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聞言，呵呵一笑說道:“仙人，超脫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精研宇宙，體悟天心，修太上忘情之道，達無欲無求之境。而我，身在仙凡間，修的也是有情道，就連我的茅舍，都取名為有情齋，你說，我會是仙人嗎?”

　　“老先生既然問我，那我必如實回答。不過我要事先聲明，小子從未修過仙術，所以對仙人什麽的根本不懂，完全隻是我自己的看法，如果有什麽地方說的不對，還望老先生見諒。”

　　“無妨，你就放心大膽的說吧。”

　　“我雖然失去記憶，可是多年所學卻不曾遺忘，對於人性善惡，是是非非，還是能分辨清楚。在我看來，仙人，皆由凡人修得。雖然超脫了肉體凡胎，但依舊保持著一顆人類的內心。人之本性，乃情之一字。此情，可以是愛情，親情，友情;也可以是喜，怒，哀，樂;又或者是憎恨，感激，厭惡等等感情。在我看來，修仙，不外乎就是在修心。太上忘情，也不一定非要修一顆無情之心。真正所修，應是一顆不為紅塵俗世汙濁，不為情之一字迷失的明澈之心。所以……”

　　柳緣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老先生能以情入道，可見心之明鏡，意之堅定。所以我覺得，您不僅是位仙人，而且還是位很厲害的仙人。”

　　“哈哈哈哈！”老者聽完柳緣的話，一時間笑得合不攏嘴，甚至對著柳緣伸出一個大拇指。

　　“小友所言甚是精辟，至於厲不厲害，我們不去深究。不過你說對了。我的確是仙人。”

　　“您真是仙人?沒想到我隻是隨口一說，竟然被我給猜中了。”

　　“隨口一說?小友你不必自謙，聽你方才所言，見地精辟，有理有據。且我觀你心地純淨，不染塵垢，方能看清事物本質，是個不可多得的修煉奇材。”

　　“您實在是過獎了，小子哪有那麽厲害。”柳緣高興道。

　　雖然嘴上謙虛，但能被仙人稱讚，任是誰都會很開心的。

　　“請問仙人，一年之前，我糊裡糊塗地醒來，隻知這裡乃是不凡地，卻不知道是哪裡，不知仙人能否告知。”

　　“這裡，對於凡人來說，的確是一個神秘之地。你能在此重獲新生，也是與此地有大機緣。我可以告訴你，這裡就是天夢山。”

　　“天夢山?”柳緣還真沒聽說過。

　　畢竟當年小公主也是從黃老修士那當傳說聽來的。而黃老修士，卻不知是從哪個旮旯翻看來的。

　　“不知道就不要想了。天夢山，對於修仙者來說，是個傳說中的地方。對於凡人來說，就更加無法理解。你以後如果有機會離開這裡，回到塵世，就會了解天夢山在凡間的傳說了。”

　　柳緣點頭，走到仙人近前，學著人類的樣子又施一禮，歉然道:“還請仙人見諒，剛才我光顧著提問題了，還沒有問仙人該如何稱呼。至於我自己的名字，小子已經記不得了。”

　　“老夫本名魏無情，人送仙號天夢仙。你稱呼我天夢仙人就可以了。至於小友你的名字，本仙倒是知道。”

　　“天夢仙人，您知道我的名字?”柳緣趕忙問道，對於自己的身世之迷，他已經困擾很久了。

　　天夢仙人看著柳緣那副急切的模樣，右手拂須，微微一笑，說道:“小友，你不必著急。我知道你想問什麽，我會把我知道的都告訴你。”

　　“你的本名叫柳緣。八十一年前，你生命垂危，被送到這裡。也就是你之前醒來的地方。那潭泉水，叫做生命之泉，是一處能夠起死回生的仙家寶地。”

　　“我是被送來的，那麽送我來的人呢?”

