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信任你的眼睛,它隻展露你所希望看見的那一部分。
不可信任你的耳朵,它隻傳達你所希望聽見的那一部分。
刺客的形體坍塌流散,如同漆色之花驟然枯萎一般。而接踵而來的,是一張驀然收緊的羅網。
左四,右三,一切死角都被覆蓋。附魔強化過的鋼絲急速轉動著收攏。暗銀色的金屬因急劇摩擦而爆出點點火花。
南方的工人曾經試過用棉線來切割鋼材。而同樣的事情將材質強化後效果必然更加顯著。這本是為別人所準備的致敬,卻沒想到反而網住了另一條魚。
‘蓬~’地一聲,磚石,木梁,連同羅網中央那個措手不及的人影都被飛速傳動的細線掃過。小塊小塊殘缺的衣物碎片被勁風高高揚起,播向四方。
碎布片……只是鬥篷?!
“我就知道,沒有餡餅可以撿。”米妮咕噥了一句。聲音中沒有喜悅亦沒有憤怒。一切變化都無法動搖她的心神,就仿佛是一個人形玩偶一般,僅僅於鋼鐵的交織中中在周圍殘破的樓道上跳躍。
傷口是真的,七處劍創如假包換,存於米妮眼中的這名刺客也的確是受了重傷。然而她的呼吸平穩,動作如機械般絕無走形。仿佛那不過是少女白皙肌膚上的七處點綴。
她一言不發,只是在沉默中舞動。指間短劍扭曲跳動,如同飽含厄液的毒蛇。
肉體上的痛苦不過是幻覺,心中沒有傷痛,眼中的傷痛便毫無意義。
米妮在靠近她的時候,懷有的是切實的惡意。而刺客自然也要以純粹的殺意來作為回報。至於雙方的身份,爭鬥的緣由,那些東西已經完全沒有必要。
獵物已在網中,無論是狼是蛇,是惡鬼是妖龍。終歸是要將其提起。
‘轟——’地面猛地炸開,倘若此刻沒有那樣厚重的塵埃雲遮擋視線的話,必然可以在地面上看見一個直徑十尺之上的大坑。而於這遮擋視線的濃霧之中,黯淡的劍刃之舞如漆黑孔雀的羽翼一般綻放。
一百七十五劍,這是她在這短暫瞬間斬擊的次數。
一百七十五劍,這是她在這短暫瞬間擊空的次數。
“咯咯咯咯——”米妮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嬌柔的聲音凝聚成線,絲絲縷縷地灌進刺客的腦海。“僅僅是這個樣子,可是不行的喔。”
回應她的,是第二張網。
以那腳印為分界線,七朵銀白色的小花於凹凸不平的土面上盛開,枝葉招展,花瓣拂向四面八方…………那不是花瓣,那是細密的淬毒鋼針!
每一根針都用破法的人心與吊苔之汁蒸煮過三天三夜,每一根針都足以擊破一層基礎的護盾結界。
而與此同時,處於七束鋼針最中央交集點的刺客身上迸發出明亮的色彩,九圈鋼絲圍繞成環,在海潮一般的顫鳴聲中向外擴展,每一道環的角度都與眾不同,每一道環上都流轉著妖豔的色彩。
這不是反光,而是附著其上的法術被激活的征兆。而這九道環,織成了另一張網!
第一道環,其色為淡青,附著物為麻痹。
第二道環,其色為深褐,附著物為遲緩。
第三道環,其色為亮紅,附著物為恐懼。
第四道環,其色為楮黃,附著物為石化。
第五道環,其色為絳紫,附著物為蝕魂。
第六道環,其色為蒼白,附著物為失明。
第七道環,其色為純黑,附著物為告死。
第八道環,其色為淺綠,附著物為衰竭。
第九道環,其色為暗灰,附著物為寂靜。
九道環,由內向外的第一張網。
七百根針,由外向內的第二張網。
除卻刺客的立足之處以外,方圓一百尺之內,即使是一隻渺小的月蛾也休想躲開這絕無死角的致命之渦!
“乾得好,乾的不錯,乾的漂亮。”米妮拍著手,微笑著讚歎道。“同樣是紅黑色的老鼠,你比那些雜碎要強出太多。”
“那麽,作為這場精彩演出的報答,我,將賜予你以獎賞!”
‘轟~’即使周遭煙塵仍未散開,刺客也能感覺到那猶如隕星一般的壓迫與存在感。而聯袂而來的,是恐懼與刺骨的冰寒。
能夠熟練地揮舞手中的武器,懂得步法的進退與配合的人,可以充當一名精銳的士兵。
明悟各種發勁卸勁的技巧,身體強壯且勇猛無畏的人,便可以被稱作一名勇士。
而將自己的意志凝練得堅韌如鋼,甚至憑借信念便能用木劍斬斷鋼鐵的人,則無一不是聲名遠揚的英雄豪傑。戰友團圓環中的大部分人幾部都處於這個層次。
但倘若於此基礎上再進一步,那麽將會是怎樣?
