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武國主擁著小公主,這種骨肉至親帶來的精神慰籍讓他早已疲憊乃至絕望的內心得到片刻的舒緩。此時他有種幻覺,似乎時光倒轉,回到了過去,懷中抱著的,還是那個十分調皮,古靈精怪的小女兒。
“妍兒,不要害怕。”青武國主輕哄道:“父王不會讓你受到半點傷害的,我已經命人準備。明天,就送你去東玄帝國。那裡是你母親的娘家,到了那邊,會有人照顧你的。”
小公主沒有作聲,淚水斷線般灑落在青武國主那不再厚實的肩頭。
青武國主以為女兒害怕的已經說不話來,繼續開解道:“東玄帝國離我們青武國十分遙遠,當年父王年輕的時候喜歡周遊列國,就是在那與你母親相遇。怒焰帝國就算觸手再長,也不會延伸到那裡。”
“而且東玄帝國是我們北部諸國中極其強大的國家,即便怒焰帝國想將戰火燒到那裡,也沒有那樣的實力。”
青武國主說了半天,小公主總算回過些神來,問道:“我們明天就要離開青武國了嗎?”
“孩子,是你們。你,柳緣,還有香菱。”
“父王你呢?”
“我是不會離開青武國的。”青武國主長歎一聲,接著說道:“想我登基三十余載,也算勵精圖治,青武國國力相比歷代都有增強,百姓安居樂業,可沒有想到,到頭來,會是這樣一個結果。青武國在我這一代覆國,我有什麽面目去面對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
“既然您不走,我也不會一個人在外面苟活的。”小公主的心早已滿是傷痕,如果說現在還有誰是她的牽掛,那麽就隻有自己的父王,柳緣,還有香菱了。
青武國主自然不會同意,極力地勸說著小公主,甚至情急之下,還打了小公主一個耳光,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打小公主,也是最後一次。
但平日裡活潑開朗,喜歡玩鬧的小公主,此時卻顯現出一種不輸於男子般的倔強,任青武國主費盡口舌,就是無法改變她的決定。
終於,禦書房中又陷入了長時間的沉寂。
過了許久,青武國主長歎一聲,說道:“雖然為父不希望你與我同走這最後一段路,但父王不得不承認,你和你的哥哥們一樣,都是我柳家的好兒女。既然你如此堅決,為父也改變不了你。那麽,就讓我們父女倆一同上路,去九泉之下與你的八個哥哥相聚吧,到了那,我們一家人又能團聚了。”
沒有了爭吵,沒有了歎息,整個禦書房中寂靜得可怕。隻是隱約間,從趴在青武國主懷中的小公主那,才會傳來一絲細細的抽泣聲。
夜色漸濃,曾經燈火通明的皇宮,如今已變得昏暗與蕭條。
昨日的輝煌早已遠去,曾經幻想過的美好未來被黑暗籠罩,一種讓人絕望的黑,讓人看不到明天。
小公主失神落魄的回到仙緣閣中,柳緣看到小公主那副憔悴的模樣,不禁心中一痛。即便他知道自己是沒有心髒的,但是體內仍然暴發出一種要將身體撕裂般的痛楚。
“妍兒,你還好吧?”柳緣關心地問道。
香菱也看到小公主那失神的模樣,心裡十分難受,趕忙用輕柔的翅膀將小公主環抱,輕輕地拍撫著小公主的後背。
“我沒事。”小公主強擠出一絲微笑,“讓你們擔心了。”
嘴上說著沒事,可是柳緣和香菱都清楚,小公主的內心一定是十分痛苦的。
“嗚……嗚……嗚……”
聽到柳緣的話,小公主再也無法抑製自己的情緒,趴在香菱身上痛哭失聲。
柳緣的藤臂環繞過去,將兩女摟在懷中,如今,三人隻能用彼此的體溫安慰著對方。
哭了好一會,小公主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正色道:“怒焰國的大軍這幾日就要到了,你們快離開吧,繼續留在這裡,會有生命危險的。”
香菱一把抱住小公主,急切地問道:“我們都離開了,那麽你呢?”