　　“我想，送你來的那人一定是和你關系十分親密的朋友。很可惜，她為了送你來到這裡，歷盡千辛萬苦，最後元壽耗盡，在救你的最後時刻走到了生命的盡頭。”

　　“去逝了嗎?”柳緣的第一個念頭就想到自己初醒時，看到的那具鳥類枯骨。

　　“是她嗎?”柳緣心中有個疑問，卻沒有問出口。

　　“您能跟我說說那位朋友的事嗎?”柳緣目光懇切地注視著天夢仙人。

　　天夢仙人微微一歎，說道:“我想，你已經見過你的那位朋友了吧?”

　　“果然是她！”柳緣的聲音痛苦悲淒，繼續說道:“我醒來後，在生命之泉附近見到了一副枯骨。”

　　“你的那位朋友，是本仙活這麽多年來，所見過的最重情，最重義的動物之靈。她的所做所為，就連我都被感動了。”說到這，天夢仙人那古井無波的面容上也難得地露出一絲悲憫之色。

　　“能讓仙人都被感動，她一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天夢仙人，您跟我說說她好嗎?”

　　“她的所做所為，的確可以稱之為偉大。但這一切，不應該由我對你說，而應該由你自己去尋找。”

　　“我自己去尋找?”

　　“一切都是天意，此刻時辰未到，天機不可泄漏，總有一天你會知道一切的。”天夢仙人高深莫測地說道。

　　“你…哎！”柳緣本以為天夢仙人會為他揭開一切秘密，沒想到卻突然裝起了神秘，搞得柳緣不禁腹誹。

　　天夢仙人倒是毫無所覺，呵呵一笑，叉開話題，問道:“柳緣，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

　　“我有什麽打算?”柳緣想了想，道:“這個問題我還沒有想過。現在的我，什麽也記不起來。不過我很喜歡天夢山的環境，我打算在天夢山住上一些時間。”

　　“天夢山，得天地獨厚，風景秀麗，元氣充沛，最適合生靈修練生養。你即有緣來到天夢山，的確不該錯過這個機會，應好好的在此住上一段時間。我的有情齋雖不華麗，但還算雅致，你如果願意，倒是可以在此長住下來。”

　　“天夢仙人您的有情齋雖不華麗，但格調高雅，布置精妙，讓人覺得十分舒服。我也很想住在這裡，既然天夢仙人應允，那小子就在此打擾一段時間了。”

　　“哈哈，不會打擾的。你小子很對我的性格，有你陪我這個老頭子說說話，我倒是很開心的。”

　　天夢仙人望著遠方，歎了口氣，“已經不知多久沒有人陪我聊過天了。”

　　天夢仙人凝望遠方的神情無意中竟流露出一絲孤寂之感。柳緣看在眼裡，心中暗想:“都說快樂似神仙，可沒想到就算是仙人，也會有孤寂的時候。”

　　就這樣，柳緣在天夢仙人的有情齋住了下來。有柳緣相伴，這一老一小兩個忘年之交過得倒也開心自在。

　　修煉無止境，到了仙人的境界，也依然體悟天地，以期達到更高的境界。

　　閑暇之余，天夢仙人會給柳緣講一些凡世間的奇聞秩事，甚至是一些仙，魔，妖的傳說。而這些傳說，每次都會把柳緣聽得心潮澎湃，對凡世間充滿好奇。

　　柳緣在這裡一住就是三年。直到最近幾個月，柳緣總是莫名地感受到一種朦朧的召喚，而且自己最近每天都會裡做同一個夢。

　　夢中，有一個女孩在不停地哭泣。他能感受到在她的哭泣聲中，充滿著對世間的絕望，對親人的眷戀，對戀人的深情。那個女孩總是在深情地呼喚自己“緣哥哥！”。而每當自己想看清她的臉時，卻無論如何都看不清楚，只知道，她的樣子很美，很美！

　　每到這時，夢境又會變成另一幅畫面。那是一副鳥類的骸骨，血肉早已消散，只剩下一副雪白的枯骨。

　　枯骨並無任何出奇之處，隻是那空空的眼洞，始終在盯著自己蘇醒的方向，流露出無限的眷戀。

　　每當此時，柳緣的心中總會泛起無盡的哀傷。

　　他的心好痛，那種哀傷似乎要將整個心撕成兩半，雖然他並沒有可以撕成兩半的心髒。而每到這個時候，柳緣總會捂著胸口，從夢中痛醒。

　　“為什麽會這樣?”

