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得了,老爺子,您還是別去了。您那脾氣,比我還厲害呢。你去跟他們說,又得吵架。我就是心裡頭憋著氣,想找你聊聊……”
毛順義卻如此說道。看來他和段弘毅之間,關系確實不錯,一個小年輕,敢於跟年近六十的老廠長這麽說話,也不怕段弘毅生氣。
段弘毅又瞪起了眼珠子,怒道:“小兔崽子,胡說八道!”
毛順義嘿嘿一笑,說道:“老爺子,你也甭生氣,我說的可都是實話。打從咱們廠裡這一賣,和他們那幫越中佬吵架吵得最多最厲害的,就是您老吧?好幾回拍桌子,手都拍腫了。你這不去說還好,你要是一去,那可真就麻煩了,他們以後也不會再讓我去上班。要我說,老爺子,您跟他們吵啥啊?只要您站出來吆喝一聲,咱們廠裡這一千多老少爺們,一聲喊,就把那批越中佬全趕走了。”
“放屁!”段弘毅怒喝一聲。
“咱們可是軍工企業,你家老子和我一樣,是軍人出身。軍人,就要講紀律。有意見,可以提,可以向上級部門反映,但就是不能胡鬧。咱們仗著人多勢眾,把他們都趕走,那還有規矩嗎?還有紀律嗎?這個事,你們不許胡來,我自有分寸!”
“得得,您別發火,我就是這麽一說……你老人家不開口,誰敢真個動手啊?你這有客人呢,我就不妨礙了,我走我走。”
見老頭子似乎真的生氣了,毛順義嚇了一跳,嘴裡嘀嘀咕咕的,拔腿就跑。
“老爺子,真威風!”賈銘世笑著說道,豎起了大拇指。
段弘毅傲然道:“那是。咱這一輩子,別的不敢說,但從沒做過虧心事,從來不佔人一分便宜。要不是我壓著,這批小兔崽子早翻天了。”
※※※
十月中旬。天氣逐漸轉涼,秋意蕭瑟,涼風陣陣。一台黑色的半新桑塔納,在荊南市平城區第五小學不遠處緩緩停了下來。
車門打開,一個高大的年青人從桑塔納裡下來,又俯下身子,從車裡抱出一個小女孩,她梳著漂亮的小辮子,扎兩個漂亮的蝴蝶結,穿著粉紅色的絨布連衣裙,緊身小彈力褲,帶花邊的白襪子和金黃色的小皮鞋,全都是光鮮的新衣服,背上背著的粉紅色小書包,也是全新的。
正是賈銘世和婉兒。
經過這麽一打扮,昔日欣悅大酒店門前乞討的小女孩,完全變了樣,粉妝玉琢一般,可愛無比。不過臉上的神色,還是有些怯怯的,望向熟悉的校門,神情既興奮又緊張。
“叔叔,我,我真的還能再去上學嗎?”婉兒抬起小胳膊,拉住賈銘世的手,仰頭問道。
“當然可以了,你是小學生,本來就應該上學的。來,跟叔叔去學校報到。
賈銘世笑著說道,拉起鄧婉兒的小手,向第五小學走去。
鄧友章如今還躺在荊南市人民醫院的重症病床上,接受保守治療。市人民醫院已經確診,鄧阝友章是肝癌晚期引發肝腹水,癌細胞已經全面擴散,沒有手術治療的基礎了,也沒有化療的必要。只能采取保守治療的方式,每天給他打點止痛針,輸些營養液吊著一口氣,希望他留在世間的最後這段時間,不至於再遭受太多的痛苦折磨。
昨天賈銘世去醫院看望鄧友章父女的時候,鄧友章在輸液,鄧婉兒正在床前,向父親請教一道算術題,拿的是小學三年級下學期的課本。
小學三年級的算術題,當然難不住鄧友章,問題在於,他的身體極其虛弱,給女兒解釋不了幾句,便即氣喘籲籲,說不上話來。
這一幕,正好給賈銘世看到了,自然主動上前,代替鄧友章,給鄧婉兒講解了這道題的做法。鄧友章便期期艾艾的向賈銘世提出來,希望孩子能夠重返學堂。
不管怎麽樣,一定要讀書。
賈銘世沒有馬上答應,沉吟稍頃,將鄧婉兒支了出去,單獨和鄧友章談了一會。賈銘世明白無誤地告訴鄧友章,他的生命,隨時都有可能失去,就算按照最樂觀的預期,最多也就剩下不到兩個月。賈銘世希望在這段時間內,鄧婉兒能夠陪伴在他的身邊,伴著他走完生命中的最後一程。
鄧友章感激涕零,一迭聲地感謝賈銘世對他們父女的幫助和體諒,不過還是希望,能夠讓鄧婉兒盡早複學。自己已經耽擱閨女好幾個月,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身為父親,鄧友章覺得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如此“自私”。
見鄧友章自己很堅持,賈銘世自然答應了他的要求。
今天,賈銘世就帶著鄧婉兒前往學校了。
在賈銘世看來,這就是個小事。鄧婉兒原本就是第五小學的學生,因為家庭發生重大變故而輟學,現在回去上課,乃是理所當然,只要補辦個手續,也就可以了。所以賈銘世沒有知會荊南市政府的同志,獨自帶著鄧婉兒來了。
走進校園,迎面就是一個破破爛爛的操場,水泥地面的很多地方,都坑坑窪窪的,如果不是在學校裡,賈銘世還真不一定能認出來,這是一個操場。與前來荊南時的許多公路路段,有異曲同工之妙。
整個學校都比較安靜,孩子們正在上課。
鄧婉兒領著賈銘世,來到了三年級二班的教室門口。她以前就在這裡上課。不過現在,這裡已經不是三年級二班的教室了,而是四年級二班的教室。新學期已經開學一個多月了。
一位四十幾歲的中年女教師,正在講台上講課。
一見到這位女教師,鄧婉兒便露出了親近的神情,卻又不敢開口。
老師正上課呢。
好在中年女教師馬上就發現了門口的鄧婉兒,臉上頓時露出驚訝的神色,大步走了出來,叫道:“鄧婉兒?”
