勉強通過暗色玻璃流入的一點光澤，落在棱錐空間底部。

　　眼前是幾個高大的灰白石質書架，貼牆而立，上面擺滿了一疊疊檔案。在靠近玻璃的地方是一整套現代化設備，六台大屏幕同步工作，匯聚的光線足以讓我看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誰。

　　蓬亂的長發像是被十二級台風吹過，繡花襯衫上全是汙漬，很難想像二十多個小時之前它是那樣整潔，褲腿像是被瘋子用剪刀玩耍過，膠鞋上皮都翻了出來。

　　整整十秒鍾，我才認出眼前的人正是一日前步行街上彬彬有禮的魔術先生，羅傑?溫德爾。這是在有點不科學，士別一日就當刮目相看了啊，莫非這家夥在進行反差萌的完現魔術?

　　“你怎麽會在這裡?”羅傑靜待我們站起，揚了揚眉毛。

　　“你呢，我很好奇你是怎麽進來的。”我說道，“外面的守衛毫發無損，說明你采用的是合法手段。但這就奇怪了，如果你擁有能夠無限透支的VLAN卡，又何必跑到街頭賣藝呢?”

　　“思考得很細致嘛。喏，就是這個，”羅傑懶洋洋地說，隨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紅色卡片，“這是白芷做的，雖然外觀上沒有區別，內在卻是完完全全的塑料材質，根本不能使用。”

　　白芷?那個小女孩也是Cyan，這一點我很清楚，卡片是她做的?

　　“既然只是塊塑料，你是怎麽能夠——”

　　“儀器是死的沒錯，可人是活的。”羅傑不耐煩地說，“只需要一點點言辭上的技巧就萬事大吉了，那些家夥根本不敢得罪人，你懂嗎，哈哈哈太有意思了。你應該瞧瞧他們當時的表情，卑微得如同螻蟻，像哈巴狗一樣，就差一條搖來搖去的尾巴了，簡直令人惡心。”

　　這個男人的性格竟然如此惡劣。我皺眉瞪著羅傑，後者毫不在意我的反應，只是輕描淡寫地晃了晃手中的卡片，緊接著——

　　哢嚓。

　　卡片憑空斷成兩截，扭曲成十分淒慘的角度。

　　“你的能力嗎?”我脫口而出，因為曾經見識過類似的靈異事件，所以並沒有特別驚訝。

　　“我想你也已經猜出大概了吧。”羅傑懶洋洋地說，“沒錯，我的能力是【念力】。”

　　顧名思義，借用意念將抽象的概念轉化為具象的應用。

　　所以說這家夥根本就不是什麽魔術先生。因為魔術是騙人的障眼法，而他的能力卻實打實存在，此刻也正作用於這個空間。

　　共感網絡雖然已經混淆一片，面對面的話相互之間仍然能夠辨識出同類吧。只見羅傑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鎖定住了憶芯。只見他的眉毛微微一皺，隨手將斷裂的卡片扔在地上。

　　不等我們有所反應，羅傑甩出去的胳膊順勢在空中劃了個弧——頓時——大片雪白的紙張化作凶暴的海浪從牆邊連綿的書櫃上噴湧下來，迅速屏蔽了我們的視線。

　　進攻的信號。

　　本能地伸起手臂，擋住直往臉上撲的文件紙張。身邊突然傳來一聲悶如撞鍾的沉響，憶芯向後飛去，直接將一書櫃撞散了架，紙本落了一地。

　　“喂，沒事吧！”我急道，耳邊冷不丁響起幾聲冷笑。

　　“還有閑暇管別人?”

