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徐陽獨自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著自己過去的日記。
徐陽的日記有一個特點,就是從來不記錄事件,隻是寫自己的心情和感悟,而且他隻有在失落時才會寫一篇,因此他從初三理想破滅開始寫起,直到今天都沒有寫完一個日記本。
現在志得意滿的狀態下去看自己當年失落時寫下的不忿之語,很是別有一番滋味。想起白天登門拜訪的張平和賈高,想起他們兩人對自己的高評價,徐陽就忍不住美得冒泡。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體驗,自從到人才濟濟高手成群的市一中上學起,徐陽就一直普普通通,才不出眾,貌不驚人,很難有這種受重視的情況。
打開日記本,第一篇就是他初三那一年在亂葬崗守了一夜之後回來寫的:“這個世界上沒有神,因為有神的話神為什麽不來幫我?這個世界上也沒有鬼,因為有鬼的話為什麽我找不到?這個世界是一個毫無驚奇的世界,沒有武功、魔法、修真、異能,什麽都沒有,有的隻是幻想。我不能把一生都浪費在幻想之上!必須振作起來,不要理會其他的一切,做一個可以冠以成功之名的人。”
徐陽笑了笑,現在的他可謂是得意洋洋,自然覺得自己當年的日記很是好笑,更覺得自己現在就是當年所向往的人。這可是京都大學啊!按照張賈二人的說法,不出三天,自己被京都大學特招的消息就將傳遍全市,各個主乾道都會掛上大紅色的橫幅來宣傳這件事,隻是礙於國家機密所以隻能寫京都大學而非鹿門學院。
真不知道自己的同學看到了會有什麽反應。徐陽美美地想著,又繼續向下看。
可是,看著看著,徐陽就漸漸地笑不出來了。他看到了自己當年受欺負後留下的憤怒,看到了自己當年考試失敗後留下的悔恨,看到了自己當年親眼見到傾慕的女同學投入他人懷抱後留下的難過,也看到了當年那個又挫又衰的自己。
沒有人會真正地嘲笑自己。徐陽也不會。他開始回憶起了寫這些文字時候的心情,漸漸地融入了其中。
他伸手撫摸那些傷口、回憶與豪言壯語,而直到如今,他仍然一無所有。他又想到了這次大學特招的蹊蹺之處:自己既沒有向北大寄去入學申請書,也沒有參加過北大的自主招生考試,他們到底是怎麽知道我這個人呢?更關鍵的是,自己身無長物,到底是哪一方面吸引了這個號稱是全中國最頂級的精英學院呢?
他沒有多考慮這些,本地的教育局長都來證明了,即使有蹊蹺學校的真實性也是毋庸置疑的。他想了更多,京都大學就已經夠可以了,雲集了全國的頂尖高手,而鹿門學院這種京都大學旗下專門面向精英的學校更是可以想象,徐陽突然壓力很大,不知道自己到了學校以後會不會又變回那個挫男,會不會被其他人的光芒壓得無法抬頭。
看著這些曾經寫下的記錄自己失落與理想的日記,徐陽覺得自己真的很是浮淺,隻是被一個小小三線城市裡的小小教育局的小小副局長誇了兩句,就興奮得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了。自己曾經的理想呢?
他又翻過一頁,看到了自己在高考前一個月寫下的那篇文字;“並非世界上的每個人都適合過平凡的生活,事實上,我就不適合。因為我無法長久地扮演生活中的一個角色,我不能忍受這種一成不變的生活,
我的舞台應該更加廣闊,我的人生應該更加輝煌……” 這篇日記,徐陽記得當時寫的時候內心裡似乎有某種東西在湧動,說不清道不明,隻是讓他覺得血氣上湧,雙頰發熱,讓他想要拚命地高聲呐喊,一泄胸中之氣。如今,重讀起這些話,徐陽感覺到,那種湧動的東西又回來了。
他抬起頭來,望向窗外。已經是深夜了,在這個並不繁華的小區周圍,一片寂靜,心裡卻有一股呐喊的衝動。徐陽勉強克制,想要繼續讀下去,卻發現不知何時,不需要低頭看日記本,後面的詞語已經從他嘴裡流淌出來。
原來,他早已將那些真情實感的文字刻印到了心上。
他循著感覺,輕聲地念了出來:“可現實卻並非如此,我總是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卑,我總是覺得自己就是一隻小敗狗,空有140的智商,卻總是被現實擊敗。我的所作所為,所在所處,所思所想,不管怎麽看,都是負犬……”徐陽頓了頓,似乎想起了自己當時的難過與悲傷,“我既已承認自己是個弱者,似乎就該這麽渾渾噩噩地過下去,默默無聞地上完大學,平凡無奇地找個工作,隨便和哪個黑木耳結婚,然後,上班,下班,吃飯,排泄,睡覺,醒來,乾到退休,繼續為後代操勞。最多,可以在酩酊大醉的時候,祭奠一下青春的夢想……”
徐陽越念越激動,猛然站了起來:“我的一生就這麽度過了。要麽齷齪,要麽蒼白。就這麽度過了。沒有回憶,沒有未來。可是,可是……可是……我的內心湧出巨大的酸楚和絞痛,因為……我不甘心啊啊啊啊啊啊……!!!”
