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覺醒來。

　　可以目視得見的陽光，如同柔和的漣漪，浮動於空氣中。

　　鼻尖點綴著清涼的香氣，想要坐起身子，被子卻有點緊巴巴的感覺，好像被什麽東西拽著，向旁邊望去……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飄散在白色被褥上的烏黑長發。

　　憶芯躺在離我很近的地方，仍然睡著。

　　屏住呼吸，好容易才讓心跳的頻率穩定在正常范圍內。然後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來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接踵而至的災難……不斷加劇的危險……宛如史詩級大片。

　　一連撞見五名Cyan還能活著，也算是奇跡了吧。上車之後由於太過疲憊，怎麽到家的完全沒有印象，但不管怎麽說……

　　兩個人睡在一起這實在太奇怪了吧！

　　心知憶芯睡覺很輕，所以盡量不發出聲響地從被窩裡鑽出來，穿好衣服，躡手躡腳離開。

　　門縫收窄的片刻，從僅剩的一點視野凝視少女安詳的睡態。

　　……真的，再度相遇了。

　　深深呼吸了一下，才敢確認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

　　坎瑟的房間裡沒有人。下到客廳，依舊空蕩蕩的。

　　正經先生究竟跑到哪裡去了，不想當廚師所以罷工了嗎。喊了幾聲沒人搭理，轉入廚房，發現冰箱上的便利貼:例行公事。早餐帶憶芯出去吃。

　　例行公事……就是收集情報吧，多麽冠冕堂皇的修飾，通俗點講這家夥絕對又去酒吧蹲點了，另外早餐什麽的絕對是借口，那家夥的烹飪速度和快餐店有一拚，真要為我們做些食物絕對花不了幾分鍾，除非——拉開冰箱門，繼而我就呆住了。

　　空空如也。

　　手表“嘀嘀”兩聲。我抬起手腕，正經先生的消息來的好是時候，只見信息界面跳入空氣，顯示出“new-data”，看地點是從酒吧發來的，新的數據嗎……不愧是Seeker啊，這效率簡直絕了。

　　輕觸那行字樣，屏幕立馬分裂成三塊，將我圍繞起來。我大概掃了一眼，是在B-zone蟄居的Cyan名單……呣……合上冰箱門的同時略略瞄了幾眼，我突然倒吸一口冷氣。

　　[iTime-Data]

　　Angelia-Age:10，Height:137cm-sub.10-[Ender]

　　▌OFF.F(B)

　　▌DEF.F(C)

　　▌MOV.D

　　▌AWN.F

　　▌ORG.[A]

　　——————————————————————————————————————

　　[iTime-Data]

　　[Roger?Wendell]-Age:26，Height:176cm-sub.11-[Ender]

　　▌OFF.[B+]

　　▌DEF.B-

　　▌MOV.C+

　　▌AWN.D*

　　▌ORG.B

　　*isolation

　　—————————————————————————————————————————————————————

　　[iTime-Data]

　　[Kelo]-Age:23，

Height:208cm-sub.12-[Ender]　　▌OFF.C

　　▌DEF.B

　　▌MOV.C

　　▌AWN.D

　　▌ORG.D

　　這些家夥……我見過其中的兩個，就是街頭魔術的……原來……

　　不知不覺已經走回客廳，頭頂上方的響動打斷了思緒，即便那聲音很輕，在這寂靜的客廳依然清晰可聞。

　　我抬起頭，視線沿樓梯曲折而上。

　　在那裡，少女一手搭著扶手，輕輕走下樓來。清淡的陽光從落地窗流入，將她的長發邊緣濡染出一抹嫣紅。

　　——

　　沉默。足足沉默了半分鍾。直到她走近身前，還是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並非是因為笨拙，只是，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無法啟齒。

　　第一句話要怎麽講，誰來教教我。

　　道謝嗎。畢竟是她救了自己，可是該如何啟齒——“閣下深明大義，以德報怨，令在下銘感五內”諸如此類的話麽——太假了吧，我看還是算了。

　　那麽，道歉嗎。為兩年之前的那一槍——“不好意思把你打死了，傷口還疼不”這樣麽——這話要真說出口估計我都會掐死自己了，再說……我也不能道歉。

　　我不能道歉。

　　要說原因的話，我並不覺得兩年之前，那時的自己有任何錯誤……沒錯，即便時光倒流，我的抉擇依然不會改變。

　　最終目標，仍然是拯救更多的人。

　　為了阻止這場名為“INFECTION”的戰爭殘害更多生命，為了阻止Cyan形成對世界和平構成嚴重威脅的軍事力量，我才決定留在這裡，所以不論是道歉還是道謝都不——

　　“早安。”

　　她說，空氣似的輕盈。

　　我怔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繃緊的心弦陡然松懈下來。

　　非要解釋的話，大概是那聲音竟如此熟悉的緣故吧。與她在一起生活的日子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早、早安。”我回過神來，“早餐，嗯，出去吃。”

