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子壓低點。”
灌叢裡藍色背心的男子按住我的腦袋輕聲道。
我們三個小孩全都摒住呼吸,只見男子慢慢探出上半身,拈弓搭箭,瞄向遠處空地上的鹿。
箭矢離弦。
鹿猛地昂起了頭,發出一聲悲鳴,中箭的身軀隨即劇烈掙扎起來。男子這時飛快地撲了出去,揮出手中的短刃將它放倒在地。
“哇塞!”我身邊瘦猴精的男孩欽佩地叫了一聲,“太厲害了。”
“那當然了,他還單挑過狼群呢。”我用不屑的語氣道,心中卻充滿了自豪,“他可是沉默家族最厲害的殺手,外公都承認了。”
“喂,大哥哥,給我們講講你是怎麽鬥狼群的唄。”站在我身後的小女生充滿好奇地問。
男子扛起獵物站了起來,聽到她的話笑了。
“這裡的狼個頭很大,遇到了會直接攻擊你的脖子。”男子道,“所以只要把握時機,等它們撲上來……”
“行了行了趕緊回去吧,我都餓了。”我道。
男子笑著收口,帶路上山。夕陽的余暉籠罩在樹冠頂端,將整個山體鑲嵌出金色的邊框,給人十分亮麗的感覺。
“這裡真不錯,挺想多住一段時間的。”女孩咂咂嘴。
“父親他不會允許的。”瘦猴精為難地說。
“他看起來真凶,“我道,“看看我的外公吧。”
“仇羅先生經營著世界上最龐大的殺手產業,不凶一點是不行的。”男子接口道,“另外宗主大人也很凶哦,只不過在你面前沒有表現出來而已,小少爺。”
“因為你是他外孫嗎?”女孩竊笑道。
“原因之一。不過更重要的是,宗主大人不打算讓小少爺步他的後塵。小少爺不會成為殺手。”
“哎?”瘦猴精吃了一驚,“這也……太可惜了吧,你說是不是,姐姐?”
“就是,”女孩附和道,“幾年之後,藍雨是不是要變成個白白淨淨的文弱書生呢,嘻嘻。”
“夠了。”我小聲嘟囔。
我啊,早就對外公這個決定感到不滿了。
成為殺手可以學會很多東西,很多我夢想的本領。比如攀爬各種各樣的障礙物;比如使用各種各樣的武器;比如自由出入山林,而不用擔心猛獸的突襲;比如以一敵多,收放自如……
可是不論我如何懇求,外公在這件事情上從來都不松口。以“家族事業將被我帶入墳墓,藍雨,你需要開始新的生活”為由,每當我向他提起請願的時候,都會被各種各樣的借口請出屋子。
簡直不敢想象長大之後的重逢,當身邊這對黛絲露兄妹成長為出色殺手,自己卻帶著傻乎乎的黑框眼鏡戰戰兢兢地對著他們傻笑……不,這種事情一定不可以發生……
傍晚時分,趕回位於山頂的沉默莊園。
黑色的星型柵欄外開滿了藍紫色的勿忘我,從一座座小丘之上延綿出去,構成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美麗花海。
“這裡真美,哎,我都不想下山了。”女孩笑盈盈的,回頭看了我一眼,“等婚約的年齡到了,我就嫁過來住吧?”
“不錯的選擇。”男子輕聲道。
我拍了他一下讓他閉嘴,隨即沉著臉道:“喂,那明顯是仇羅先生的戲言。你可別當真。” “父親才不是騙人的呢,他是認真的。”女孩堅決道,“再說咱們兩家聯姻不好嗎?還是說——”她突然鼓起嘴巴,略帶懷疑地看著我。
“你討厭我?”
“不,還沒到討厭的程度。”我脫口而出,一邊的瘦猴精“撲哧”笑了。
“你這家夥!——還有你,弗拉德裡克(Frederic),不準笑!”
男子趕緊製止我們:“行了行了你們三個,忘了這裡的規矩嗎,在莊園內要保持——”
“沉默。”我們三個小聲道。
走進漆黑建築內,牆壁也是黑色的,每隔幾步掛著印有家族符號的藍色飾帶,腳下則是雪白的地磚。我們剛來到樓梯口處,就碰到一個拄拐老者慢吞吞走下樓來。
“回來了?”老者掃視著我們幾個。
“嗯,外公。”我道,其他兩個小孩衝藍殤問好。外公近來聽力下降得厲害,估計沒有聽見我們的話,不過看口型也能猜出大概,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晚餐仆人已經準備好了,帶他們上樓吧。”老者衝男子道,“你就先別吃了,來前廳找我一下,有些事要說。”
男子答應著將我們送上樓。二樓采用與一樓顛倒過來的色彩設計,地板是通透感很強的黑色大理石磚,牆壁雪白。位於大廳中央,長條形餐桌的一端擺滿了品種豐富的餐點。
我因為之前的事仍然悶悶不樂,這對兄妹卻由於很少吃山裡的野味,全都興高采烈的樣子。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兩個都擁有著異於常人的發色,這點在餐桌上異常顯眼。
弗拉德裡克有一頭剃得很短的紫發,而他姐姐桃麗(Tori)的發色卻是粉色的。
之所以會有如此奇異的事情,這與黛絲露家族長達幾個世紀的人體實驗有密切聯系。黛絲露家族不斷尋找能夠使其族人血緣更加強大的辦法,慢慢的,族人的某些性狀發生了變異,而因此帶來的收益是比常人高出近一倍的身體機能。
不過話說回來,黛絲露家族擁有出眾的身體條件,卻依舊無法達到沉默家族的品質標準。現任家族首領仇羅(Cherio)一定對此感到困惑,所以才從遙遠的南方乘船而來,名義上旨在交流關於人員培養方面的經驗,實則是要確認一件事:品質上的差異究竟是後天操作不當,還是血緣本身的天賦依舊羸弱。
