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天夢仙人就走出了臥室,起得比平常都要早一些。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天夢仙人並沒有立即走出有情齋,而是先在客廳裡喝了杯茶,又到書房裡寫了幾手字,才施施然走出有情齋。
柳緣早在天夢仙人走出臥室那一刻,就已經查覺。雖然假裝不去關注,但實際上,卻如同受驚的貓兒一般,所有的聽力全部集中在天夢仙人的一舉一動上。猶其是天夢仙人去到書房之後,柳緣的內心更加忐忑不安。一直到天夢仙人出來,柳緣才算稍稍松了口氣。
天夢仙人如同往常一般來到柳緣身邊,柳緣雖然內心波動很大,卻不敢表現出來,盡量表現地如同往常一樣,向天夢仙人恭敬地施了一禮,說道:“師父,您早!”
天夢仙人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柳緣看天夢仙人沒有說什麽,自認昨夜之事沒有被發現,這才將吊著的心完全放下。
“師父,弟子已經將道門無界修煉成功。”
“嗯!這門玄通雖然只是輔助玄通,但悟到深處,你會發現它的其它妙用。”天夢仙人微微一笑,提醒道。。
“弟子明白。師父,弟子打算今日就跟您辭行。不過在走之前,還有一件心願希望師父您老人家能夠成全弟子。”
對於柳緣提出辭行,天夢仙人早有所料。此時見柳緣向自己討一個心願,不由輕輕點了點頭,說道:“柳緣,你有什麽心願,跟為師直說就好。只要不違背為師的原則,為師會盡量滿足你的。”
“謝師父成全。弟子的請求一定不會讓師父您為難的。”
“那你就說來聽聽吧。”
“弟子記得剛剛從生命之泉中蘇醒那會,在天夢山中漫無目的地遊走。後來,被一曲殊為美妙的仙曲引到這裡。在來到這裡之後,弟子才知道,原來那美妙的樂曲竟是出自有情齋周圍的這片竹林。只是不知為何,自從弟子來到這裡後,數年間,竟是再也沒有聽到四外竹林演奏過那等美妙的樂曲。一直以來,弟子對那時的美妙樂曲,始終盈盈在耳,難以忘懷。本打算將此竹引入神國之中,可是弟子看出此竹不凡,以弟子現在的修為,還無法將其引入。所以懇請師父,賜弟子一個解決之法。”柳緣懇求道。
天夢仙人聽完柳緣的話,微微一笑,說道:“原來是這件事,此事不難。此竹名為仙音竹,雖然不是仙家之物,但也頗為神奇。乃是為師的至愛,正因如此,為師才在有情齋周圍培育了很大一片的仙音竹。沒想到,你與為師的喜好竟然一樣,這讓為師甚喜啊。”
“只是,此竹雖然天成仙曲,卻無法憑人力奏響。此竹天生通靈,能感悟天地自然節奏,通過溝通天地元氣流動,演奏出那種自然圓滿,和諧美妙的樂曲。在天夢山中,每隔三十年才會有一次大規模的元氣潮汐。也只有在那時,此竹才會發出仙曲。並且,每次潮汐之時,仙音竹所演奏的樂曲也都不同。這也是你為何來到有情齋後,沒有再次聽到樂曲的原因。不光是你,就算為師想要再飽耳福,也要等到下次元氣潮汐來時才行。所以當初你能有幸聽到此竹所奏仙曲,已經是天大的幸運了。”
“原來如此,必須是天地間自然的元氣潮汐才能讓此竹奏出如此華美的曲樂。不知在凡界,是否可以聽到此竹的仙音呢?”
