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預感到什麽,這天凌晨,老天爺很反常,反常地電閃雷鳴,不一會兒便鋪天蓋地的下起暴雨來。
暴雨伴著大風,將十裡村的山水衝刷出了幾分不同尋常的寒意來。
那些零落在雨簾中的房屋,靜默了一般,仿佛都在關注一場結局沒有懸念的人間爭鬥。
透過窗戶玻璃,或明或暗地看著後院的三棵老榆樹,范堅強不免心生幾許滄桑:那在風雨中飄搖的老榆樹啊,何嘗不是飽經歲月磨礪的人生,與世無爭地沉默著、忍耐著,到頭來卻要遭人強滅——
這麽想著,他攥緊了雙拳,胸膛之間起伏不已。
一斤從屋外進來,丟下遮雨的外套,小聲道:“三弟,照你的話,我把家夥都藏嚴實了。陸家人今天真敢上門來動那三棵老榆樹,哥今天跟你一起上,我老范家都是男人,賴活不如好死!”
范堅強笑了,明顯感到欣慰,上前拉了一斤的胳膊:“大哥,你能這樣想,我特別高興。我堅信,只要是真男人,老天爺不會讓他輕易去死。但你要聽我的安排,咱不魯莽行事。不過,真到了動手的時候,可不許縮手縮腳,要乾就大乾一場,比一比誰更狠!”
一斤聽在耳朵裡,不住地點頭。
這些天來,晚上睡覺的時候,他沒少跟自己的三弟在被窩裡交頭接耳。
別人做大哥,都是管著下面的弟弟。
他做大哥,還就樂意聽弟弟的,尤其是這個叫他心生佩服的三弟。
內心裡,他覺得,三弟能在這時完全變樣,平日裡一定都是忍著的。
這佩服之一,就是:三弟忍的時候,一片靜悄悄;不忍的時候,叫人熱血沸騰!
“大哥,老爹那裡,你去看了麽?”
“看了,還睡著呢。昨天晚上,他聽你答應了不跟陸家鬥,一高興喝了有一斤多,這些年來頭一次。我還悄悄地把他的房門反鎖了,你別擔心。”
“那就好。大哥,我再問一遍,你怕嗎?”
“不怕!”
“好!咱老范家,從來沒有孬種,呵呵。”
仿佛一晃眼的工夫,天色逐漸轉亮,便是連暴雨也大有要停歇下來的意思。
到七點多時,居然只剩下濛濛細雨,淅淅瀝瀝地灑在磚瓦上,豆大的水珠再斷斷續續地從屋簷滴落。
陸魁倒是說話算數,暴雨剛停歇不久,便帶著幾個老兄弟直奔老范家,甚至還左手握著一柄斧頭,右手牽著一條半人高的大狼狗。緊隨陸魁身後的,當然是陸二龍,以及猴三、二狗那幾個毛頭小子。
一行人走在坡道上,倒也頗有興師問罪的氣勢。
或許,早就知道會有一場好戲看,十裡村的男女老少,都饒有興致地從附近趕來。
有的還撐著黑色的雨傘,腳步匆匆,生怕錯過熱鬧,便是連腳上的鞋都跑丟了,也只是返身拾起,壓根沒工夫再穿上。
這陣勢,真有一番當年二鬼子騷擾村落的意思。
打開大門的范堅強,淡笑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一斤,然後擰眉正視前方越來越近的凌亂人影,咬牙一字一句道:“大哥,為咱老范家,爭取尊嚴的機會,就要到了!拿下它,我們老范家的范字,就會刻在十裡村每家每戶的門頭上,甚至是心頭上,即便是這下雨天,也能金光閃閃!”
一斤手握緊兩根杯口粗的木棍,自信滿滿:“放心吧,三弟,老范家都是男人!”