　　白紙迷霧中赫然出現一只有力的臂膀，

死死勒住我的脖子。我掙扎了兩下，眼見不成，拔出腰間的A5對準手臂上端——　　摳不動扳機。

　　不僅如此，自己的手竟然劇烈顫抖起來，就好像一條看不見的絲線穿入了神經，奪去了身體的支配權。我毫無辦法，隻得眼睜睜盯著自己的手臂往回縮，將槍口頂住了自己的太陽穴。

　　白紙落盡，羅傑陰糜的臉出現在正前方:“再見了，小子。”

　　他收縮十指，作用於我頸上的力道頓時加大了，令呼吸開始困難，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身體突然被少女撞開，槍口上揚擊中了天花板——她絲毫沒有減速，而是向羅傑衝了過去，很快便進入到念力的殺傷范圍——

　　毫發無損。與羅傑之間的距離迅速縮小，大氣中充滿了撕裂的聲響，憶芯卻完全沒有被擊中的趨勢，簡直可以用“片葉不沾”來形容那一連串流暢的動作。

　　速度對進攻和防禦均有不可忽視的影響。羅傑的移動能力是C+，和魯賓無所差別，按理說達到這個速度等級絕對不慢，然而無法捕捉到憶芯，可以想見後者究竟有多快了。

　　光刃化作月牙，斬出。

　　羅傑預判不錯，提前一秒鍾就開始躲了，這一斬貼著肩膀落下，劈開了牆上的一架電視，頓時電火花直湧。他跳開幾步，如同指揮家一般揮動雙臂，頓時剩下的幾台屏幕從牆上掉了下來，隨即向憶芯橫衝直撞過去。

　　光刃二度斬出，將靠近身前的障礙一次性解決，少女一步淌過爆炸的煙塵——

　　“著！”

　　羅傑晴天霹靂般大喝一聲，只見憶芯的身體突然彎倒在地，脖子上越來越緊，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慢慢收攏。

　　之前扔出的障礙是為了減緩少女的速度，這樣意念就能捕捉到她了。我望著臉上露出滿意表情的羅傑，心道這家夥在戰鬥中的頭腦轉得真快，意識真的只有D?

　　不過沒工夫質疑G.S.C.L的評分了，我撿起A5，估摸著與羅傑之間的距離——沒錯的話，這家夥發動念力的范圍應該是以自身為中心，半徑十尺擴出的球形區域。身處那當中的話掏槍就是崩自己的命，所以我要站的遠些。

　　跑出四十米開外，對準羅傑按下扳機。子彈“嗖”地飛出去，彈道卻偏得離譜，很明顯被操縱了，僅僅打在他身後的暗色玻璃上。

　　連子彈都能夠捕捉啊，這家夥。

　　雖然彈速過高不能完全控制，卻能夠使之強製偏離，我暗暗罵了一聲，槍支傷不到這家夥嗎?

　　突然有一絲絕望。人類的話，大概無論如何都無法成為他的對手吧。面對這種靠近時使用念力支配身體，遠離後又能夠輕易改變彈道的戰爭兵器，究竟要如何做才能——

　　一道勁風劃過臉頰——憶芯從地面躍起，再度衝向羅傑。

　　是這樣！我恍然大悟。

　　念力產生的源頭是意識。剛才的那一槍使羅傑分了心，憶芯頸上的束縛力就消失了，說明他無法兼顧兩者——這就是羅傑能力的缺陷！只能單方面製約，無法同時作用於多個敵人，這也是他被劃分為Ender而非Ruiner的最主要原因吧。

　　眼見憶芯的光刃再度攻來，羅傑急忙躲閃——這次卻沒有那麽幸運，直接被擊中背部，噴出一道細細的血光。

　　唔。

　　羅傑咬著牙後退幾步，繼而踏上平台間的台階朝入口方向逃竄。憶芯立刻追趕上去，卻被一邊橫移過來的書櫃擋住去路，手臂一振將書櫃劈成兩截，和我快步踏上台階——就在這時，我突然覺得有點不太對勁，下意識地環顧起四周。