　　“現在?”憶芯道。

　　“對，坎瑟一早就出去了……我們邊走邊說吧。”

　　倉促出門。

　　院子裡的草有些雜亂，上面有明顯的軲轆壓痕。這時才想起來，昨天帶我們回來的那輛出租不見了，估計是被坎瑟開走了。

　　————————————————————————————————————

　　離開山頂別墅，沿著蜿蜒山路向下方走去。

　　山風習習，拂動額前的劉海，溫柔地掃過臉頰。

　　一路上憶芯沒有言語，大概我不開口她就不會主動說話，兩年前可不是這樣的情形，是對我心存芥蒂了麽……仔細想來，那時我們兩人之間的對話總是由她引起，以致於如今角色突變，我根本無從找回當年的默契。

　　山腰的巴士站，因為是始發站所以人很少。登上一輛即將出發的巴士，在最後一排坐下，我開始考慮該到哪裡吃早餐。

　　首先蹦出的念頭是休閑居，既而想到A-zone的地鐵事件，現在去那邊恐怕不方便。再說A-zone離這裡還是有段距離的，吃個簡單的早餐沒必要跑那麽遠吧。

　　開啟iTime查詢附近的餐館地址，僅目前所在的B5區就有不下30個。目標太多反而讓我難以抉擇，回頭看憶芯，她正望著窗外的風景出神。

　　“有什麽提議嗎?”抱著得不到答案的心態，我問。

　　——————————————————————————————————————

　　B4站台下車。再度走上清新的步行街。

　　想想也挺神奇的，昨天走在街上的我還是一個人，而前方不遠處的地鐵站口還有出出進進的人群……如今那裡門可羅雀，我的身邊卻有了陪伴。

　　魔術表演的場所如今亦是空空蕩蕩的。是時間還早嗎，總覺得今天街上行人很少。

　　憶芯推薦的去處是路邊一處叫做“竹林齋”的小吃，這是一家中式餐館，一個個隔間用竹子圍起來，再加上店內舒緩的古典樂，令人仿佛置身於悠悠山林。

　　憶芯頗為熟練的點了幾份茶點，掏出現金，但我在她之前將LAN卡遞給了服務員。

　　“你的卡呢?”服務員走後我問她。她搖了搖頭。

　　“我在書店打工，老板婆婆按天支付給我工錢。流通現金的場所太少，大多時候都是借用婆婆的卡購置必需品。”她指著街道對面“墨香雅閣”書店所在的樓，“婆婆還是上面的房東，租給我一間屋子住。”

　　名叫“憶芯”的宿主生前確實有過打工經歷，就算她不記得，相應的經驗大約還是存在的。前面已經提到過，戰爭初期所有Cyan都在試圖融入明蘭，無論是熟悉地形、維持日常還是拉幫結盟，諸般的前置工作導致沒人主動打破水面的寧靜，這也是首周沒有出現任何傷亡情報的原因。

　　“遇上了好心人呐。”喝了一口杯中的紅茶，我說。

　　“嗯，和你一樣。”

　　“咳咳！”我嗆住了嗓子，差點沒把水吐出來，“坎瑟嗎，他才不算好心人。”

　　“不，我是說……和你一樣的好心人。”

　　……

　　這還真是沒有想到。

　　兀自苦笑，憶芯不善於諷刺，這麽說或許出於真心，但我自身絕對不會認同。

　　茶點端上來，我當下進入緘默模式。從昨天中午一份寒磣的速食面之後我就沒吃過東西，現在自然是把所有精力拿來進食了。

　　憶芯沒吃幾口，似乎不怎麽餓，倒是盯著我狼吞虎咽的樣子一個勁地笑。

　　……有什麽可笑的啊，傻丫頭。

　　可惜抽不出嘴教育她，不然就有希望刷新吉尼斯“最令人難忘的吃相”記錄了。盡管如此，望著她微笑的臉龐，心已經安逸下來。

　　啊啊，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

　　上午9時。

　　走出竹林齋，街道對面的書店映入眼簾，我突然想到了什麽。

　　“你昨天還在打工對吧?”我對憶芯道，“我昨天也在書店啊，那個時候——”

　　你其實已經發現我了吧。

　　這個問題還沒問完我自己就已經猜到了回答，畢竟憶芯不會莫名其妙出現在A-zone。

　　果然她抿著嘴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為什麽不見我呢，怕認錯人?”