“我和父王會留在這裡,我是不會離他而去的。”
“我們可以一起走啊,我們四個人,一起遠走高飛,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一起生活。”香菱有些急了,搖晃著小公主的胳膊努力勸說。
“父王是不會走的,他要與青武國共存亡。而我,也不會離開他。菱姐姐,你還是帶著柳緣一起離開這裡吧。”
“不行,要走一起走,不然我們也不走。”香菱和柳緣同時大喊道。
見到香菱和柳緣如此堅決,小公主絕望的內心稍感溫暖。但是,她卻不想那麽自私,不能讓香菱與柳緣陪著自己一起送死。
小公主拉住二人,眼淚不由得奪眶而出:“菱姐姐,緣哥哥,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是我卻一直把你們當成我的親人。我也不想離開你們,但更不願你們陪我一起死,那樣會比殺了我還要難受。我希望你們能平安的活下去,能快樂地……活下去。”
說到這裡,小公主已是泣不成聲,她不想死,更不想離開柳緣和香菱。但是她的心告訴她必須那麽做,別無選擇。
柳緣伸出藤臂,擦去小公主眼角的淚水,放在嘴中。都說人類的淚水是苦澀的,可是他卻沒有眼淚,體會不到個中滋味。
“妍兒,不要再勸我們了,我和香菱永遠都不會離開你。”柳緣面色嚴肅地說道。
“我們不會離開你的,哪怕是死。”香菱堅決道。
“你們……”小公主氣得說不出話來。
三人各不相讓,任憑小公主如何勸說,柳緣與香菱就是不肯離開。最後,實在沒有辦法了,柳緣出了個折中的主意。
香菱和柳緣都不離開小公主。柳緣是植物之靈,如果不說話,不行動,那麽就隻是一株稍顯特別的植物,別人是看不出來的,他就呆在這裡,陪著小公主。而香菱,畢竟是鳥類形態,是必須離開的。但是香菱可以飛行,小心一些的話,隨時可以回來。
小公主知道再勸也改變不了他們的想法,隻好接受柳緣的建議。如果小心一些,也許他們都不會有事。想到這,小公主心中的陰霾稍減,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怒焰帝國的軍隊來得比想像中還要快一些,原以為還有六七天的功夫,沒想到第三天的清晨,怒焰帝國的大軍就已經把青武國都圍得水泄不通。
青武國主擔心百姓受到傷害,答應投降,主動打開城門,將怒焰帝國的軍隊放入城中。
剛一進城,怒焰帝國的軍隊就控制了王城守備,將青武國主與一乾大臣將領全部押入大牢。而小公主,則被軟禁在仙緣閣內。
怒焰帝國攻陷青武國都,自然要大擺慶功宴。日頭還未落,整個青武國都到處都是怒焰大軍高喝的慶功聲。
小公主躺在床上,輾轉反側,卻怎麽都睡不著覺。雖然屋子裡還有柳緣,可是她的心情始終無法放松。
三更時分,天上湧起烏雲,風勢強猛,吹得窗簾呼啦做響,似乎有一場暴雨來襲,本來就睡不著的小公主此時更是睡意全消。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回想起這段日子發生事情,一切恍如夢中,怎麽發生的如此突然。
正當小公主沉思的功夫,屋外傳來一名侍衛頭目獻媚的問候聲:“太子殿下,您來了。”
“恩。你們好好在外面守著,沒我的準許,任何人不得進來。”
“是!太子殿下”
聽到這話,小公主心髒頓時“咯噔”了一下,“是怒焰國的太子,他不會是要來……”小公主頓時慌了神,此時三更半夜,對方跑到自己的房裡來,肯定不會是好事。
就在小公主有些六神無主時,一條光滑的藤臂伸了過來,在她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示意她不要害怕。隨後,柳緣又恢復了植物的狀態。
房門打開,一個人影走了進來,隨後,又把門從裡面鎖上。
屋中隻點了一隻火燭,顯得十分幽暗。循著燈光望去,隻能看到一個魁梧的身影,卻根本看不清長相。
小公主心中一驚,顫聲問道:“你是誰?”
“嘿嘿,原來還沒睡,難道美人知道本太子要來,特意在這裡等著我嗎?”
“你・・・・你要幹什麽?”