　　整個棱錐空間不知不覺充斥了“隆隆”低響，猶如蓄勢待發的海潮。

　　抬頭望去，凌亂的書本化作導彈之雨從四面八方激射過來。我急忙拉住憶芯跳到一邊的平台上躲避，然而這絕不是萬全之策——我看到從最上方的平台開始，書櫃一個接一個陸續傾倒、跌落，漸漸形成排山倒海之勢淹沒下來。

　　這毫無疑問是羅傑的念力所引發的“雪山效應”，恐怕自打那家夥進到這裡的一刻起，就已經考慮到要用這種戰術脫身了吧，這人也太奸了，留著只能後患無窮。我躲開倒在身旁的書櫃，轉頭向憶芯大喊:“截住他！”

　　“可是——”

　　“快去，我不要緊！”

　　盡管書本形成的逆流宛如海嘯，我相信擁有絕對速度的憶芯是不會受到影響的。

　　仿若蜻蜓點水，憶芯點了點頭，眨眼間消失在視野之中。我知道現在是擔心自己的時候，於是低下頭，躲避漫天書本的同時也在尋找最佳的逃生路線。

　　“救命啊，救命……”

　　途中意外聽到求救的呼喊。向道旁望去，有人被壓在倒塌的書櫃殘骸下，僅露半個身子在外，看樣子快要窒息了。我急忙跑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搬起書櫃。

　　“加油……爬出來！”我吃力道，那人奮力匍匐出來，靠在牆上氣喘籲籲地向我道謝。我讓他呆在這裡，反正一會兒肯定會有人來接應的。

　　耽誤了一點時間，更加拚命地向上狂奔——距離入口越來越近，就在這時幾本精裝的鐵皮書冷不丁貼著頭皮飛過。我嚇出一身冷汗，連忙壓低身子，順利踏上最後一級台階——

　　瞬間，入口處的玻璃大面積碎裂。

　　只見憶芯劈碎了通道的門，而羅傑就地打了個滾，爬起來就往樓梯上跑。樓梯間裡閃爍著警報的紅燈，也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啟的，總之此地不宜久留，盡快離開圖書館比較好。

　　追隨羅傑的腳步回到一樓大廳，視野一下子寬敞起來，平坦的大理石地板一路延展到盡頭。在那裡，人群分為兩撥，一撥正拚命往外擠，另一撥則整頓有素地魚貫而入。

　　防暴部隊！

　　我暗叫不妙，卻見羅傑迎頭而上，心說這家夥以為自己在幹什麽，自信心爆棚還是一意尋死，居然要單挑那麽多明蘭特警。

　　不過有他吸引注意力的話，說不定我們能順利逃出去。我招呼憶芯向樓上跑。

　　整個廳堂裡都是紅色警報，圖書館前後門以及備用通道肯定都已經被封鎖了，現在只有另尋出口……大腦飛速運轉，我突然想起之前曾經看到的，位於最上層的開合式天花板……那裡是最後的希望了！

　　一路狂奔至頂層。跑出樓梯間的刹那，一排子彈從身前掃了過去。我定睛一看，卻見入口處部署著二三十名特警，一齊將黑壓壓的槍口對準我們。

　　這規模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誰能告訴我為什麽圖書館失事會引來這麽多警察，莫非這兒其實是一個偽裝的銀行嗎?！

　　憶芯幾乎就要衝上去開戰，我拉住她一並退回中層。

　　敵人數量不少，更何況還有後續增援，如果不能速戰速決還是避免正面衝撞為好。

　　中層暫時無人把守，我們衝了進去(憶芯還沒忘記刷卡，但我實在沒心情表揚她)，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道雕花長廊，古色古香的瓦牆以及兩三樹紅梅，每隔幾步距離就會出現些散散落落的茶座，是個頗具雅興的場所，只可惜目前還留在圖書館裡的人大概都已經沒有閑情逸致了吧。

