的臉更加沉重,不僅被人抽了一鞭子,而且踹了幾腳。灰袍人淡淡地笑道:“你很聰明。”河伯苦笑道:“可惜聰明的人都活不長。”河伯突然發現這句話說得很對,對極了。
灰袍人淡淡地說道:“你可知道你的破綻在哪裡?”河伯苦笑著,搖頭道:“不知道。”灰袍人淡淡地說道:“第一,你不應該跟過來。”河伯說道:“可是我想要軍事地形圖,難道不能跟過來嗎?”河伯淡淡地笑道:“可是我知道你是一個聰明的人,一個聰明的人沒有十足的把握是不會動手的。而如果隻有你一個人跟來的話,就算你找到了人,也沒有什麽用,因為你根本打不過他們,所以我猜你一定有幫手。”河伯苦笑道:“可是我沒有,我一個人來的。”
灰袍人說道:“第二,那禦林軍總統赫連虎為什麽沒有進來這林子呢?”河伯說道:“也許他沒有注意到這條路。”灰袍人說道:“這句話你說出來也許你自己都不會相信,一座木屋佇立在深谷中,周圍寸草不生,我相信天下沒有不好奇的人。”河伯苦笑道:“所以,你就認為我和赫連虎勾結好了。”灰袍人說道:“是早就勾結好了。”河伯輕笑道:“可是我一直和胡不歸在一起,他也沒有看見我放出了消息。”
灰袍人笑道:“我猜又是一個銅錢在作怪,我猜你早已經準備好了幾百個銅錢,因為你們朝廷別的不行,打聽情報卻是一流,所以你們一早就將所有的位置寫好,藏在銅錢裡面,而且還寫好了通知的事情,包括讓赫連虎等著,不得不說,能想出這種法子的人真的很聰明。”河伯苦笑道:“可惜聰明的人都活不長。”灰袍人淡淡地說道:“第三,你不像是一個跑三十幾裡就趴到地下的人。”
話聲剛落,“咻”的一聲,一道勁風倏然衝到河伯身前。河伯不想死,所以他的身子已經飛了起來,我敢打賭,應該沒有人見過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可以一躍越到三丈高。河伯安然落地,苦笑道:“還有呢?”灰袍人說道:“第四,我若是你,一定受不了這種日子。”河伯苦笑道:“這也算理由。”灰袍人笑道:“我認為是,也只需要我認為是。”河伯說道:“我還想知道,就算已猜到我的意圖,又是如何知道秘密在銅錢裡。”
灰袍人淡淡地說道:“你不知道那是因為你的內功太差了,也因為鍛造銅錢的人太蠢了。”河伯說道:“哦?”灰袍人說道:“因為那個鍛造銅錢的人並不知道將銅錢打造成一樣重的,所以你發出兩枚銅錢的時候,我聽到兩枚銅錢發出的聲響便是不同的。”河伯苦笑道:“可我為何沒有聽到?”灰袍人笑道:“我說過了,你的功夫太差了。”
灰袍人淡淡地一笑,說道:“你現在還認為我是一個很容易上當的傻子嗎?”河伯搖搖頭,他現在隻是認為自己是一個傻子。灰袍人看著月亮,很愉快地笑了起來,他終於嘗到了鬥智的快樂。灰袍人笑道:“你知道我為何這麽開心嗎?”河伯搖頭道:“我若是知道,也許就不會不開心了。”灰袍人忽然歎口氣,緩緩地說道:“那是因為你沒有遇到老酒鬼,而我遇到了。”河伯疑聲道:“笑裡不藏刀?”灰袍人苦笑道:“我倒是希望他笑裡藏刀,因為那樣更痛快些,否則和他鬥起來,真的讓人生不如死。”
河伯沒有再說話,他隻是安靜地坐下,生了個火,把鴿子烤熟。烤熟後,他聞了聞氣味,臉色露出滿意的表情。然後,將鴿子拋給正在樹乾上睡覺的灰袍人。灰袍人明明已經睡著了,這時卻忽然伸出了手接住了鴿子,放進嘴裡吞了下去。而河伯正能坐在地下,吞自己的口水。灰袍人打著呼嚕,淡淡地說道:“把火滅了,拿土蓋好,別想玩花樣。”河伯當然不敢玩花樣,現在他發覺除了自己外,每個人都很可怕。