　　柳緣去問天夢仙人，可是天夢仙人隻是微微一笑，什麽都沒有說。

　　直到有一天，柳緣對天夢仙人說道:“天夢仙人，我想離開天夢山，到人間去看一看。一方面，我想去看看大千世界的精彩之處。另一方面，我有種預感，也許在人間，會找回我失去的記憶！”

　　“你終於決定要離開這裡了嗎?凡塵俗世雖然精彩，但也有無數的危險存在。哪裡有在天夢山中生活這般愜意自在?”

　　“天夢山雖好，但卻不能給我答案。我想要找回我失去的記憶。”

　　“那好吧，既然你決定了，就隨你吧。不過我有個問題，你打算如何離開天夢山?”

　　“如何離開?”柳緣被天夢仙人問得一愣。“離開天夢山很難嗎?我原本打算走出去的?”

　　“走出去?小柳緣啊，你想的太天真了。天夢山之大，超乎你的想象，凡人用盡百世也無法走出去。你想用走的?難啊…”

　　“百…百世也無法走出去?”柳緣被天夢仙人的話嚇得說不出話來。

　　柳緣氣極，本想叫一聲老家夥的，可話到嘴邊，卻還是沒敢出口。“老仙人，你怎麽不早說。”

　　“不是我不早說，是你根本就沒有問過！我看你在天夢山上住得挺開心的，怎會沒事說這個，好像是我要趕你走似的。而且……”

　　天夢仙人右手一揮，半空中幻化出一副圖像，只見一座巍峨的仙山正浮於九天之上，俯瞰莽莽塵世。

　　“天夢山浮於天上，你就算能走出天夢山，也到不得地面。”

　　這一老一少相處久了，說話也變得很是隨意。有的時候，甚至還會鬥起嘴來。

　　“啊…小子真是服了您老人家了。”柳緣暴跳如雷，最終還是服下軟來。

　　“那麽天夢仙人，我要怎麽才能離開天夢山呢。”柳緣撅著嘴問道。

　　“宇宙運轉，遵循著屬於它的規則，萬物生滅，也都有著固定的軌跡。萬事萬物，都由規則支配。同樣，天夢山也有它自己的規則。要來天夢山，必須依靠自己的力量才能上來，離開的時候，也要靠自己的實力出去。當然，死人例外。當年你來的時候，也算是半個死人。可你現在活得好好的，那就得憑自己的能力離開。”

　　“可是我又不是神仙，哪裡能下得山去?”

　　天夢仙人不語，正襟端坐，雙目閉合，手擄胡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柳緣見天夢仙人不說話了，知道他這麽做一定有某種深義。清澈的大眼睛咕嚕一轉，頓時福至心靈。

　　柳緣走到天夢仙人的近前，學著人類的樣子，撲通一下跪在地上。腦袋瓜子咣咣咣地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植物之靈柳緣，懇請天夢仙人收我為徒。”柳緣誠心叩首道。

　　天夢仙人沒有說話，依舊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隻是心中暗道:“這個臭小子，現在才想起拜我為師。雖然我早就相中了他的資質，但我是仙人，哪能主動提出當他的師父，萬一這小子再不識好歹，拒絕了我，那我這張老臉可往哪擱。不理他，先把他晾在一邊，看他能怎麽辦。”

　　柳緣見天夢仙人沒有吭聲，卻也沒有拒絕，料想仙人是想看看自己的誠意，於是繼續說道:“小子如能拜入仙人門下，定當謹尊師父教誨，努力學習仙法，將師父的威名繼續發揚下去，一定不會弱了師父的名頭。一日為師，終生為父。日後，即便柳緣娶妻生子，也會在這裡好好地孝敬師父，陪師父度過一個安詳的晚年……”