范堅強怒目圓睜,直視前方:“大哥,可要記住嘍,先放狗進來,再關門打狗。如果有人膽敢劈咱家祖業,咱就操真家夥。不僅要劈他個狗日的,還要殺過去,劈他的老巢——”
片刻之後,陸魁一行人已到家門口,氣勢洶洶。
那條大狼狗頗為狗仗人勢,上來便對站立於門口的范堅強吠叫兩聲,一度甚至扯著韁繩要往上撲。
挨了陸魁的訓斥,它這才安靜下來,蹲在原地,虎視眈眈。
陸二龍從陸魁身後首先跳出來,指著范堅強就嚷嚷:“八兩,還記得那天你拍我的那一板磚嗎?今天,我陸二龍來報仇了!我就不信,你們老范家,還能在十裡村翻天——”
陸魁上回來老范家撒潑的情形,范堅強聽一斤詳細敘說過。
因此,他對今天的陸家陣勢,倒也有幾分預料。
首先聽聞陸二龍說來報仇,他不禁要怒火中燒,但想想還是壓製下來,決定還是先羞辱他一番,便冷笑著打斷道:“哎呦,我剛才還納悶,二龍這二逼孩子,這一臉的傷,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你這麽一說,倒是提醒了我,也明白了。不過,我不記得了,真不記得自己這麽乾過。唯一的印象是,那天經過你家門口,看到你爹拍了你一板磚,那叫一個穩準狠——”
陸二龍氣得要暴躁,伸手指著范堅強:“你小子,拍了我一板磚,還敢不承認?”
范堅強笑了笑,覺得這陸二龍真沒聽懂自己的意思,便耐心十足地解釋道:“我可以承認,但你得先管我叫一聲爹,對吧?”
這一下,陸二龍聽明白了。
在人群一陣騷動,以及四周斷斷續續地雨滴聲中,他頓時欲收回手,要去摸腰間的匕首,顯然是要暴起橫來。
不料,卻被身後猴三他們幾個小子抱住。
幾下掙扎,不得脫身,他也隻好暫且怒目相向。
陸魁沒想到八兩如此能說,一上來就佔了陸家這麽大的便宜。
可不是麽?八兩如果是二龍的爹,那二龍就是八兩生出來的。
跟誰生出來的呀?那不明擺著跟二龍他娘啊。
這小子,嘴一張,就沒大沒小地把我陸魁的老婆睡了,還當著這麽多鄉親的面。老婆魯智森雖說次了點,但也是老婆啊,不能叫人隨便日了去。
這般想著,腦子裡又浮現出這幾天發生的蹊蹺事,陸魁氣得當場要吐血:二龍被磚拍了腦門,老婆被粥燙了B,自己被狗咬了D,眼下孩子他娘又不幸地被日了去,陸家的鬱悶啊,那是接二連三地來呀!
於是,陸魁按捺不住,把手中的狗繩交給一旁的閻王,上前半步,道:“八兩,你在我眼裡,是小屁孩子。做叔的,不跟你計較。老范在哪兒?叫他出來說話。別說我陸魁欺負鄰裡鄉親,你拍二龍一板磚在先,我陸魁那天當著大家的面,已經撂下話來,只要老范把那三棵老榆樹抬到我家去,這事就算了,翻頁。否則,我就帶人來,把你們家老屋給拆了!現在,我來了。”
“老范家的老屋,是老范家建的,拆不拆,我老爹說了算,你陸家沒資格放屁。那三棵老榆樹,是老范家祖上留下來的,就是祖業,給你陸家抬過去,那是白日做夢,”大概是出於激憤,范堅強挺胸厲聲駁斥,駁斥陸魁那厚顏無恥的霸道,接著話鋒一轉,聲色平靜道,“你家二龍拍了我八兩多少磚,我已經記不清了。真要說誰在先,今天在場的鄉親心裡都清楚。我還明確地告訴你,如果真有那一拍,也是我八兩還給二龍的第一拍。如果他還不清醒,後面會有第二拍,第三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