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周權急匆匆地來到興化縣政府大院。
是的,他要將這一天的收獲,向關豔作一個具體匯報。
而且,他相信,自己的匯報應該是能讓關豔滿意的。
因為,從各方面搜集來的信息,都證明一點,十裡村過去確實有一個叫關嶽雷的人,而且那年不定期被拉到鎮上去遊街。
更有一個古稀老人,躺在床上斷斷續續地告訴周權,關嶽雷有一個兒子叫關文青,寄養在一個姓范的人家,後來被人投進靈水河淹死了。
做宣傳部辦公室主任有些年頭了,這些年來,接連換了三任部長,一男兩女,關豔是自己的第三任頂頭上司。因此,對於一些信息,以及這些信息所折射出來的次生信息,周權具備敏銳的洞察力和預判力。
一方面,他相信,關豔讓自己停下手頭的工作,去辦這件事,首先是因為迫切,其次是因為信任,最後是出於保密。
再一方面,在獲知關嶽雷有一個兒子叫關文青之後,他幾乎就要下定論,關豔是省委秘書長關文利的親侄女。
也就是說,關文青和關文利極有可能是一對親兄弟,他們的父親便是關嶽雷。
如此說來,年僅二十六七歲的關豔,能成為自己第三任頂頭上司,也就不足為奇了。
是的,深諳興化縣委人事的周權,對地方官場的構成和動態,可以說是了如指掌,尤其是縣委的四套班子。
比如,副縣長茆衛東,是以民主人士身份任職的。
再比如,政法委書記、縣委常委之一的葛農成,是從鄰縣縣委辦公室調來的,他的嶽父是市委書記常山石——
只可惜,給關豔去了電話之後,才知道她不在家。
具體在哪裡,關豔沒有說,只是讓他在電話裡直接匯報。
周權便將自己收集到的各種信息,按由次到主的順序,有條不紊地講述出來。
而且,在說到關文青時,他還補充說:“這件事,似乎一般人都不知道,只有一個章姓七十多歲老頭提起。他說起這件事時,是臥病在床的,意識稍顯混亂。不過,老頭反覆說一個姓范的人家,並說他是寄養在范家的。而且,據說,關文青是為了替父伸冤,最後被人投進靈水河淹死的——”
便是說到這裡,電話那端,突然出現“嘟嘟”的忙音。
再打過去,居然始終沒有接聽。
這時,周權才意識到,剛才的敘述太魯莽。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一個可能近乎事實的關系,那就是:被淹死的關文青,就是關豔的父親,親生父親!
過了一段時間,正要再度嘗試撥打電話,周權的手機收到了一條信息:具體情況,我知道了,謝謝你。你恐怕也很累,早點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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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化縣人民醫院,急診大樓四樓內科,護士值班室。
關碧盯著躺在床上正輸液的關豔,不解地問:“老姐,怎麽了?”
關豔把手機丟在枕邊,然後用力地吐了一口氣,看著輸液管中的藥液,許久才說:“打聽到了,終於打聽到了。老爸當時寄養的人家,就姓范。而且,他確實是死在靈水河的。”
或許是因為玉體欠佳的緣故,或許是因為心情壓抑的緣故,今天下班之後關豔感覺身體特別涼,摸了摸腦門,似乎發燒了。
於是,她聯系上關碧,來到了人民醫院的急診大樓。
關碧自然把姐姐帶到羅柳這裡,一方面是放心,另一方面是清淨,反正也只是打點滴。
這不,意料之中的電話來了,卻讓關豔陷入了沉思,以及無限的悵惘。
盡管嘴唇依舊澤潤,膚質依舊白皙,但可以看出她面色微露憔悴,尤其是那摘去眼鏡的眉眼,整個身形恰有一種不免要人憐香惜玉的消瘦感。
總之,美人胚子就是美人胚子,即便病體之時,也難掩楚楚動人之質。
跟姐姐一身幹練簡潔的職業裝相比,關碧依然是一副青春裝扮。
不過,在聽完姐姐的一席話之後,她的臉色呈現不可多見的凝重:“這麽說,老爸確實是被害死的?那害死老爸的,是不是就姓范?”
聞聽這話,關豔從悵惘中走出來,努力振作精神,不滿道:“你胡扯啥呀?不清楚具體情況,不要亂猜疑!媽臨死的時候,就因為擔心你心直口快,所以沒把全部事情告訴你。你記住,媽交代過,隻許我們打聽爸的墳頭,而決不允許我們去惹是生非。何況,媽還叮囑過,叮囑我們如果打聽到,一定要好好答謝人家。我現在甚至在想,如果這個姓范的人家,當真寄養過爸,那麽這個人家,一定知道爸的屍骨埋在哪兒——”
說到這裡,關豔突然不說了,卻趕緊戴上那細腳的金邊眼鏡,再努力挺了挺身子,勉強作出一副微笑的表情。
因為,門外傳來兩聲敲門,隨後就是羅柳甜美的小嗓子:“關碧,點滴還有多少呀?我能進來嗎?”
剛才還一屋子的焦慮和傷感,頓時就被這甜美的嗓子衝淡了。
關碧收起一臉的凝重, 然後轉身開門:“我的大胸天使,你能不能別捏著嗓子說話,驚得我一身的雞皮疙瘩。再說,你對男病人這麽說,也許能起到藥物所達不到的療效,但對我們也這麽說,只能遭來羨慕嫉妒恨。”
關碧這樣說,純粹是因為跟羅柳關系太親密的緣故,所以也不管姐姐在場,照樣開玩笑。
說著,開門之後,她還拉著羅柳的胳膊,笑著來到姐姐的跟前,介紹道:“老姐,這就是我跟你老提起的羅柳,我最好的朋友。人家現在可是純潔的天使,純潔的大胸天使。這麽清靜的地方,就是跟她借的。對了,我請她給你扎針時,她死也不肯,說什麽熟人不好下手,會手抖的。所以,剛才給你扎針的,是她特地請來的護士長——”
關碧一口氣地往下說,倒是把羅柳說得有點不好意思。
只見端著水果盤的羅柳,猶如嬌羞小丫鬟似的,半低著頭,用一陣小碎步緊隨關碧的腳步,小聲地抱怨道:“哎呀,關碧,不要當著你姐的面,說人家是大胸天使,好不好?人家也不想胸那麽大的嘛。”
“好,我不說,這總行了吧,大胸天使?”嘴裡說不說,卻還是說了出來,關碧也不等羅柳再抱怨,笑呵呵地接著介紹道,“這是我姐,關豔同志。別看她細胳膊細腿的,思想裡全是鋼鐵長城——”
不用說,這一番對話,把關豔逗得也呵呵笑:這就是青春的力量,到哪裡都快樂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