　　柳緣也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為了表現誠意，在這喋喋不休地說了半天，就是想讓天夢仙人收他為徒，以上省略三百字。

　　別說，柳緣的話還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天夢仙人額頭青筋一跳，心意一動，一把戒尺憑空出現，打在柳緣的頭上，疼得柳緣直抱腦袋。

　　“混小子，說什麽呢，真是越說越不象話。為師是仙人，‘仙人’是什麽你知道嗎?仙人是超脫了肉體凡胎，仙體不朽，靈魂亦不朽的存在。是永生不滅的，什麽叫做度過一個安詳地晚年，你是成心在咒我是不?”

　　此時的天夢仙人，被柳緣氣得哪裡還有半點仙風道骨的樣子。

　　柳緣抱著腦袋，雖然痛得呲牙咧嘴，但是臉上卻滿是興奮之色，“天夢仙人，您剛才說為師，這麽說，您答應收我為徒了?”

　　天夢仙人一愣，也意識到自己無意間說漏了嘴。可嘴上仍然不肯承認。“什麽為師，我哪裡說過這樣的話。像你這樣的混小子，誰敢收你為徒啊。”

　　柳緣聽得天夢仙人話裡有戲，並且與天夢仙人生活久了，兩人相處一直都很是隨意。

　　於是，柳緣趕忙趁熱打鐵，說道:“師父，您是仙人。仙人可得說話算話，不然說了謊話，必然會心存疙瘩，時間長了，就會產生雜念，而雜念一多，人就會胡思亂想，人一胡思亂想，就會影響修道之心的穩定，而修道之心不穩……”此處又省略五百字。

　　“啪”的一聲，柳緣的腦袋瓜子又挨了一戒尺，疼得柳緣哇哇直叫。

　　“臭小子，跟你一起生活了三年，怎麽一直沒發現你這麽貧嘴?要是收了你為徒弟，兩天半不得把我這副老身子骨氣壞啦。”

　　其實並不是柳緣真的嘴貧，他與天夢仙人一起生活了三年，對天夢仙人的性格多少有些了解。

　　此前，天夢仙人分明是有意收自己為徒，還故意做出一副神秘的表情，讓自己求他收自己為徒。其實，身為仙人，想收自己為徒，無論他怎麽做，都不算過份，柳緣也是一百個願意跟著仙人修行。可柳緣也不知道剛才自己怎麽了， 就是想捉弄一下天夢仙人。恍惚中他有種感覺，仿佛在很多很多年前，自己和一些小夥伴，也做過很多捉弄人的事情，那段日子，是他最開心的日子。

　　當然，如果世人知道柳緣敢捉弄一位仙人的話，恐怕全天下人的下巴都得掉到地上吧，然後摔成兩瓣！而柳緣，也正是知道天夢仙人生性隨和，不會跟他一般計較，才會如此捉弄。

　　“師父，我是個好孩子……”

　　天夢仙人一看柳緣又要開始嘴貧，趕忙讓他打住。

　　天夢仙人坐到蒲團之上，腰板挺得筆直，恢復了往日裡仙風道骨的風采，臉上卻是一副無奈的表情:“好了，臭小子。為師就收你為徒吧，從今天起，你就是為師的第一入門弟子，也是唯一的入門弟子。”

　　柳緣聞言，急忙收起頑賴嘴臉，恭敬地跪在地上，又“咣咣咣”地磕了三個響頭。高聲說道:“謝師父！”

　　天夢仙人看著眼前剛收的徒弟，滿意地點了點頭。突然，他又想起柳緣剛才那副喋喋不休的樣子，嘴角一顫，趕忙補充了一句，“你入我門下，當定立門規。入門第一條，以後不準再和為師貧嘴了。其余各條款，以後再定。”

　　“是，師父。弟子謹遵師命。”這回柳緣倒很是聽話，順從地應道。

　　天夢仙人微微一笑，轉身向屋內走去，頭也不回地說道:“柳緣，隨為師進來。”

　　“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