兩邊絕壁聳然,中間裂開一條狹隘的山路,驚現欲絕,可謂“黃鶴之飛尚不得過,猿猱欲度愁攀援”。灰袍人放眼望去,淡淡地說道:“您可以走了。”河伯歎口氣,說道:“前輩不怕我傳出消息嗎?”灰袍人笑道:“你不會的,據我所知,你已經超過了時間,秦檜之所以可以隻手遮天,不僅僅靠的是鐵騎刀槍,還有軍令如山。每一個發出來的任務都有時間限制,不論是完成還是失敗,超過時間就得死。雖然你走了之後,可以舍棄生命去報信,不過我知道你是一個聰明人,聰明人通常不相信那句話。”
河伯說道:“什麽話?”灰袍人說道:“聰明的人活不長。”河伯苦笑道:“可是我有一些信了。”灰袍人淡淡地說道:“可是一還是不會去,是嗎?”河伯搖搖頭,露出一絲神秘的笑容。灰袍人面色冰冷,冷冷地說道:“你會回去?”河伯還是搖搖頭,說道:“我不會。”灰袍人笑了笑,說道:“所以你現在可以走了。”河伯說道:“可是你不應該放我走。”
灰袍人故作驚疑,說道:“哦?這是為何?”河伯淡淡地說道:“你應該知道一件事情,一件很重要的事情。”灰袍人冷笑道:“什麽事情?”河伯神秘地笑道:“我不回去,不是我回不去,而是不必回去。”灰袍人神色微變,河伯伸了個懶腰,深深地打了個哈欠。這個哈欠打得很慢,但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哈欠,因為這個哈欠打出來的時候,怎個山谷都在搖動,兩邊絕壁上頭喊聲震天。山壁上已經出現了幾千人,黑壓壓的一片,不停地湧動著。
灰袍人笑不出來了,他忽然發現除了老酒鬼外,其他的人一樣不好對付,包括河伯。灰袍人臉上已經顯出了殺機,他冷冷地說道:“你傳出了消息?”河伯微微笑道:“所以我不必回去。”灰袍人說道:“可是我並沒有看見你放出消息,那隻鴿子也已經被我吃了。”河伯歎道:“我知道,我也並沒有機會放出消息。”灰袍人冷冷地說道:“可是他們還是得到了消息。”
河伯笑道:“那是因為消息不是我放出去的,而是你放出去的。”灰袍人臉色鐵青,他咬著牙,一字字地說道:“你看我像個傻子嗎?”河伯搖搖頭,苦笑道:“沒有一個傻子可以截下我的鴿子。”灰袍人冷冷地說道:“可是你剛才說那句話,已經把我當成一個傻子了。”河伯說道:“我並沒有,隻不過你不知道罷了。”灰袍人冷冷地說道:“知道什麽?”
河伯伸出手,脫下了長衫,使勁抖了抖,可是什麽都沒有,隻有空氣。灰袍人的臉更加沉,他也沒有看到什麽東西,包括他猜中的所謂的銅錢,也沒有出現。河伯淡淡地說道:“我並不是那麽有雅興,隨身帶著幾百個銅錢。”灰袍人說道:“你隻帶了兩個。”河伯淡淡地笑道:“而且是兩個普通的銅錢。”灰袍人冷冷地說道:“為何我聽出來的聲響是不同的。”河伯微笑道:“也許那個鍛造的人的確像你所說的,他實在是太蠢了,不僅將兩枚銅錢造成不一樣重的,而且居然是故意這麽做的,他這個蠢貨或許就是希望前輩可以發現其中的秘密。”
灰袍人說道:“可是他並不蠢。”河伯淡淡地說道:“也許他是故意的,然後讓前輩把消息放出去。”灰袍人的眼睛如刀,死死地盯著河伯,緩緩地說道:“其實這個計劃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嚴密,可以說毫無破綻。”河伯淡淡地說道:“前輩已經知道了?”灰袍人苦笑道:“我並不想讓別人一直當成傻子。”河伯隻是笑了笑,沒有說話。
灰袍人緩緩地說道:“你與胡不歸進入木屋之前,已經想到了木屋的下面有問題,可是你很聰明,知道不能輕舉妄動,所以你用第三枚特別的銅錢放出了消息,讓赫連虎等著。所以赫連虎變成了一個沒有好奇心的人,看見一座奇怪的木屋也繞了過去,別人看起來這樣很做作,可是你就是要讓我這樣認為。隻有這樣我就會盡力的防備你,不讓你放出消息,可是所謂百密一疏。雖然一個人謹慎的時候,不容易犯錯誤,可是隻是不容易犯一般的錯,而那些更加深層的錯反而會被忽視。因為一個人覺得自己沒有犯錯的時候,會很高興,所以更容易犯更大的錯誤。”