天夢仙人想了想,回答道:“凡界元氣稀薄,想要讓此竹演奏仙曲,至少要等到一萬年一次的大潮汐才行。”
“什麽,一萬年?”天夢仙人的回答讓柳緣無比吃驚。
“沒錯,一萬年。所以,就算你能將此竹引入體內,也幾乎無法在凡界聽到此曲。”
天夢仙人的回答如同一盆冷水,將柳緣的熱情瞬間澆熄。
考慮了片刻,柳緣的內心仍有著不甘,堅持道:“弟子對此竹是真的十分喜愛。就算沒有機緣聽到此竹在凡界奏出仙曲,弟子也想把它留在身邊。”
“好吧,既然你如此喜愛此竹,為師自會滿足你的要求。不過此竹雖然不是仙家之物,但也算不凡。憑你現在的實力,還不能引入體內。以為師估算,至少要等你修為達到祖海境界,才有安全引入的可能。”
“弟子遵命,一定不會忘記師父的教誨。”柳緣恭聲領命。
天夢仙人右手一抬,一個錦盒憑空出現。錦盒雖小,卻光華閃爍,懸於半空。天夢仙人遙遙一指,遠處竹林中,一棵長得成熟繁茂的仙音竹連根而起,越變越小,徑直飛入天夢仙人手上的錦盒中。錦盒“啪嗒”一聲合攏,重新落到天夢仙人手中。
天夢仙人左手光芒閃爍,輕輕一點,已將錦盒完全封印,這樣即便是離開了土壤的仙音竹,也能被一直完好地保存下去,直到柳緣有能力引入它那天為止。
接過錦盒後,柳緣如獲至寶,自是興奮不已。他知道天夢仙人在錦盒上施加了封印,此時還不宜打開,於是直接將錦盒收入了自己的道界之中。
“多謝師父成全。”
“呵呵,柳緣,你不必謝為師。此物,就當為師送你的禮物好了。”
一想到禮物,柳緣心中靈光一閃,當即又有了別的心思。
“師父,弟子看您封印草木如此輕松,乾脆您好事做到底,為弟子封印個千八百棵仙草仙樹,弟子好帶在身邊,以備弟子以後修為高了,在凡界有個不時之需。”
“什麽?還千八百棵,你當仙草仙樹是白菜嗎?你這個臭小子,還真是貪心不足蛇吞象。”天夢仙人真不知對自己這個精怪的徒弟是該氣,還是該笑。
“知足?自己的師父可是仙人,跟他見外那可是對自己的不仁啊。”柳緣心中暗想,臉上卻是一副嘻皮笑臉的無賴相。
“不行,此事不要再提。莫說你距引入仙草仙樹的實力還有天壤之別,單是讓你帶上一株在身上,到了凡界,你也必會成為眾矢之的,引來殺身之禍,連小命是怎麽丟的都不知道。”天夢仙人一口回絕道。
“多謝師父點醒,倒是弟子一時考慮的不夠周全。”柳緣被天夢仙人一言點醒,悻悻然地擦去額頭上因為驚嚇沁出的汗水,心中暗道自己和老師相比,果然考慮問題還是太過簡單,此去凡界還應多加注意一些。
天夢仙人嘴上回絕,心裡卻在偷笑,“這小子,還是嫩了一些。自以為昨晚從我這順走三件寶物做得天衣無縫,此時還想耍賴向我這個師父多蹭些寶物。我不適當地敲打敲打他,他下了凡界後豈不要吃大虧。”
這些,都是天夢仙人心中所想,柳緣自然無從知曉。如果他知道,自己昨夜突發靈感,從天夢仙人那“借”得的三件物品,其實是天夢仙人早已為他準備好的寶物,他一定會比吃了十隻死蛤蟆還要驚恐的。
天夢仙人雖然口口聲聲說要考驗柳緣,但畢竟柳緣是他唯一的徒弟,哪會真的撒手不管。就算要磨礪他,也要首先保證他的安全。所以,天夢仙人才會順水推舟,趁柳緣昨夜溜進有情齋時,將早已準備好的寶物,在柳緣不知情的情況下,送到了他的眼皮子底下。
之所以不讓柳緣知道,那是因為一個人只有在最接近死亡時,才會激發出一個人的內在潛能。柳緣不知道天夢仙人的心意,心中自然不會有所依恃,如此才能將他自身的潛力全部激發出來。
天夢仙人右手光華一閃,一塊玉配出現在掌心。隨後,將它遞到柳緣的手中。
柳緣接過玉配,細細看去。只見此玉瑩透純淨,靈氣綿綿,溫潤如羊脂,璀璨如寶鑽,一看就知此玉不是凡物。
“此符名為太虛化形符,是為師親手為你所煉。”
“太虛化形符?弟子雖然不知此符的用途,但光聽名字就覺得此符很歷害。”
“此符顧名思義,是專為化形所用的仙符。”
“化形!仙符?”柳緣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雖然,現在他還沒有可以咬的舌頭。
“你日後在人間歷煉,使用本體會有諸多不便。而妖類想要化成人形,必須達到修仙的第四境——冷月境,方才可能。所以為師親自為你煉製了這枚太虛化形符,使用它你就可以在未達第四境前,化為人形。且不管對方修為多高,都無法看透你的本體。”
“這麽厲害!簡直是太棒了,弟子先前還在考慮,到底該怎麽融入人類社會呢。沒想到師父您早就已經替弟子考慮周全了。”
天夢仙人微微一笑,繼續說道:“此符用法十分簡單,你只需將血液滴在玉符上,就會在符中烙下你的靈魂氣息,從而激發出此符的化形功能。每當你想變化時,只需引動魂念,就可變化形態。”
柳緣按照天夢仙人所說,一口下去,在手臂上咬出一個細小傷口,一滴鮮綠晶瑩,元氣濃鬱的血液緩緩流下,滴落在太虛化形符上。
淡綠色的血液在化形符上微微一轉,就被吸入其中。化形符青光彌蒙,將柳緣整個身體都籠罩在青光之中。
