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燃燒,視野中的一切都在烈焰中翻滾。
從城牆到神廟,從旅館到宮殿,每一塊石料都被熔化成暗紅色的岩漿,每一根燃燒著的木料都拘束著無數哀嚎著的靈魂。
恐怖的生物在街巷間狩獵,用它們尖銳的利爪將奔逃的民眾拉到幽暗的角落。於哀號聲中咀嚼與吮吸,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
大地開裂,自天空中流下火雨。巨大的陰影在四方巡曳,播撒災禍與死亡。
即使如此,剩余的人們依舊互相敵視,縱使下一刻就將身死魂滅,也要將手中的斧劍加諸到昔日兄弟的身上。
這裡就是地獄。
在這灼熱的廢墟中,僅有一條狹窄而坎坷的道路通向未知的彼處。
道路的盡頭有光,未知的光。
未知,就代表希望。
而走在這條路上的,只有一個人,一個少女。
漆黑中的掠食者阻止她——揮劍斬殺。
天空中的陰影抵抗她——揮劍斬殺。
無知的民眾妨礙她——揮劍斬殺。
踏著無數的血,無數的淚,無數的屍骸,她終於來到了道路的盡頭。
光就在前面,唯一的阻礙,是一個無比偉岸巍峨,籠罩在金黃色光焰中的壯碩人形。
他的力量強大,少女無法與之對抗。
當戰鬥結束,少女倒在地上,死亡的意味浸染了她的身與心。
宏大的聲音隨後前來。難以預測的力量在其中翻滾湧動。
【Alice,Ziil——Los-DiiDu!】(龍語:愛麗絲,汝之魂即吾之力)
恍如靈魂被抽離的空虛感,苦痛亦如潮水般湧來。
………………
愛麗絲睜開了眼睛。窗外是懸掛著的月影。
熟悉的天花板,熟悉的藥水氣味,熟悉的房間擺飾,以及熟悉的傷痛。
【又回到這裡來了啊。】
雪漫城,吉娜萊絲神廟。
手和腳都被打上厚厚的繃帶,最為淒慘的右手甚至被裹得像是一根長麵包一般還被鋼板夾住。手掌部位傳來了難以忍受的痛癢感。
能痛就好。
至少肢體還是保持完整了。
相比起來,身上的那幾十處貫穿傷就不是那麽重要了。
在泰馬瑞爾,血肉肌體,乃至於重要的內髒所受的傷患都能夠通過法術以及煉金藥劑加以迅速地治療。骨骼和大腦的損傷才是最難對付的。
“你醒啦~這可是第二次見面咯~”
聽見聲音,愛麗絲旋即轉過頭去。
果然,映入眼簾的是正光著腳坐在旁邊桌子上數著手指的露比,看到愛麗絲醒來,她便歡快地朝愛麗絲眨了眨眼睛。
這個不喜歡穿靴子的小祭祀!
…………
“呐~你的右手指骨已經完全完蛋了,左臂也被剖成了兩半,腿還好,但肌肉和骨骼也受到了很嚴重的挫傷,簡直就像被錘子砸了一樣。還有身上這裡,那裡,”露比掰著手指一個一個地數道,直到十根手指全部用完。
她瞟了愛麗絲一眼,“不過不用擔心,弗朗斯特大人已經幫你把所有的醫藥費用都支付過了。”
愛麗絲挑了挑眉毛,暗自調集起體內的法力。
生命溪流——發動!
淺黃色的熒光立刻充盈了少女全身。
……
毫無效果。
“別白費力氣啦,”露比好像早就知道愛麗絲的舉動一般,“恢復系的法術也不是什麽都能夠治好的。合適的症狀要配合合適的藥劑,修複碎裂骨骼的法術可是很高深的秘法,你還是慢慢等藥劑發揮療效吧。”
愛麗絲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臂。一波波奇異的脈動從中流轉而出——那是骨骼愈合生長的感覺,又酸,又痛,又癢。而且這個過程要持續很久。
左手只能活動手指,右手只能活動手肘。
真是糟糕的狀況。
不過,至少還活著——少女自嘲地笑了笑。
【而且,欠他的一條命,已經還回去了。】
“露比,”愛麗絲輕聲說道,聲音就像是靜靜流過的小溪。“我的手,還治得好嗎?”