河伯點點頭,他也覺得這很有道理。灰袍人緩緩說道:“而赫連虎也並不是乾等著,他隻不過是回去召集人手了。當胡不歸用計謀逃出去的時候,你知道機會來了,你等他走遠之後,再來威脅我。你知道我會答應的,所以你又一臉誠懇,那樣我會很高興。所以我高興的時候,就沒有發現你在給我磕頭的時候,放了一張字條在沼澤裡面。這張字條已經寫好了一句話,‘林中,西北,三十裡’。”河伯淡淡地說道:“可是我怎麽知道他們往西北去了。”
灰袍人冷冷地說道:“因為那兩隻鴿子。”河伯微微一笑,灰袍人緩緩說道:“胡不歸用計的時候,你並沒有說話,因為你已經往他身上撒了一種秘製的香粉,而胡不歸知道先得順著越琮銘他們走過的路先走一段,才可以騙過我,否則離我太近會很容易被我找到。而那兩隻鴿子卻一直聞著這種香粉追了過去,他們跟著胡不歸一直飛,雖然找不到越琮銘,卻可以找到越琮銘的大致位置。”河伯淡淡地說道:“可是就算我知道他們的大致位置,又怎麽寫下來?”
灰袍人緩緩說道:“秦檜的人我見過,起碼我也是進過宮的人。據我所知,你們袖子裡都有系著一塊細細的鉛塊,你們只需要一隻手,放在身後就可以寫完。”河伯眯著眼,說道:“這一切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灰袍人苦笑道:“和老酒鬼鬥久了,這一切看起來都很平常。”河伯仰頭看著蒼穹,緩緩地說道:“那你又是怎麽放出消息的呢?”灰袍人歎口氣,看著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灰袍人緩緩地說道:“他們撿到紙條,然後將紙條塞進了銅錢裡面,讓兩隻鴿子中的其中一隻銜在嘴裡,一直跟著我們。直到你表演了很久後,放出兩枚銅錢。這兩枚銅錢發出的聲響不同,所以我的注意力全都在兩枚銅錢上了,根本沒有注意兩枚銅錢全都打中了一隻鴿子,另一隻鴿子卻飛了。我自然當做你故意放走那隻鴿子的,所以這隻鴿子也逃不了。我拿出了銅錢,捏碎了銅錢。”灰袍人歎口氣,端詳著自己的食指和大拇指,緩緩地說道:“我太有好奇心了,所以我看到了字條,也讓銅錢裡的香粉沾到了手指上面。”
河伯笑道:“現在我還可以走嗎?”灰袍人冷冷地說道:“不可以。”河伯淡淡地笑道:“你留我下來有什麽用?”灰袍人淡淡地說道:“我不喜歡被別人當成傻子。”河伯說道:“我並沒有。”灰袍人說道:“可是我認為是。”河伯歎道:“這麽說來我走不了了。”灰袍人說道:“你隻能躺下去。”
忽聽一人笑道:“他永遠不會躺下去。”聲音洪亮,刃鈁媼Γ對兜氐純矯扔Γ鼙叩納焦戎芯愣薊氐醋牌瀋簟V患硨筧銼滄砩希埠蠣睢V屑淙齔す僖話愕娜宋鎰諑砩希員吡餃嘶購茫醋笆襠膊還瞧匠5奈涫Γ屑湟蝗四糠啪猓粞ü鈉穡芪硤閬卵鍥鸕姆沙荊愣莢謁肀吡髯囊埋僑詞且懷靜蝗荊杉尬欠病
灰袍人不以為意,掏掏耳朵,喃喃道:“是那隻狗在亂叫?”那長官並不發怒,反而微笑道:“在下赫連虎。”灰袍人仿佛沒有聽見,也不回頭去看,隻是淡淡地說道:“這個人是你的。”赫連虎笑道:“是。”灰袍人說道:“可是我想讓他躺下去。”赫連虎一字字地說道:“這得問過我。”
赫連虎一掌拍出,一丈之內盡在掌風籠罩之中。河伯但覺四面八方皆有一股陰毒的掌力壓將過來,這掌力外邊輕飄飄的,但是迫近一寸,便強了一寸,實在是內家高深的內功。河伯身在掌風外,也覺身子被一股吸力困住,八脈中生出一股寒意。而灰袍人卻是氣定閑逸,站著一動不動。但聽“砰”的一聲,石屑紛飛,一塊岩石已被擊碎一角。碎石正好從河伯頭頂飛過,呼呼作響,河伯心中驚道:“這掌力在一丈之外全無風聲,好像內裡空虛,但是到了這裡面蓄積的內力便如銀瓶乍破般迸出,其強勁之處端的是好厲害,不知這灰袍人可否抵擋住?”