鄧婉兒連忙恭謹地說道:“周老師好。”
“你怎麽來了?你爸爸的病好了嗎?”
周老師馬上問道,很顯然,對鄧婉兒的家庭情況,有所了解。
鄧婉兒便難過地說道:“周老師,我爸爸現在住在醫院裡,醫生說,他,他的病很嚴重。”
雖然沒有任何醫生護士將鄧友章的實際病情告知鄧婉兒,但鄧婉兒是個聰慧的孩子,從爸爸依舊枯瘦的面容以及醫生檢查時嚴肅的神情之中也能猜測得到,父親的病只怕是難好了。
死亡,對於大多數九歲的孩子來說,非常非常的遙遠,遙遠到他們基本上沒有多少概念,但對於鄧婉兒來說,卻是如此的接近,甚至已經觸手可及。
“那……”周老師一時之間,也有點搞不清楚狀況了。
“周老師,你好!”賈銘世主動向周老師打了招呼,微笑說道,“婉兒的父親在醫院住院,為了不耽擱孩子的學習,我想讓婉兒重新回學校上課,你看可以嗎?”
周老師臉上便露出為難的神色,說道:“這個事,可能我還做不了主。”
“為什麽?婉兒以前不就是你的學生嗎?”賈銘世詫道。
周老師沉吟著,望了鄧婉兒一眼,鄧婉兒正仰著小腦袋,很期盼地望著她。周老師沉吟稍頃,才硬著頭皮說道:“是這樣的,鄧婉兒因為無故曠課好幾個月,學校已經做出了開除她的決定。”
“什麽?開除?周老師,有沒有搞錯?鄧婉兒家裡的情況,學校應該很清楚吧?她怎麽叫做無故曠課?再說,開除這個處分,能夠用在小學生身上嗎?小學生也可以開除,難道讓她從今往後不上學?”賈銘世一連串的質問道, 聲音不小。
正在教室裡做習題的其他孩子們,便都伸長了脖子往窗外張望,很好奇。
周老師頓時便有點尷尬,也有點惱火。
“這個是學校的決定,我也沒辦法改變。”周老師的語氣也變得比較僵硬。
賈銘世雙眉一蹙,說道:“那,周老師,可不可以請你幫個忙,帶我找你們校長,我當面跟他談這個問題。”
或許這位周老師說得也有道理,學校做了決定,她一個普通老師是不好輕易改變的。
周老師想了想,說道:“好吧,我帶你過去,你略等一下,我給同學們布置幾道作業題。”
賈銘世微微頷首。
“走吧。”
約莫兩分鍾之後,周老師再次從教室裡走出來,說道,邁著明顯帶有一點矜持的步子,在前邊領路。
走了幾步,周老師微微側頭,對賈銘世說道:“我們謝校長脾氣不大好,你待會和他說話的時候,注意一點。這事吧,只能好好說。”
聽上去,倒是一種忠告。
賈銘世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說道:“謝謝你,周老師,我會注意的。”
瞧周老師的神情,似乎還是有些不大相信,但也沒有多說什麽。
謝校長的辦公室,在三樓,房門是關著的。
“謝校長……”
周老師輕輕敲門,臉上不自禁地浮現出溫柔的笑容,還帶著點巴結的意思,敲門的動作也非常的小心。
可見這位謝校長,確實很有“威信”,難怪周老師要提醒鄭曉燕,謝校長的脾氣不大好。一般來說,脾氣不大好的領導幹部,“威信”都比較高。
“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