“美人,你別怕。這麽晚了,本太子來這,能幹什麽啊?當然是怕你自己呆著害怕,特意來陪陪你的。”
小公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努力不讓對方看出自己心中的恐懼,說道:“多謝太子的好意,不過我並不害怕。太子有什麽事的話,還是明天再說吧,我累了。”
怒焰國太子嘿嘿地發出兩聲淫笑,在這寂靜的夜裡,如同夜梟的叫聲般}得人心發寒。
“晚上來,自然是辦晚上該辦的事,怎能等到明天。”
說到這,小公主再也無法掩飾內心的恐懼了,抽出一把不知何時塞到枕下的小刀,刀尖對著自己的胸口,高聲叫道:“你不要過來,你再過來,我就自盡給你看。”
此時怒焰國太子已經走到了小公主的床前,被小公主這麽一叫,他還真的停了下來。
燈光有些搖擺,顯得忽明忽暗,將怒焰太子此時那充滿著淫笑的臉孔襯得異常恐怖。
那是一張陰鷙的面孔,雖然在笑,但他目光中透出的那股陰厲之色,如同一隻盯住獵物的惡狼般銳利。
在他的臉上,有一道從右耳上側,一直開到鼻梁骨的巨大傷口,雖敷了藥,卻依舊向外滲著血跡。
“素聞夢妍公主美豔無雙,是大陸北域排名第一的大美人,今日一見,方知傳聞果然不假。由你做我的皇后,我很滿意。”
“我是不會嫁給你的,你們佔我國土,殺我國人,連我的八個哥哥也死在你們的手裡。想讓我嫁給你,妄想!”
“沒看出來,好一個烈女胚子。就算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你的父親著想吧。如果做了我的皇后,我不但會放他一條生路,還會為他封官加爵,讓他頤養天年,痛痛快快地度過後半生。”
“呸,就算我的父親在這,他也不會為了自己的生命讓我委屈求全的。”小公主絲毫不為所動。
“嘿嘿,本太子最喜歡你這種寧死不從的女子了,這樣才夠味道。”怒焰太子舔了舔寬厚的嘴唇,眼中的淫光變得更加熾烈。
他抬起右掌,一把將臉上的藥布撕下,露出裡面血肉外翻的傷口。
血水,一下子就染紅了他的半邊臉龐,他卻連眉毛都沒有眨動一下。
昏暗的燈光下,怒焰太子面目猙獰,如同一個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讓小公主渾身發冷。
“你是在等你那個小情人嗎?他叫什麽來著?”怒焰太子假裝思索,“噢,想起來了,叫龍灝是吧。他的確是個人才啊,他比他老子,比你的八個哥哥都強多了。沒有他,我們怒焰帝國也許一年前就把你們征服了。可沒想到,最後在逼我們使出後手的情況下,依舊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最終才將他們殺個乾淨。”
“你看看這裡!”怒焰國太子指著臉上那道}人的傷口。
“這道傷口就是你的小情人留下的,我還真是小看了他。”怒焰國太子眼中充斥著怒火與仇恨,高聲怒吼著。
“不過……”怒焰太子的聲調突然間撥高了許多,竟是變得十分興奮:“嘿嘿,最後是我把他殺了,而且是虐殺。”
“你這個瘋子,你這個禽獸不如的東西。”小公主淚流滿面,高聲怒罵,此時她心中的恨意,已經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如果惡毒的語言也能殺人的話,她情願自己現在化身為世界上最毒的惡婦。她恨不得用世界上所有惡毒的語言將這個瘋子淹死。可她是公主,她不會,這兩句喝斥已經是她的極限。
怒焰太子對於小公主的反應一點都不生氣,反而十分的享受。
“哈哈哈哈,虐殺天才的感覺實在是太美妙了。他砍了我一刀,我便讓人剮了他一萬刀。就那麽輕輕地,慢慢地把他的肉一片片剮下來。然後將他的肉,喂給我的戰獸。他死之前不住的喊著一個人的名字,妍兒,妍兒,柳夢妍。這好像是你的名字吧!我的皇后!”
小公主被怒焰太子的凶殘驚呆了,腦海中浮現出龍灝臨死前那淒慘絕望的神色,內心如同被萬蟻噬咬般痛不欲生。
怒焰太子眼中精光一閃,趁著小公主失神之際,右手一指點去,“去!”一道微弱的元力射出,將小公主手中的刀子彈開,落到地上。隨後,一個惡虎撲食,就要將小公主按在床上。
“修士?”柳緣的心中一驚。
正在怒焰太子將要把小公主壓於身下時,八條光滑冰冷的藤臂一下子纏在了他的身上。柳緣趁他撲向小公主的瞬間,迅速的纏繞了上來。
柳緣有八條藤臂,其中四條將怒焰太子的雙臂緊緊束縛,一條死死地勒在他的脖子上,另外幾條,盤絞在他身體的其它部分,使他根本無法脫身。
柳緣的藤臂力量極大,不然當初在鳳清山時,也不會讓那條蟒精張不開嘴。即便修士的身體要比常人強上一些,也承受不了這麽大的力道。
怒焰太子的臉一下子就被勒成了豬肝色,撲通一聲倒在地上,如同一條被大網纏住的魚兒般垂死掙扎。
小公主也從悲傷中警醒過來,立刻從床上跳下,將地面的刀撿了起來。
小公主很想上前捅死這個惡魔為死去的人們報仇,但從小到大連隻蚊子都沒殺過的少女,此時又怎能下得了手?