而灰袍人已經不見了,河伯轉頭一看,灰袍人已經悠悠地躺在赫連虎身後。灰袍人淡淡地笑道:“這功夫我見過。”赫連虎冷笑道:“見過又如何?”灰袍人淡淡地說道:“也許我也會呢?”赫連虎冷笑著,並不答話,他的確覺得很好笑,隻有河伯覺得不好笑,他見識過灰袍人使出自己的掌法。灰袍人也是輕飄飄地拍出一掌,一道寒氣倏然衝出,赫連虎臉色已經變了,好像被人踹了幾腳,不,是幾十腳。
過了一會兒,赫連虎又展顏一笑,說道:“這麽看來,我不是你的對手。”灰袍人點點頭,說道:“很明顯。”赫連虎笑道:“你似乎從來不謙虛。”灰袍人也笑了,說道:“因為我有不謙虛的資格。”灰袍人一臉正經,他沒有開玩笑,也沒有人敢笑他。一個人到了這種境界,確實不必再謙虛了。赫連虎一臉平靜,說道:“可是前輩現在不能和我動手。”
灰袍人冷冷地說道:“為何?”赫連虎笑道:“前輩對付我要多少招?”灰袍人說道:“一百招左右,江湖上能接下我一百招的人不多。”赫連虎笑道:“可是這一百招需要一炷香的時間,然而越琮銘卻等不了一炷香的時間。”灰袍人變色道:“你這是威脅我?”赫連虎笑道:“不是威脅,隻是提醒。”河伯聽見這句話有些耳熟,不過他不想知道為什麽。
灰袍人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如一把鋒利的寶劍,殺氣化作耀眼的劍光,在場所有人都睜不開眼,他們都被這無形的殺氣震懾住了。赫連虎也不例外,他也有些害怕,他的眼睛已經不敢正視灰袍人。
寒風蕭蕭,落葉紛飛,可是落葉還未落地,就被這無形的殺氣震斷葉脈,一瞬間枯黃。赫連虎連大氣也不敢喘了,他現在在賭,賭自己的命,雖然他不想賭。
萬丈凌霄之地。
雲霧繚繞之中山勢峻峭,壁立千仞,群峰挺秀,上冠景雲,下通地脈,如臨仙境,正如古詩所雲“惟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抬頭紅日近,俯首白雲低”。山壁下一個深邃的山洞,高約一丈,西門玄立於山洞前,望著山下湧動的數萬大軍,歎道:“看來赫連虎這次是玩真的。”越琮銘說道:“秦檜勢力之大,已經可以調動所有兵馬,這些人想必早已經蓄勢待發了。”西門玄緩緩說道:“你看我們躲得過去嗎?”越琮銘沒有回答,他不願意回答。
西門玄歎口氣,說道:“越兄,求你一件事情如何?”越琮銘苦笑一聲,說道:“我不想聽可不可以。”西門玄說道:“不可以。”越琮銘歎道:“你想要我幫你照顧千觴,而你自己卻去找赫連虎是嗎?”西門玄笑道:“你可以想到,說明如果你是我的話,你一樣會這麽做。”越琮銘苦笑道:“我似乎沒有拒絕的理由,可是夏侯兄呢?”