露比搖晃著的雙足突然凝固住了。
“治不好了喲。”
“就像是把鋼材切開,然後用膠水黏上去,無論黏的再怎麽好,再怎麽美觀。切合處總是異常的。或許更脆,或許更硬,但是異常就是異常,它不可能像之前一樣渾然一體了。除非你將整塊鋼材回爐重煉,但這對於骨質來說是不可能做到的。”
“除非你能夠在傷口愈合之前找到一位高位巫師給你施放骨骼修複——至少要連續二十次。才能夠讓你的手恢復到以前的樣子。”
露比搖了搖手指,繼續說道:“但是這是不可能的啦~就算天際找的到這樣一位高階巫師,拉野一定是在冬堡。而從這裡過去至少也要整整一個月才行呢。而且你也付不起那樣高的治療費用。”她拍了拍桌子,從上面跳了下來。
“所以說,你的劍士之道已經走到頭啦,以後還是乖乖地去研究奧法的藝術吧~如果你現在加入我們神廟還可以獲得免費的基礎培訓喔!”她神色誇張地搖著手臂。
然後愛麗絲靜靜地看著她。
一秒。
兩秒。
……
露比的雙肩沮喪地垮下,“好吧,我就知道你沒這麽好糊弄……”她悻悻地從身後取出一本黑而厚的魔法書,將它放在了愛麗絲的床邊。
“弗朗斯特大人讓我把這個給你,他說這是你應得的戰利品。上面或許有能夠治療你的方法……他是這麽說的!雖然我知道一個資深的諾德重劍戰士是不會很了解這些的!……大概。”
【這本書……大概就是格爾德的法術筆記了,法仁加應該會很想要吧。能夠把這件東西扣下來,想來他也承擔不少壓力。金屬的轉換……麽。也不知道那個黑巫師究竟還有沒有活著。】
“謝謝你,露比。”愛麗絲抬起還能夠自由活動手指的左手,揉亂了露比腦袋上的頭髮。
小祭祀的臉頰隨即染上一層緋紅,就像是她的肩帶上的那顆紅寶石一般令人感到愉快。
——簡直像是一個可愛的妹妹,真想繼續捉弄她一番。
“對了,”露比迅速地將話題引開,“愛麗絲你和弗朗斯特大人在灰沼澤遇到了什麽呢?你受了這麽重的傷,弗朗斯特大人也顯得很沮喪的樣子,還有一個叫做萊迪婭的人——好像是暴風男爵的女兒,她來看過你好多次了呢。”
“這個麽,就是一個不是很短的故事了……”愛麗絲微笑著說道,心神隨即回溯到不久之前。
………………
龍霄宮的水池處,安切滿身水漬地躲在排水口和回型階梯的夾角之間。
附近的守衛很多,他必須小心翼翼地加以躲避。
不久之前,他憑借泳術與水下呼吸藥劑,在夜色的掩護下潛入了水池的最深處——那是超出他想象的深,他的藥水都幾乎撐不過那麽長的時間。
但這是值得的。
他在最隱秘,最幽暗的角落,看到了龍霄宮隱藏的極深的秘密。
那是一具腐朽的只剩骨架的屍骸,但還未被泡爛的華貴服飾依舊能夠表明她的身份。——雪漫伯爵的夫人,偉岸者·巴爾古夫的原配,以及其長子的母親,雪拉!
她在多年前被宣稱患了嚴重的疾病而猝死。而後迅速的秘密下葬。其死亡掀起的風波也很快的在領主的鐵腕政策下被控制住。為此甚至有兩個古老的家族就此除名。
但她的屍骸卻出現在了龍霄宮的水池底下。
是謀殺嗎?
不是,按照記錄,龍霄宮以前的水池是會定期徹底換水的,而領主改變了這項決策,那麽這說明領主知道雪拉的死。
甚至有可能參與其中。
但究竟是什麽原因,才讓他任由自己妻子的屍骸在龍霄宮大的水池之下浸泡這麽多年而不做任何處理呢?
無論是出於保密還是體面。 都不應該這樣做。
安切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斯垂德大姐肯定對這個秘密很感興趣。
那麽,是時候將這個消息傳達回組織了。一個領主的把柄,想想就令人感到興奮。
想必,很快就會有更多的資源供他調取了吧。而自己的地位也會隨之上升,到時候……
他打了一個冷戰。
現在還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趁著夜色的掩護,安切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龍霄宮。十幾分鍾後,在數個沙漏時之前【陷入宿醉】,豪爽地包下最貴的房間的安切搖搖晃晃地從酩酊獵手酒館大門離開。
他的右手口袋裡放著一節【新鮮】的指骨。就在不久前,某種詭異的衝動促使他將其拔了下來。
他大概永遠也不會知道,就在他拔下那節指骨的瞬間。龍霄宮的最深處,一扇呈現出奇怪的黑紫色的橡木門微微顫動,一聲飽含著歡愉的悠長歎息聲隨即傳來。
同一時間,領主長子的怪病再一次發作了。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拿起侍衛的斧頭砍破了一個女仆的腦袋。
他很快就被看護起來,領主決定在第二天將他送到吉娜萊絲的神殿裡面進行一次深度的,徹底的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