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在聽到關嶽雷的名字之後,老范突然要哆嗦:老天爺呀,我真是老糊塗,那關部長確實也姓關啊!莫非——莫非她就是——
想到這裡,老范的身體有些搖晃,幾番強作鎮定,都不得控。
這時,於小蓮從屋內走出來。
見此情形,她立即上去一把扶住老范,再抬頭不滿道:“他昨晚一夜沒合眼,你們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回頭再說。瞧你們兩個當幹部的模樣,也不管他身體能不能扛得住,算什麽為老百姓著想的幹部呀?一斤大哥——你趕緊出來下——”
嘴裡喊著一斤的名字,於小蓮攙扶著老范,轉身就往門口走。
她就是個簡單的姑娘家,哪管這兩個衣著光鮮的男人是從停在不遠處的黑色公務車裡下來的,或者根本不理會他們是啥身份,對他們自然也沒禮數可言。
再說老范,他確實是站立不住,又巴不得這時有人出來打攔。
因為,這一刻,他陡然覺得自己真是老了,太糊塗了,連關部長也姓關這個大問題都能忽略到一乾二淨。
而且,周主任提出的問題,他絕對不能回答。
雖然,對關嶽雷這個名字,他格外熟悉。
雖然,那些記憶,已經是數十年前的往事。
面對突如其來的狀況,周主任和馮副鎮長一頭霧水,有點丈二摸不著頭腦。
他們面面相覷,又大概覺得於小蓮說的也在理,便無奈地相互一笑。
其後,那馮副鎮長還歉疚道:“老人家,不好意思啊,冒犯了。那你注意休息,我們回頭再說。小姑娘,你也別生氣,好好照顧你爹——”
一斤出來的時候,頓時慌了手腳。
他一邊不停地喚“老爹”,一邊和於小蓮一道,趕緊把老范攙扶進了堂屋。
事實上,於小蓮叫一斤出來,並非讓他幫著攙扶老范,而是讓他把那兩男人打發走。
因為,她認為自己不是老范家的人,沒理由下逐客令。
不過,當背後傳來“好好照顧你爹”時,她心裡不禁有點兒高興,說不出來的有滋有味。
回到堂屋中,躺到了西房的床鋪上,老范精神振作了很多,首先不放心地問了問八兩現在如何。
聽說八兩正熟睡之後,他放心下來,乏力地說:“我昨晚確實沒怎麽合眼,現在大概是真犯困了,想睡會兒。你們都出去吧。一斤,小蓮出來半天了,等八兩醒來,你們一起吃了飯,吃完了讓小蓮早點回去。要不,你富貴叔會著急的。”
一斤回了聲“嗯”,於小蓮直說“沒事”,又不約而同地叮囑老范好好休息,之後便也相繼退出了房間,再輕輕地掩上房門。
一斤和於小蓮出去之後,房間裡很安靜。
但老范的腦海裡很嘈雜,甚至很混亂。
眾多的聲響,混雜在一起,有熱鬧的吆喝聲,有轟鳴的機器聲,有清脆的打樁聲,有粗暴的打砸聲,有刺耳的鳴蟬聲,甚至還有震耳欲聾的口號聲,以及聲嘶力竭的批鬥聲——
這些聲響交織在一起時,老范眼神恍惚而迷離,很快回到了當年的記憶中:
當年,自己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十裡村也不叫十裡村,而叫靈水村。
一個夏天的午後,范老爺子把一個比自己年齡稍長的男孩帶回家來,說是本家親戚,來自幾百公裡外的青*州市。
范老爺子還介紹說,他叫范文青,正在青*州市一中讀高二呢。
不過,其後的日子裡,這個叫范文青的本家兄弟,卻不怎麽理會當年的老范,凡事還喜歡獨來獨往。
再後來,事情變得蹊蹺起來。
一日傍晚,范老爺子把老范叫到書房,手裡捏著一根枝條,語氣相當嚴厲地交代:“我兒須牢記,你並非為父的獨子,還有一個親哥,他姓范名文青,早年送到遠房親戚家寄養,而今回到家來,也算親人團聚。外人若要問起,你就如是說,聽見沒有?再者,你文青哥剛返鄉,人生地不熟,你要時時處處照顧他,袒護他,若有半點閃失,莫怪為父對你施以責罰!”
