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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劍》第25章 水地
  熾熱的陽光灼燒著地上的沙子,足夠將一個生雞蛋給攤成八分熟。撲面而來的熱風非但不能使人們感受到一星半點的涼意,反倒卷來無數的細沙,直往人們的口鼻中鑽。

  此處雖然名為瀚海,可是不要說海,就連半滴水也沒有。之所以叫瀚海的原因有兩個:其一,這片一望無垠的大沙漠浩瀚如海,在沒有向導的情況下貿然進入其中,極易迷失在裡面;其二……

  這裡真的就像海一樣,時刻不停地在流動。只不過流動的不是水,而是極細極密、比煙灰還要細密的沙子。這些沙子形成了無數或明或暗的涓流,交織在一起,最終形成了這片瀚海。

  所以這片沙漠雖然看上去和更西方關外的沙漠相差無幾,實則卻是完全的不一樣。陽關外的沙漠雖然號稱絕地,可還能夠走人;瀚海的沙子決計走不了人,大多數地方腳只要一踩上去就會陷下去,就像是落入水中一樣,然後就被永遠的埋葬在裡面。

  可是就像是仙人掌和蜥蜴、蠍子這些生活在尋常沙漠中的事物一樣,瀚海中也有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動物。這裡有一種魚,它的身上長著翅膀,尋常人也就稱呼它為飛魚。傳說上古黃帝時期的陶正——也是著名的練氣士寧封子便吃了這種魚後死了,可是在兩百年後又死而複生。據說他還專門留下了一句詩來寫這裡的景象:青蕖灼爍千載舒,百齡暫死餌飛魚。

  不過太平道國較為開放,時有疑古的風氣。這段記載在《拾遺記》中的文字便受到了無數人的質疑:《列仙傳》中說寧封子分明是燒陶時觀五色煙華有感,之後主動屍解成仙的。之後他還到了青城山,現在青城山天師正宗還有這一套屍解法。而且別說是隸屬正一道盟的天師正宗,就算是太平道國也時有精進無望的人選擇屍解——其中就有不少人用寧封子的屍解法。

  所以這段記載鐵定有問題!

  究竟有沒有問題,大家一試便知。便有人進入到了瀚海裡面,捉了這種飛魚回來以各種方式烹飪服用,最終得出的結論是:這種魚的確比較好吃,吃了也能適當的延年益壽。其他的?沒了,馮夷還傳說喝水仙花汁成了仙,有哪位丹鼎派的高人這麽做真的成了哪怕只是一介鬼仙?

  於是眾人心滿意足,在肉體和精神方面得到了雙重的愉悅:一方面證明了前人的錯漏,另一方面在這西北苦寒之地也發現了一種滋味鮮美的珍饈,可謂是一舉兩得。之後涼州當地的道官——當時恰恰是河圖派的祖師爺在擔任——發明了一種工具,名為沙舟,專門用於奔波於瀚海之中捉魚,也算是為門人增添了一門生計。

  張如晦便站在一葉沙舟的舟頭,這艘沙舟極小,往來坐的滿滿當當也不過就只能容納十人左右。此番他在林守雌的口中聽到消息之後才趕回客棧,告知池夜來——倒不是說張如晦對池夜來有什麽想法,而是這種時候多個人就多個幫手,拿池夜來當幌子也比自己頂在外面要安全得多。

  然後兩個人才趕往河圖派的本宗,去租借沙舟一用。這個時候已經有無數江湖客冒險向瀚海中進發,不少人都從當地人手中租了沙舟,甚至有些高手自製了沙舟來用。而河圖派原本已經全派上下整裝待發,最後還是曹守正看在張如晦的面子上特地讓師弟獨自駕著一艘沙舟帶兩人出發。

  為了準備這艘沙舟,三人難免就要多花了些時間。因此等到他們真正出發的時候,大部隊早就已經向前進發了不知道多遠了。而且……

  曹守正怎麽就沒說,他這個師弟多少有點路癡呢?

  於是三個人走著走著才發現不對勁,又掉了個頭後才朝著正確的方向走了上去。這麽一來一回,耽擱的時間就不知道有多少了。不過好在張如晦不急,池夜來急……她急了有用嗎?

  “張道兄,別站在舟頭了,風沙太大。”盡管已經用頭巾包住了頭臉,可是風沙仍舊不停地往嘴裡鑽——尤其是張嘴說話的時候,像池夜來就一早躲到了舟尾去。原本林守雌可以用河圖派的道術來辟開風沙,可是此時他要全力操控沙舟,壓根沒有余力去做這件事情。

  可張如晦仍舊一動也不動,那些細沙對他來說就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樣。他又低頭看了看舟前不斷被分開的黃沙,感慨道:“我總算是明白,貴派道術號稱水土二相,這等道理究竟是從何而來了。”

  水曰潤下,土曰稼穡,五行自有其理。就像張如晦的南華水劍,雖然使不出半分水氣,可其中的劍意無一不是水的道理。原本土有土德,水有水德,可是在瀚海這種神奇的地方,土竟然有了水的特性,這只怕也就是河圖派祖師創出道術的來源了。

  譬如此時,林守雌便以道術催動沙子使沙舟前進。這樣的道術在水軍中實則極多,在有追擊、擱淺等緊急事態的時候,船上的道官便會催水強行推動船隻。雖然沙舟內部肯定還有些特殊的奧秘,可道理總歸還是不變的。

  聽到張如晦談到自家道術,林守雌當即附和道:“是啊。所以我們每個剛入門的弟子都要跟著師父師兄來瀚海裡面,就是為了能看到這樣的奇景後才新生感悟。如果不是看到了這樣的景象,只怕一輩子也想不明白‘土行水德’的道理。”

  “可惜了。”張如晦突然又沒頭沒腦的來了一句。

  林守雌好奇地問道:“可惜什麽?”