西門玄卻不答話,越琮銘說道:“你想一個人去?”西門玄點點頭,越琮銘歎道:“可惜夏侯兄是不會答應的。”西門玄咬著牙,一字字地說道:“他會的。”忽聽一人苦笑道:“我不會。”身後腳聲響起,十分沉重,西門玄沒有回頭。越琮銘歎口氣,退回洞中,見尹千觴隻是癡癡地看著手中的長劍,不禁愀然。越琮銘歎道:“你活得很累。”尹千觴點點頭,越琮銘說道:“你的心很痛。”
尹千觴又點點頭,越琮銘苦笑道:“但是你必須忍住痛,替爺爺完成遺願?”尹千觴又點了點頭,越琮銘不再說話,隻是躺了下去。尹千觴放下長劍,他的淚水又流了出來,不過隻流出一滴,他就睡過去了。
夏侯非望著山下黑壓壓的人群往山頂湧來,歎道:“看來今天又是一場惡戰。”西門玄滿口苦水,點點頭,夏侯非展顏笑道:“我記得我們很久沒有一起動手了。”西門玄笑道:“因為我們不需要,江湖上這種人還沒有生出來。”夏侯非語氣變了,他咬著牙,一字字地說道:“可是今天我們要一起動手。”西門玄沒有說話。
夏侯非說道:“我們第一次一起動手,是去圍剿‘西北十三盜’,可是那次你點了我的穴道,一個人去了。”西門玄苦笑道:“所以你不會上當了,是嗎?”夏侯非點點頭,說道:“你那次不該點我穴道的。”西門玄說道:“也許不點,現在我還可以用。”夏侯非緩緩地說道:“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至少你教會了我這一招。”
西門玄臉還來不及變,腰間已經一麻,不僅動不了,而且說不出話來。西門玄向轉過身子,看看夏侯非的眼睛,也讓夏侯非看看自己的眼睛。不過沒有這個機會了,他的身子已經一輕,被夏侯非提起,往山下飛奔。夏侯非知道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將西門玄留在山洞中,不僅救不了他,反而害了越琮銘。夏侯非張目看去,見上前禦林軍已經將山腰擠滿。當下尋了個隱蔽的山谷,在地上挖出一個深深的洞,然後將西門玄放了進去,再搬起一塊大石頭蓋住。
西門玄身在洞中,眼前一片黑暗,耳洞也聽不見聲響,隻是隱隱約約聽見夏侯非遠去的腳步聲。每一步在他耳中都是那麽沉重,每一腳都踩得他很痛。西門玄真想放聲大呼,但是想起夏侯非,隻得乾流淚水。
時間有時候過得很慢,有時候過得很快。西門玄聽過無數人講這句話,可是未曾親身經歷過,但是今天他很不幸。他覺得時間過得很慢,更不幸的是他的心很痛,時間如同一根根繡花針,活活把他的心髒扎成馬蜂窩。
越琮銘站起身來,對尹千觴說道:“該走了。”忽聽洞外傳來衣袂破空之聲,越琮銘心下一驚,可是還沒來得及躲避,便見灰影閃動。灰袍人已經站在自己的身前,越琮銘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說什麽好。灰袍人罵道:“混小子,快和我走。”越琮銘緩緩說道:“去哪裡?”灰袍人怒道:“見你師妹。”越琮銘緩緩轉過身,背起尹千觴,一字字地說道:“不去。”
灰袍人冷笑道:“這可由不得你,今天你飛去不可。”灰袍人手臂一身,好像伸長了一丈,一下在就扣到了越琮銘身前。越琮銘知道厲害,身子一側,一掌拍出。一道陰柔掌力緩緩衝出,灰袍人哼的一聲,冷冷地說道:“你知道你師妹的心意嗎?”越琮銘低著頭,咬牙道:“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越琮銘身形閃動,已經飛到洞外,可是灰影一閃,灰袍人又到了身前。
越琮銘不敢硬接,他知道現在拖不得,自己死倒是不要緊,若是沒有就出尹千觴,那真是和孟婆湯的時候都沒什麽心情。越琮銘展開輕功,沿著萬丈絕壁疾行如風,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灰袍人大怒道:“你當真寧死也不去?”灰袍人緊跟不落,又怕越琮銘跌落深淵,不敢靠近,當真是皮癢又不敢撓。