心情激蕩,熱血沸騰,徐陽的臉漲紅漲紅的,聲音都走了調:“我不甘於讓人踩在我的頭上!我不甘於讓人無視我的存在!我不甘於讓人毀去我的未來!”他猛然低吼出聲,“我徐陽生而為龍,決不能活的像狗!”像是被一下子抽走了所有的力量,徐陽跌坐在椅子上,有些疲憊的不想動,嘴中卻仍在念叨著。
“我不甘於自己隻能做一個普通到卑微的四眼胖子。因為我要做的,都是凡人不敢想象的,因為我欲望的,都是凡人不能滿足的,因為我堅持的,都是凡人不會相信的。因為我有一顆遠大的心。在人生中,任何東西都可以拋之腦後,除了自己的心。隻有自己的心才會告訴你自己,你需要的究竟是什麽。”
“孟子曰:‘萬鍾則不辯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為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與?’沒錯啊,就是這樣,孟子是聖人,可以不食人間煙火,而我隻是一個凡人,一個追求夢想的凡人,我所追求的,就是這些東西,‘宮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識窮乏者得我’。”
“可是這並不是我的本心,這隻是我的欲望。現在的我,除了欲望,一無所有,我的身體只剩下一個腐朽的外殼,裡面填載的,都是形形色色的欲望,它們日夜不停地哀嚎嘶叫,讓我滿足它們。我的本心,便隱藏在其中,外表一樣,難以辨別。而我這一生,最大的目標,就是明了自己的本心,盡最大力量去實現它……”
漸漸地,徐陽的語速又快了起來:“在我還是一個單細胞的時候,我打敗了幾億個競爭者才獲得生存的權力,而我如此艱難地來到這個世界上,絕不是為了被別人欺壓、讓木耳鄙視、使自己痛苦的。我要成為一個強者,生殺予奪,殺伐果斷,左擁右抱,主宰人間!”
徐陽的表情開始猙獰了起來,念完了這篇日記,卻還是有一口氣鬱結心頭,根本就沒有發泄出去。
他扔掉日記本,跟著自己的感覺,繼續念了下去,好像那裡原本就有這些文字一樣;“我要做到這一切,然後,消去我心中的酸楚、絞痛以及……不甘。不再自卑混雜著自傲,不再冷眼混雜著熱血,不再沉默混雜著喧囂,我將得到,大自在……”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提高聲音:“大自在,隨心所欲,無拘無束,叱吒風雲,自由自在……”
然後,他吼了出來:“大……自……在……”
所幸徐陽還有理智,沒有真的吼出來,他表情猙獰,動作瘋狂,卻沒有出聲。但是就這無聲的一吼,徐陽卻覺得是那麽的舒暢,似乎有什麽東西從靈魂的最深處湧了出來,在喉嚨處停頓了一下,然後更歡暢地向外蔓延,就像一塊石頭落入湖中,激起一輪漣漪起伏擴散般傳出很遠很遠。
徐陽所不知道的是,在他所在的小區裡,方圓幾十米內,原本喧囂刺耳的昆蟲鳴叫,一下子降低了好幾個分貝,而在綠化木叢底的泥土上,多出了許多提前化為肥料的細小屍體;某些睡眠不深的人,忽然從夢中驚醒,頭痛不已卻不知為何。
同一個小區內,一個新搬進來的住戶正在安靜地睡著,當徐陽無聲一吼,他猛然睜開眼睛,眼中驚疑不定,快步走到窗前,拉開窗簾,看向居民樓對面的房間――徐陽一家所在的房間――自言自語地低聲喃喃:“精神力外放引動次聲波?還是精神力外放形成擬態波?不可能啊?怎麽會這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