  張如晦並沒有正面回答,倒不是他覺得這話說出來不合適——事實上對他來說只怕從沒覺得世界上有說話還合適不合適的,而是他覺得,對道行尚淺的林守雌說了只怕也是白說,回頭給曹守正說說還差不多。

  如果五行真的那麽容易混淆,太平、太一、真大等道派為何不這麽訓練?就算當地沒有瀚海失了地利之便,為了培養門人弟子,諸派絕對也能生造出一個瀚海來,再不濟也能直接將門人送到瀚海裡面來練練。

  最大的原因其實在於,水畢竟是水,土也畢竟是土。要能以土力行水德,所花費的工夫至少是常人的兩倍,而偏偏鬥法之後也只是走了出奇製勝一路,威力也不可能有他人的兩倍。試問一下,哪個名門正派的人肯在這種地方浪費時間?

  就好比張如晦自己,他是在法力盡失後才重修五雷法的,在那之前他一直修習的是《太平經》中的道術。可就算這樣,林靈素也一直看緊他,不準他在別的道術上分心,隻準練習水行道術。就算修煉到了人仙,終究還得以術演法、以法悟道,這叫做“道中得一法,法中得一術,信心苦志,終世不移”。

  既然隻修煉一種就夠了,那為什麽還要在其他地方耗費精力?

  由此可以看出,河圖派的那位祖師固然是奇才不假,可在傳道授業百年大計上面就差了許多。倘若張如晦是河圖派的掌門,那便會讓門人弟子隻練土行的道術。除非突破到了鬼仙之境,亦或者是對自身精進喪失了信心,只有這兩種人才可以水土二相並修。

  當然了,眼下張如晦修煉的已經不再是水行的道術,而是金木水火土五氣感化的五雷法。雖然水行為用,可是內裡卻已經是二氣化生的雷了。要說他的做法和河圖派有何不同,大概就在於他自身曾經是人仙境的修為,這等修為對於水的道理已經感悟頗多,用起來當然也得心應手的不行。

  不過不正面回答不等於不回答,於是張如晦看了看遠方。那裡的黃沙正被疾風吹起,化作漫天沙霧舞動於空,還露出了幾隻魚鱉的翅膀。只是那幾隻魚鱉剛一完全暴露在了沙面上,就立刻扇動翅膀又潛了下去。

  “我是在可惜,石蕖居然沒有開花,否則的話便可以看到了。”

  正如寧封子的詩裡所寫到的那樣,瀚海中不僅有飛魚,還有一種青色的花名為石蕖。這種花一根莖上面足足有數百片葉子,每一片都生的巨大,所以才能浮在瀚海的細沙上。甚至石蕖所開的地方都叫做沙瀾,因為每當細沙湧起的時候都會掀起無數的波瀾。

  而石蕖最珍奇的地方在於,這種話足足一千年才開一次花。雖然幾人都沒有見過石蕖的模樣,可是根據記載,軒轅黃帝曾經冒險進入瀚海,就是為了觀看石蕖開花。

  小小的石蕖竟能驚動黃帝,以他萬神之尊的身份專門前來瀚海,可以想象它開花的絢爛。

  聽到張如晦的話,林守雌的臉上倒也露出了同意的神色:“唉……一千年才開一次,像我這種人哪裡等得到呢?”不過轉眼間他倒是又恢復了神采,指著遠處說道,“不過好歹這裡也有其他地方看不到的奇景——道兄你看,此地無論是魚是鱉,身上必然都長了翼翅,這樣才可以遨遊在沙海之中。別的地方可看不到這樣神奇的動物吧?”

  “的確是沒有。”

  “還有那些鱉。雖然土腥味略重,吃起來口感欠佳,可是身形頗大,四肢強勁。咱們涼州人就專門抓來這些鱉,馴化之後就用它們來拉沙舟。要不是我們派有規矩,不得耽於外物,我這會兒也就用沙鱉來代足拉舟了。”

  張如晦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那麽……林道兄。”

  “怎麽?”

  “這瀚海裡面的魚鱉……嗯……”張如晦說得極慢,語氣也是極為怪異,“是不是都像這樣,性情暴戾,看見外人闖入其中就奮而攻之呢?”

  “什麽?”林守雌心中就是一驚,當即扭頭看去。他剛一轉頭,一隻飛魚正巧從沙中躍出,張開了血盆大口朝他臉上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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