林中。兵馬待發。兩道身影行似鬼魅,一晃便到了千軍之中,左衝右突,仿若無物。指揮官大怒道:“全力進攻。”話聲剛落,萬馬齊發,刀劍齊鳴,喊聲震地蒼穹都失了顏色。越琮銘見這般場景,真是有苦說不出,一個灰袍人已經讓他十分吃力了,何況還有千軍萬馬。灰袍人見了軍馬湧來,大怒道:“什麽東西擋我的路?”灰袍人掌風發出,直似天雷奔瀉,石破天驚,兩側人馬猛然像外跌出兩丈。
指揮官大驚失色,連連叫道:“快退開,弓箭手放箭。”灰袍人哼的一聲,也不見他身形變動,指揮官已經被他提到手中,林中萬馬齊喑,將士鬥志全無。越琮銘見勢,奪路奔逃而出。灰袍人大怒,將指揮官一拋便追了上去。越琮銘但覺身後勁風撲倒,心下一驚,生怕背上尹千觴受傷,倏然變向,將尹千觴放下。灰袍人立在前面,冷冷地說道:“快跟我走。”
越琮銘心急如焚,不禁怒道:“前輩別*我。”灰袍人連連冷笑,說道:“我費心費力幫你,想不到你確實中山狼心。”越琮銘也覺抱歉,但是來不及解釋,灰袍人掌力已到,如同泰山壓頂,越琮銘連大氣也喘不了了,胸口氣息滯泄。越琮銘連連後退,灰袍人招招緊跟不落。唯見兩道人影穿梭,一退一進,動如雷電,快似旋風。
指揮官揮動令旗,大喝道:“一起圍上去,抓到者,賞銀千兩。”眾將士發了一聲喊,各個兵刃一挺,圍了上去。十幾個官兵見一個少年呆呆立在前面,心下大喜,沒有人不喜歡撿便宜。可惜,不是任何便宜都好撿的。尹千觴隻是看著手中長劍,一個官兵手持長槍,一馬當前奔了上來。哪知道,劍光一閃,他忽然覺得肩膀上輕了許多,因為自己的頭已經飛了出去。
剩下十幾人面面相覷,一動也不敢動。尹千觴緩緩轉身,向山下走去。天下的官兵若是肯罷休,那麽就天下太平了。十幾個官兵交換了一個眼色,一起撲了上去。劍光很慢,每個人都可以感覺到劍光的寒冷,可是每個人都睜不開眼。這種寒冷一直透過自己的咽喉,然後他們都覺得身子輕了許多,自己不自不覺中已經倒了下去。尹千觴還是緩緩地走著, 頭也沒有回。
尹千觴並不喜歡殺人,他殺人的時候,胃裡在翻滾,他想吐出來,可是他還是殺了人。他想起了爺爺,爺爺就是死在這些人手中,所以他還是忍不住。他可能隻想稍稍懲戒一下,可是“劍神一笑”並不是用來懲戒的,這一招的威力太大了。
越琮銘且戰且走,忽聽官兵喊叫如雷,心下一顫,轉頭看去,哪裡有尹千觴的身影。心念未定,灰袍人雄渾的掌力已經到了胸口,越琮銘奮力一擊,雙掌齊出。灰袍人也沒有料到越琮銘會使出破釜沉舟的法子,隻覺一道陰柔的掌力纏上手臂,當下手臂一震,又拍出一掌。只見越琮銘面如金紙,向後跌退幾步,吐出一口鮮血。灰袍人怔怔不語,忽然歎口氣,越琮銘伸出袖子拭去鮮血,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步遠去。
灰袍人喃喃不語,官兵發了一聲喊圍上來,灰袍人好似完全沒有注意,隻是低著頭,沒有說話。指揮官冷笑道:“將他殺了。”數百個官兵一起湧上,可是隻聽見“轟”的一聲巨響,當頭十幾人如同斷線紙鳶般飛出三丈,骨骼盡碎,氣息全無。塵土飛揚中,灰袍人隻是低著頭,喃喃不語,一步一步地走著,如同行屍走肉。指揮官也是人,所以他不敢動了,因為他覺得這個不是人,而是鬼。灰袍人走了一陣,忽然仰天長嘯,嘯聲淒厲無比,數千官兵為之一震。(快捷鍵←) [上一章][回目錄] [下一章] (快捷鍵→)書簽收藏 投推薦票 打開書架 返回書目 返回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