　　追兵就在身後，能聽見無線電的交互和錯亂的步伐。我強壓心中的焦躁，拉著憶芯在曲折的長廊裡穿梭良久，進入一條漆黑的管形隧道。

　　經過大約一丈的距離，眼前頓時一亮，視野加寬，出現了廣袤的人工草原。

　　我們翻過一道道柵欄，從假的羊群模型中間穿過，很快進入下一個擬態環境:馳騁於太平洋上的古代航船。

　　迅速跑下甲板來到船尾，那裡有一扇透明材質的逃生門，門後似乎是備用的樓梯間。我握住門把用力拽了拽，紋絲不動，看來是被電子鎖鎖住了，沒有密碼無法打開。

　　“現在怎麽辦?”憶芯看看我，又看看身後的船艙，只見一道手電筒光從鍋爐室那邊照過來。

　　一路上為了防止被發現我們都是摸黑前進，所以一旦停下來就危險了——沒有光，憶芯的能力無法發揮，而僅靠我一個是擺脫不了這麽多警察的。

　　我搖搖頭，指尖在門上劃了一下。心中突然一動，向後退開幾步，掏出槍對著門就是一梭子，在門上留下幾個明顯的彈坑。

　　不是Aero+！

　　其實早有所預感，逃生通道的門不會使用太堅固的材料封鎖，就像滅火器的門是普通玻璃一樣。於是我換了子彈繼續，很快便在門上打出一個孔洞，有了破綻就好辦了，我再門上狠狠踹了幾腳，終於開出一個能過人的空間。

　　“槍聲！他們在那裡！”

　　“發現目標，船艙區——”

　　幾道手電筒光齊刷刷地對準船尾的門，而我們此時已經沿著備用樓梯間一路而上，終於衝上頂層，迎面一股水汽撲來，之前見過的巨大水池出現在視野。

　　四周沒有一個人。市民們已經全部撤離，而之前把守在入口處的特警此刻應該還在下面追趕我們，事不宜遲。

　　抬起頭，天花板依舊大開，外面是象征著自由與無罪的蔚藍天空。

　　逃生路線僅此一條。

　　對於憶芯來說，加速度達到一定數值，沿牆壁做垂直運動應該不成問題。不過對於人類的我來說這就是癡人說夢了。

　　嘈雜鼓動著耳膜，追兵將至，沒有猶豫的時間了。我指了指天空對憶芯道:“你從這裡出去。”

　　“那你呢?”

　　“別管我， 我自有辦法。”

　　“什麽辦法?”

　　“別問，沒時間了。”

　　憶芯搖搖頭，我心說哪還有時間跟你解釋，於是生硬地抓住她的肩膀:“相信我。”

　　她盯了我兩秒鍾，抿著嘴唇點頭，我放開她，她就轉身奔向一邊的Aero+。

　　輕若無骨。少女向著天空的方向加速，光縈繞她的身體，化作淡淡的逆向流星，就在她跳出天台的一瞬間，數十名特警從備用樓梯間湧出，另一邊的入口處更是湧入數量龐大的防暴主力部隊——看樣子不論結果如何，一層大廳的衝突已經結束了。

　　將視線從高空收回地面，身處無數槍口的包圍之下，我扔掉武器，向天空緩緩張開雙手。

　　開玩笑嘛，這種局勢怎麽可能逃得出去。

　　也罷，至少憶芯走掉了。合上雙眼複又睜開，我看到，包圍著我的人群漸漸讓出幾尺寬的一道通路，在那中央，一個婆娑婀娜的身影步態輕盈地向我走來。

　　——

　　我一定是看錯了。雖然堅信著，堅信兩個人遲早有一天會再度相見，卻絕然不應在這種場面下，以這種戲碼……

　　然後，思考中斷。所有的注意力通過驟縮的瞳孔深深聚焦……淡粉輕漾的短發……俏意彎彎的眉毛……魅惑流轉的紅眸……貌美如花的容顏……

　　桃麗?黛絲露，對已經呆掉的我露出天籟般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