　　“不，不是的，”她把臉扭到一邊，聲音小了下去，“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喂，那是什麽意思啊，我說，既然看到了——”

　　槍口抵住額頭的景象。令人窒息的陰雨天。教堂街79號。

　　無法釋懷的畫面一個接一個呈現在眼前，屏蔽了感官，扯緊了胸口。我沒再說下去。

　　對啊，少女是不可能主動打招呼的。

　　她一定會擔心，擔心我仍然要傷害她吧。雖然對彼此的重逢感到高興，但同時一定也害怕殘酷的結局，害怕我會再度舉起武器，成為她的敵人……大概就是這樣的情形吧。

　　可以想見昨日在書店翻書的時候，以這丫頭的性格，必定在書櫃另一邊，背靠書架，長發低垂，心裡充滿矛盾……她最終還是放棄了，所以才會不甘心地跟出來，最後救了我的命。

　　突然有些沒來由的歉意，回頭去看憶芯，少女清澈的眼眸仿佛流動著靜謐的蔚藍色湍流，那番神情令心弦微微顫動。我不由得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乾、幹什麽?”她立即抓住我的手。

　　“沒事，”我喃喃道，移開目光，“走吧，我想去一個地方。”

　　——————————————————————————————————————

　　等在書店外，直到憶芯向好心的老人道別出來。

　　上午10時，我們來到街邊一家格調獨特的時裝店。酷黑色的牌匾，以及上面形狀怪異的符號都在用無言的方式述說著這家店的個性。

　　打算給憶芯買幾件衣服。本來想去B3區，後來覺得不妥當，畢竟金泉街已經被傑克家族佔領，我隻想買衣服，不想買意外。

　　依稀記得兩年前，憶芯在家只能撿自己的襯衫當內衣穿的窘態就不由失笑，話說回來就算到了現在，她似乎也還是半斤八兩。這丫頭沒有更衣的概念嗎?根本原因還是缺衣少穿吧。

　　我們進到店裡，在輕快的打擊樂中走過一個個掛滿衣物的架台。我讓憶芯隨意挑，自己在一旁等待，兩秒鍾後她走出來，手裡舉著一件綠色長裙。

　　“這件如何?”

　　“……還行。”

　　她轉回去，兩秒鍾後又拿了一件橙紅色的。

　　“這件呢?”

　　“……還好。”

　　“藍雨喜歡什麽樣的?”

　　“……嗯，簡約一點吧。”我想了想道，“不影響肢體行動。”

　　我的理念就是如此也沒有辦法。畢竟縱觀衣櫥，90%是運動裝備，牛仔褲只有一條，休閑風格的襯衫倒是有幾件，不過也很少穿。總的來說就是與小清新無緣的家夥。

　　“哦……那，顏色呢?”

　　“單色吧。”

　　見憶芯若有所悟的樣子，我忙道:“那只是個人喜好，你別被我誤人子弟了。”她卻只是吐吐舌頭，又鑽進了貨架。

　　半小時後，和憶芯提著購物袋從店裡出來，結果她買的衣服幾乎盡是……單色。不過面料大多是聚酯纖維，充分保證了舒展性，我也沒多說什麽。

　　陽光下的憶芯換上了雪絨短袖以及素黑的短褶裙，整個人看起來精神許多，而她也很開心的樣子，來這裡的決定果然是沒錯的。

　　回到大街上，見行人紛紛向兩側避讓——道路中央正走過一個巨大的胖子。

　　嗯，巨大的胖子。這家夥至少有2米高，寬度也很可觀，難怪人們唯恐躲閃不及。他披著一件褂子，大褲衩，腳踩木屐，還有個奇葩的發髻……莫非是相撲手?

　　據說相撲手的身高都有所要求，但這麽高的家夥是不是該去打籃球才對，不管怎麽說體重是達標的，當一個地板流推土機還是不錯的。

　　不少行人駐足遠目，憶芯也盯著看，我一向不喜歡當圍觀群眾，於是拽著她的袖子離開。

　　“Cyan。”

　　聽到憶芯的低語心頭一震，立即停步回頭，胖子卻已經走遠了。

　　我似乎想起了什麽，轉動iTime，開啟清晨坎瑟發來的數據——當時完全被有過一面之緣的兩名Cyan吸引注意而完全忽視了的第三人樣貌——沒錯，就是這家夥。

　　奎樂(Kelo)……[Data-loading]……

　　[Data-retrieved，opening]……

　　生平和相撲毫無聯系，也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有點宅(估計也是他能夠這麽胖的原因之一)，忘性很大，對自己被感染一事渾然不覺，歸家途中被G.S.C.L出動百人抓捕才終於製服……貌似是個呆頭呆腦、相當單純的家夥……那麽接下來的問題就是……

　　※要開戰嗎，在這個地方。

　　我想了想，大白天的太引人注目了，會造成什麽樣的後果真的很難講，回憶起星十字事件，我心道一個不小心就會造成大范圍混亂，還是算了吧。

　　所以說遇見了又能怎樣，這胖子體形這麽大遮遮掩掩才奇怪吧，哎，單純也有單純的好處。

　　無可奈何地聳聳肩，關閉投影，示意憶芯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