幾息之後,光華漸漸消散,一個年輕男子的赤裸身影緩緩浮現。
男子一頭金色的長發,色澤純粹明亮,陽光掃過,泛起一片金色的流光。
男子身材挺拔,四肢修長勻稱,全身上下的皮膚光潔瑩潤,隱隱浮現著神秘而美麗的的紋理。紋理仿若天成,如同世間最精美玄妙的刺青,頓時為男子增添無窮的魅力。
男子相貌英俊,下頜無須,嘴唇微紅,鼻梁高挺,雙眉如臥蠶般濃密,雙眼明亮有神,雖然眼白已經和人類相同,但一雙瞳孔仍舊還是碧綠色,如同兩枚綠色寶石,澄澈純淨,有種令人眩暈的深邃之感。
這副長相,除了有些稍顯稚嫩,絕對是一副能讓眾多女孩為之心動的帥氣相貌。細看之下,倒是與柳緣本體的容貌有著七八分相似。
在柳緣的心口處,一個如同龍蛇筆走,蒼勁有力的“道”字熠熠生輝,無形中為柳緣的這副軀殼又增加了一分神秘古樸的美感。
柳緣看著自己化形後的身體,這裡拍一拍,那裡捏一下,倒是顯得十分興奮好奇。
“這就是使用化形符後的我嗎?”柳緣驚奇地問道。
“使用化形符變化的模樣,就是使用者未來的模樣,前提是化形者在化形時不改變自身的容貌。”
“未來的我,原來是這副模樣。看樣子,好像還蠻不錯。”柳緣對這副身體倒是很滿意。
“你這副軀殼的確不錯,用玉樹臨風,貌比潘安形容也不為過。不過你以前一直都是以植物之軀生活,偶然間換一個身體,一定會有許多不習慣的地方。日後,你要學著按照人類的行為方式來生活,不然很容易露出馬腳。”
“弟子知道了!”柳緣回應道。
“嗯!”
柳緣見天夢仙人沒有什麽再要交待的了,微微沉默了片刻,又抬起頭來,開口說道:“師父,如果您對徒兒再沒有什麽交待了,弟子打算現在就向您告別。”
“恩,走吧!為師知道,你對於外面世界的向往,早已是迫不急待了。不過,你打算就這麽走嗎?”
柳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師父話中的意思,不禁問道:“師父,還有什麽不妥嗎?”
“不妥?何止是不妥。那是相當地不妥!為師剛剛才和你說過,日後要按照人類的行為方式生活。你有見過誰光著身子在外面走的嗎?”天夢仙人一陣氣結,指著柳緣光著的身子斥道。
“噢!嘿嘿,師父您不說,弟子倒是沒有注意。以前從未穿過衣服,這回變成了人,的確是不能再像以前一樣了。”柳緣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倒不是因為現在裸著身子,而是因為自己剛剛才聽師父教誨完,這麽快就犯錯了。
“趕快拿去穿上!”天夢仙人取出一身普通男子衣服,遞給柳緣。
柳緣接過衣服,本想馬上穿上,可看了半天,愣是不知該如何下手。
“唉,這點小事還得老夫親自教導,也不知道我倒底是你的師父,還是你的奶娘。”沒辦法,天夢仙人看出來了,沒有自己的指導,柳緣這小子肯定是連衣服都穿不上。
想想自己堂堂一代仙人,卻要像一位奶娘般教導一個毛頭小子穿衣服,氣得天夢仙人是牙根緊咬。
不過當目光瞟過柳緣兩腿之間時,天夢仙人突然嘿嘿一笑,頗顯神秘地打趣柳緣道:“你以前是植物之身時,為師倒是沒看出來,你小子的分身倒是有點真材實料啊!”
“什麽分身?”柳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師父您不是說過只有修為高深的修士才可以煉製分身嗎?弟子現在修為還很低, 哪裡來的分身?”
“什麽亂七八糟的?關於分身的事,等你以後就會明白的。”天夢仙人怒道。此時的他突然有種深深的感悟,即便是仙人也有許多無奈的時候!
穿戴完畢,天夢仙人大袖一揮,卷起柳緣,乘著七彩祥雲,來到了天夢山的最邊緣。
柳緣集中目力向下望去,卻根本無法看到下方蒼茫的大地,只能看到天夢山下一望無際的雲海。
就要與師父分離,即使是柳緣這種沒心沒肺的性格,此時內心竟也泛出一絲離愁。
柳緣雙膝跪地,對著天夢仙人“咚咚咚”叩了三個響頭。
“弟子柳緣,今日就要告別師父。感謝您多年來對弟子的教誨,您說過的話,弟子一定銘記於心。以後的日子,弟子無法繼續侍奉在您老身邊,還請師父您老人家多多保重。弟子此去,定當刻苦磨練,待得日後修煉有成,再回來看望您。”
“哎……”天夢仙人長出一口氣,說道:“走吧!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不需替為師擔心。此去凡界,你將會遇到無數危險,一切當小心行事,切不可再像為師身旁莽撞胡為,而丟了性命。”
天夢仙人平靜地說著,表情無喜無悲,猶如一潭寧靜的湖水。
“師父保重,弟子走了。”
柳緣起身,強忍住內心想要留下的衝動,對著蒼茫大地,邁出了踏入凡界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