也就是說,前些日子還是本家親戚的范文青,一轉眼就變成了自己的親兄弟,還是自己的大哥。
但老范沒有說出心中的疑惑,乖巧地依照范老爺子的話,時刻照顧著范文青。
那時候啊,范老爺子不僅在家說一不二,還是村子裡公認的文化人。
他平時喜歡誦讀文本,廢寢忘食,樂此不疲。
家中更設有書房,備有文房四寶,還寫了一手好字。
每逢春節,范老爺子便帶上文房四寶,挨家挨戶登門拜訪,為全村人寫下喜慶的免費對聯。
范老爺子還有一大能耐,深為鄉親佩服,那就是能說會道。
張家婆媳不和,李家父子矛盾,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范老爺子的身影便會出現。
據說,只要是范老爺子出馬,矛盾雙方十有八九都給面子,問題基本能得到有效解決。
而且,范老爺子處理起矛盾來,有時能不近情面地斥責,有時能和風細雨地安慰,甚至能把笑的說哭,把哭的說笑。
不用說,對范老爺子的話,老范那會兒是言聽計從,不敢有半點怠慢。
以後的日子裡,盡管范文青對自己依舊不怎麽理睬,老范也謹記范老爺子的交代,用心照看范文青的生活起居。
又一日,尾隨范文青去十裡鎮,正逢熱鬧的遊街。
一不留神,發現那范文青跟著一頭戴高帽又被五花大綁的人瘋跑,嘴裡還不停地說什麽“父親——父親——”之類的胡話。
奈何,人群擁擠,兩人最終都被擠翻在地上。
便是在爬起的間歇,老范目睹了那微微抬起的蒼老臉龐,以及那頂高帽上的兩行毛筆大字:反革*命分子——關嶽雷。
出人意料的是,某天半夜時分,迷迷糊糊地起來解手的老范,不經意間卻在半敞的房門外,見到了那張蒼老臉龐:沒錯,就是他,那個被范文青喚作父親的關嶽雷!
這叫他當時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有些事,范老爺子一定瞞著自己,而且是非常特殊的事。
比如,這個叫范文青的人,壓根就不是自己的大哥。
後來的幾年時間裡,日子倒也太平。
唯一叫老范感到奇怪的是,那個叫關嶽雷的人,被拉到鎮上遊*街示眾的次數,似乎越來越頻繁,有時甚至可以說是轟轟烈烈。
以至於有一天,村裡的廣播突然叫嚷一條消息:萬惡的反*革*命分子,資*產階級敵人潛伏在省委省政府裡的第1號特*務關嶽雷,於今天上午5時左右,畏罪自殺。他的一生,是與人民為敵的一生,是——
也就是那一天,向來喜歡誦讀文本的范老爺子,把家中的全部書籍付之一炬,甚至還把書房中的文房四寶砸得七零八落。
印象中,范老爺子發這麽大的火,還是頭一次。
而且,其後的幾年,范老爺子的身體,可謂每況愈下,並在一次劇烈吐血之後,把兒子再次叫到跟前,斷斷續續地作了最後的交代,具體意思是:
第一,范文青不叫范文青,而叫關文青,他的父親叫關嶽雷,生前是省委省政府一把手書記。
第二,關嶽雷不是反*革*命分子,不是資產*階級敵人潛伏在省委省政府的特務,也不是畏罪自殺,而是被迫害致死的。
第三,范家與關家自清末便是手足故交,務必要保護好關文青,這也是范家對故交的承諾。
自從范老爺子去世之後,那關文青倒是安靜了幾年,娶了本村一個知青的女兒。
又因為已經成家,關文青便以此為由,固執地從老范家搬了出去。
老范當年娶妻的時候,關文青是獨自登門道賀的。
不過後來,兩家漸漸地疏於往來,相互之間的消息也逐漸淡泊。
突然有一天,也就是二十多年前的一天,十裡鎮派出所民警來到了老范家,給了他一個晴天霹靂:關文青因為經常到鎮政府以及當地民戶家尋釁滋事,後因屢屢受挫,一時想不開,於昨天夜裡,跳入靈水河自殺——
再後來,老范打聽到:這個關文青,因為年輕時候喝過墨水,到處替自己的父親關嶽雷鳴冤叫屈,張貼小報、衝擊政府、集會鬧事,甚至跟自己父親生前的“仇家”大打出手。
但也有人說,關文青是被那些“仇家”綁了石頭丟進靈水河的。
不可思議的是,沒過幾年,靈水村不叫靈水村了,悄悄改成十裡村。
當時的老范,壓根沒有過人膽魄,又因為孩子的娘疾病纏身,縱然覺得愧對范老爺子臨終的交代,也只能扼腕痛惜而暗存內疚。
因此,這些年來,莫說別人提起,夜深人靜之時,自己也怕敢想起。
前幾日,擔心八兩胡鬧折騰,也是緣於這些記憶碎片。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啊!
塵封了這麽多年的往事,居然一發不可收拾地噴薄而出,直叫他這個已經步入花甲之年的老人,既驚心又恐慌:
莫非,那個關部長,就是關文青的閨女?
莫非,關部長是來找老范家興師問罪的?
莫非,老天爺是鐵心要責罰老范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