沉默家族是從中古世紀流轉至今的純正殺手一脈,族人的身體機能確實勝過常人,但在此上面的差距相信並不比黛絲露家族通過人體實驗培養出的轉基因人類強到哪兒去。再說目前沉默家族最強的殺手、位於殺人機械之首的男子並非出自沉默內宗,而是外公培養的外族殺手,他的體內並沒有流淌著沉默的血液。
外族殺手一般是不被允許進入莊園的,他們的活動范圍被限制在山下,主要據點在附近幾座山頭。一旦有任務,本部會發出信號,據點會派人到山下接收指令,繼而按照任務的具體內容做出執行。
所以說男子是不同的。
外公對一個人潛力深淺的識別獨具慧眼,他挖掘了很多鬼才為家族出生入死,男子就是眾多弟子中最閃亮的一枚寶石,所以外公對待他與其他人還不一樣,幾乎是把他當作家人來待。在外公的潛移默化下,我們這些內宗也是如此。尤其於我而言,男子已經是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兄長,是我所憧憬的偶像。這個世界似乎還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只要我能問的問題,他都能夠回答出來。
“怎麽了,還在為不能成為殺手的事苦惱嗎?”瘦猴精咬著烤野兔腿囫圇道,“雖然有點可惜,不過我相信作為普通人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至少不用每天都提心吊……”
他突然不說了,因為桃麗白了他一眼,隨即轉向我。
“待會兒陪我去莊園外走走吧,權當散心?”
“有什麽好散心的。”我沒好氣道。
“自然有,”桃麗眨眨眼,一副鬼精靈的樣子,“你不是想當殺手嗎,或許我能幫到你。”
從初次見面的時候我就知道,桃麗非常聰明,那是一種遠遠超出了年齡限制的智慧,所以聽到這番話的時候著實令我怒氣全消。
“好啊,一言為定。”我當即答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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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後桃麗直接出了莊園,寄居於此的這兩個黛絲露家族的直系繼承人在行動上沒有任何限制,所以沒有人過問她。
瘦猴精看起來疲憊不堪,畢竟這之前他從來都沒有過森林狩獵的體驗,再加上受到了一點驚嚇,兀自喃喃著“我要休息都別攔我”離開了餐桌,大概是跑回閣樓休息去了。
我向仆人說明自己要去莊外草地上散步消食,也離開了餐廳。
地平線方向的夕陽閃耀著最後一絲光芒,天空是沉靜的藍色。女孩立於花海,微微旋轉身子,潔白裙擺隨之蕩漾,與紫色勿忘我交相輝映,一片如真如幻。
“你來了。”她輕聲道,臉上有一絲羞澀。
“嗯,你究竟怎麽幫我。”我沒察覺到這份異樣,單刀直入問。
“很簡單啊。”她於是正色道,“你知道怎麽下山嗎?”
“當然。”
“天黑之前能到山腳吧。”
“差不多,你要如何?”
“我和弗拉打算提前回碼頭。”桃麗道,“你要不要一起來?”
我呆了一下:“什麽意思——現在?等等——你是讓我離開家跟你們一起——”
“對啊,去南方呆一段時間。”桃麗走過來挽住我的手臂,“藍雨還沒去過南方吧?正好趁這個機會,享受一下南方溫暖的氣候好了。”
“我、我不能去,外公不會同意的,再說……”
“你不想當殺手嗎?”桃麗彎下眉毛,露出可憐楚楚的表情,“你真想成為一個被嘲笑的軟蛋?我可不喜歡這麽遜的藍雨。”
心裡一緊。她的話精準地戳到了我的痛處,這家夥絕對適合當狙擊手,一擊致命。
的確,留在山莊裡的話,只能做一個普通人。
什麽都學不到,什麽都做不了,到了一定年紀還會被送到遠方讀書,之後是娶妻生子,過上人雲亦雲的平凡生活,碌碌無為,了卻此生……不行!這種事隻想到開頭就覺得異常可怕。
看出了我內心的悸動, 桃麗又道:“不會很久的,你跟我們回去,進行統一的培訓,等到掌握了基本技巧,甚至一舉成為出色的殺手,你外公也就無可奈何了,對不對?”
“我,這個……”我想了想,還是要搖頭。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桃麗突然生氣了,“我不管你了哦,反正我今天一定要下山,你要是不跟過來,就讓我一個人在山中迷路死掉好了!”
說完她就松開我轉身跑了開去。情急之下,我終於摒棄了思考,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腕。
“行了行了,我、我答應你。”
“嘻嘻,那好。”桃麗吹了聲口哨,卻見十米開外的花叢裡鑽出個小腦袋,“走了弗拉,一會兒天真的要黑了。”
“哎,弗拉怎麽在這裡,他不是——”我驚訝道。
“那是裝的啦。”
在桃麗的再三催促下,我們三個小孩開始下山。我不時回頭,直到莊園漸漸消失在樹木掩映之之下。一路上我的話很少,桃麗一直在安慰我,終於當我看到大海的時候,心中僅剩的一點顧慮也隨風消散了。
……
於是那年,7歲的我踏上了前往明蘭半島的航船。遙望大風海面,心懷著一個孩童年代的不安和憧憬,一個純真可愛的夢想和希望。
直到事後很多年我才意識到,正是這次遠行,開啟了三大家族最後的博弈。也正是我的一念之差,牽動了連鎖災難的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