“看來,龍大哥的仇,還得柳緣為他報了。”小公主悲哀的想著。
怒焰太子的反抗已經弱了下來,正當兩人以為他必死之時,突然間他的身上金光綻放,一枚閃耀刺目光芒的玉符從他懷中飄了出來。
“啊……好熱……啊……”柳緣痛苦的呼喊著。
這枚玉符散發出的光芒似乎隻是針對柳緣一人,瞬間將他的整個身體都引燃了,燒得柳緣的身體劈啪作響。
小公主看到這突出其來的一幕,嚇得大驚失色:“你怎麽了柳緣,你不要嚇我。”
“好熱啊,我受不了了……啊,好熱啊!”柳緣聲嘶力竭地叫著。
小公主慌亂中四下裡想找些東西將柳緣身上的火撲滅,卻發現周圍根本沒有能夠用到的東西。一時之間癱軟在地,看著痛不欲生的柳緣,淚如雨下,卻什麽也幫不上。
柳緣此時已經預感到自己活不了了。他還不想死,他還要帶著小公主逃離這裡,還要和小公主一起生活下去。但是,他自己心裡很清楚,他無法完成心中的願望,他就要死在這裡了。
他,還有很多從未對小公主說過的話,一直想要對她講。
“妍兒妹妹,你不要哭,我可能要先你一步去了。在此之前,我有一些從未對你說過的話,想對你說。我……”
柳緣被金色的光芒熾烤得疼痛難耐,整個身體都要被燒得裂開。他的身體表面也不再是光滑透明的樣子,黑似焦炭,如同包著一層焦糊的外殼。
“我其實好羨慕龍大哥……羨慕他有一個人類的身體……好羨慕他……能得到你的心……我好想變成他,哪怕……哪怕一天時間……我也……此生……無憾了!”
隨著柳緣最後一個字音落下,玉符猛然間光芒大盛,一道金光擊穿屋頂,將柳緣從怒焰太子的身上擊飛出去,滾落一旁。
“不……”小公主嘶聲哀號著:“柳緣你不能死……嗚嗚嗚……你不能死啊!”
小公主飛也似地衝到柳緣的身邊,不顧柳緣身上余燼的高溫,伸手將他抱在懷中。尤有余燼的黑色炭球,將她的手掌、胳膊傾刻間燙出一片水泡。
此時的柳緣,已經被燒灼蜷縮成一個炭球,任憑小公主如何呼喚,也發不出半點聲音。
屋外的侍衛們看到強光,知道裡面出事了,急忙撞開房門,衝了進來。
“咳……咳……咳……”侍衛們將倒在地上的怒焰太子扶起,咳了好一會,他才緩過氣來。
“那是什麽?我問你那是什麽?它剛才差點殺了我!”怒焰太子眼中怒火噴吐, 狀若瘋癲般對著小公主怒吼著。
一連串的打擊,在小公主的心中燃起憤怒與瘋狂,眼中流露著切齒的仇恨。
“你是在說他嗎?他是一個植物之靈,也是我的親人。不過太可惜了,他犧牲了自己,也沒取到你這條狗命。”
“你這個臭婊子,本太子今夜不禍禍死你,就咽不下這口氣。”說著,怒焰太子推開眾人,又要衝上前去。
“你站住,再上前一步,我就立刻死給你看。”小公主用刀尖狠狠地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一道觸目的血紅順著刀身流淌到地面,濺起幾朵淒美的血色花瓣。
怒焰太子被小公主如此絕絕的神情驚得一呆,他倒不是真想殺死小公主,隻是想將今晚受的氣全部發泄到小公主的身上。面對如此尤物,他還真舍不得痛下殺手。
“哼,算你狠。今夜本太子就放你一馬,你給這個小雜種收屍吧,我明天再跟你算帳。”怒焰太子撂下一句狠話,帶著侍衛摔門而去。
仙緣閣中變得如同死一般寧靜,靜得讓人生出窒息之感,再也不是曾經那充滿歡聲笑語的小窩了。
此時屋外的風更大了,雨也隨之而來,降臨在這悲慘的世間,讓悲苦的人們更加的痛徹心扉。萬物的靜籟被風雨聲打破,如果細聽,還有那伊人,不知在為誰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