這股力量,在不久之前雪漫的城牆下曾經由風暴之鍔,加達瑪·石拳所展示過。而此時此地此刻的米妮,也持有著相同的力量!
那便是憑借意志便扭曲的現實。恍如實質一般的‘氣’!
在這一刻,無論是‘針’還是‘環’。都於半空中盡數碰壁。就仿佛是海潮撞擊著礁石。沒頂而過,卻絲毫無損。
再繁複的變化,在絕對的力下都毫無意義!
在這碰撞之中,遮罩感官的塵障也就這樣散去。而於刺客的眼中,也顯露出了那渾身籠罩在猩紅色氣息中的人影!
血腥,殺戮,即使隔著這樣遠的距離,那令人戰栗的氣息也影響著刺客的感官。她仿佛看見了死者的冤魂,在少女的腳下哀號著聚成汪洋。又仿佛看見白骨堆積而成的樹林,相互摩擦齊聲歌唱。
究竟要殺多少人,才能夠凝聚出這樣的‘氣’?而究竟又是怎樣的惡魔,才能夠以這最多十七歲的少女之軀殺死那樣多的人!?
她來不及思考更多,因為就在這時,米妮已經來到她面前,重拳直轟而下!
機會!
不要相信你的力量,縱使近乎完美,其中也必然存有漏洞。
刺客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躲的過這一拳,而米妮也無論如何都不能夠命中她的目標。
因為當拳頭離刺客還有一尺遠的時候,少女揮拳的右臂便被無形的細線勒出道道深痕,而就算她此時收力,眼前的刺客也絕不會就這麽放她過去!
第十道環,其色為空無,附著物為遮蔽!
刺客向後飛退,指節間運出巧勁,奮力一扯!
‘嘣——!!!’仿佛用刀劍斬斷了繃緊的魯特琴一般,空宕的顫鳴聲中,十尺以內的樹木岩石盡數被切成小塊。
密練鑄造的珍貴鋼絲,加上高階刺客的全力一擊,崩壞的居然不是米妮的手!
“真是出其不意呢,我都被你瞞過去了。”米妮讚歎地說道:“不過,事後處理雖然很麻煩,但容器可不能在這裡被破壞掉。”
刺客的眼睛睜得滾圓,借助月光,她分明看見了米妮的右手映出暗色金屬一般幽亮光澤!
這,應該怎樣才好?
打不過,贏不了,就連指甲縫般的傷害都無法創造。那麽,還能夠怎麽辦?
逃!
然而,談何容易!?
她逃向小樓的廢墟,廢墟便轟然倒塌。她逃向斷橋,橋梁便扭曲成為螺旋。她剛想要躲向地下,那無形的重壓便讓她的靈魂也為之戰栗。
逃?
無路可逃!
絕望中的刺客刺客轉過身來,準備以一個諾德人的身份轟轟烈烈地戰死。而她所想要的也如約而至。
第一記拳,七處劍傷齊齊炸裂。於口鼻處噴出暗紅色的鮮血。
第二記拳,清脆的骨裂聲從左肩蔓延到右腰,半數的肋骨就此斷折,也不知道有多少髒器還能夠保持完好。
第三記拳,將要命中的是她的眉心。刺客毫不懷疑, www.uukanshu.net 這一擊能夠把她的腦袋轟成一千份大小不等的碎片!
必死無疑。
於是,她出劍了。在米妮的力已使老,絕無可能變向的那一刹那刺出了自己手中的劍。
獅子要殺刺蝟,輕而易舉。但即使是死,刺蝟也要留給獅子永久的回憶!在米妮打爆她的頭的那一瞬之後,這柄劍也將刺入米妮的右眼!
‘嗤。’在最終的黑暗到來之前,刺客仿佛聽見了一聲輕微的嘲笑。
【可惜……最終還是沒能夠做到……】帶著這樣的遺憾,刺客陷入了永恆未知的深淵。
不可信任你的記憶,過時的經驗會帶來錯誤的判斷。
“愚蠢的人。”米妮望著躺在七十尺外的刺客少女,搖了搖頭。
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動過殺機。畢竟難得遇見一隻野生的高階刺客,就這麽殺掉了豈不是太浪費?所以在最後一拳,她根本就是用的巧勁,在達到擊暈效果的同時,唯一的副作用大概就是被打中的那一方會飛的比較遠罷了。
“好了,那麽接下來,我得找個比較隱蔽的地方把她藏好,然後看看能不能從她嘴裡掏出點東西。唔……畢竟是高階刺客,應該不會什麽都不知道吧。”米妮歪了歪頭,走上前去,扛起了昏迷不醒的刺客少女。
而就在這時,地平線的盡頭也微微泛起了淺白色。
天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