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麗絲,真的是愛麗絲!喂,沒事吧?”
渾身一震,她扭過頭去,只見她那德高望重的伯父——花城城主瑞德羅斯伯爵騎著名貴的阿哈爾捷金馬,率領著一列身披銀甲的白馬騎士如幽靈般降臨。這些人是花城治安系統能夠派遣出的最強兵力,隨便從中挑選一名都是統帥過聞名世界之兵種“花城輕甲兵”軍隊的上將級別之精英。此刻,伯父在兩側守備騎撐起的巨大黃傘下探出身子,目光鎖定一丈開外的雷克斯。
“就是此人拐帶我可愛的侄女,這座城市下一任的管理者?就是此人令族人坐臥不安,使城市蒙羞,甚至必須永遠銘記這段恥辱的歷史?”伯父依舊是不變的姿態與聲音,無論是進行慷慨激昂的公眾演講,還是平淡無味的日常會話,他始終是這樣表裡如一的一個人。
然而,沒有回答。
黑衣男子即便被四名急先鋒圍在核心,依舊不改容顏,靜靜地佇立在原地。
“已經被嚇呆了嗎,這小子。”伯爵身邊的一名長發騎士道。如今時代早已不同,騎士手中並非握有效忠皇家的西洋寶劍,而是泛著金屬光澤的機械獵槍……真相並非如此。
“小子,你對自己的罪行可有什麽話說?”一名急先鋒勒馬,槍口正對男子的前心。
“你還真有膽量,居然孤身一人來花城。”另一名急先鋒道,槍口鎖定男子的後心。
“伯爵,只等您吩咐。”長發騎士側首道,伯爵點點頭,正要說什麽,卻被愛麗絲拉住袖子。
“等一等,伯父,他……”
“別怕,乖孩子,伯父決不允許此人繼續加害於你,西緹斯,保護好大小姐,讓我同此人當面對質。”
“不,伯父!”愛麗絲急忙道,“別過去,他……”
“伯爵大人,您沒有必要以身試險,只需抓住凶犯,日後在牢裡審訊即可。”西緹斯似乎看出了愛麗絲的難言之隱,策馬上前攔住伯爵,“大小姐和這小子在一起這麽久……恐怕多少知道些他的底細。”
他沒說實話。然而伯爵似乎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沉思著點點頭,隨即把手一揮:“拿下!”
分立左右的兩名急先鋒得到指令,一齊向雷克斯靠攏過去,就在即將接觸的瞬間,後者突然一貓腰從馬肚子下鑽了過去,隨即抓住馬上那人的長靴將他拽了下來,不等起身,他已經奪過槍把,在那人的腦袋上狠狠來了一下,直接敲暈過去。
很快另外三名敵人包抄過來,卻見黑衣翻動,雷克斯躍上空著的馬鞍,隨即跳到最近一名急先鋒的背上,一腳將他踹了下去,繼而拉動韁繩,調轉馬頭,驅使兩匹無人駕駛的馬衝向剩余的兩名敵人。
其中一人策馬躲避,卻被雷克斯擲出的槍支掃中面頰跌下來,另一人自己跳下馬來對著雷克斯就是兩槍,被他一個地滾閃過,站起的同時手腕飛快遞出,一下子捏住了甲片與面盔之間的頸部,人體最為脆弱的部位之一。
聽到身後的腳步,他松開手指,已經極度缺氧的騎士姿勢古怪地摔在地上,不再動彈。回過頭,只見長發騎士一甩長槍,那槍支迅速自動變形,如同吐出白蕊般轉化為秋水長刃。
心念一動,這武器不是……
沒錯,這是花城自半個世紀前從Loki訂購的組合型兵器“GK(Galaxy-Knight,
銀河騎士)”,將近身肉搏與遠程殺傷合二為一,攻守轉換的效率值從未跌破負數,是以當初設計樣圖從Loki本部發來時就直接被紅玫瑰財閥買斷。如今這種兵器隻限於本區域內輕甲兵使用。 “看來你還是有些真本事的。”西緹斯眯著他那雙細月牙的雙眼,修長的手臂平伸出去,令他手中握著的劍看上去就像是肢體末端的延伸一般。劍刃在雨水的敲打中沉默,屏息等待瀕臨爆發的時刻,“怎樣,做好準備接下我的劍了嗎?”
依然沒有回應。遠處的伯爵“哼”了一聲,在這片西域的領土上至今還沒有戰士敢稱自己能勝過西緹斯,後者可是在半年之前將殺人機械伊戈?諾斯都成功擊退的紅玫瑰騎士團第一騎士。不過能引起西緹斯主動請戰的興趣,說明這家夥還是有點實力的。
“停止吧,伯父。”只有愛麗絲仍然盯著遠方的男子,他們不明白的……就算再怎麽托大也沒有用處,因為他們所要對抗的,根本就不是人類……
“不要怕乖孩子,局勢在我們的掌控之中,正好欣賞下你西緹斯兄長的劍術吧。”伯父坦然道,“別站在雨裡啊,會著涼的。”說著輕輕將愛麗絲從黃傘邊沿拉近身邊,然而後者只是凝望著前方的戰場,眼睜睜看著西緹斯腳下踏起一串水花,直線奔向黑衣的男子,她突然心裡一緊——男子的嘴角微微上咧。
※不要!
長劍劃開水幕的同時,雷克斯的表情隨之凝固。一道血痕從他胸腔的位置噴湧出來,西緹斯踏過身體半步,回身又是一劍,釘在他的小腿上,隨即一腳將他踢翻在地。
整個過程不足五秒。
伯爵身邊的騎士大聲喝彩,伯爵自己也讚許地拍著巴掌。只有她捂著嘴……
是她下了暗示。她不想看到西緹斯被殺……然而……
“有點掃興呢。行了,押上犯人,打道回府吧。”伯爵對身邊的守備騎道,“回去後傳人通知梅傑森總管,讓他停止一切周邊活動,我們需要一個隆重的慶典向世界宣布愛麗絲歸來。”
幾名守備騎下馬走過去,將鮮血染紅衣襟的男子抬起來,盡管滿臉汙泥,雷克斯卻發出嗤鼻的笑聲,那樣子看起來實在有點瘋癲。
她從沒見過他笑。雖然他現在確實在笑,卻隻令她不安。卻見雷克斯笑了一陣,停下來。
“還要繼續,”他緩緩道,“……做人偶嗎?”
她看不到他隱在劉海下的眼睛,然則他的話清清楚楚地傳到耳畔,令她渾身一顫。
“人偶?無稽之談,果然是瘋子。”伯爵冷然道,同時使了個眼色,西緹斯會意,一肘擊在雷克斯背上:“休要口出惡言,你這下人。”
“哼……那我問你,”傾斜的嘴角溢出紅線,雷克斯冷冷地回應伯爵的視線,“在她失蹤的一年時間裡,為什麽你們沒有開展搜尋?”
伯爵一呆,似乎根本就沒想到被自己認定為“綁匪”的雷克斯會問這種問題,他看了一眼愛麗絲,發現後者也睜大眼睛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動搖,雖然以他多少年積澱下來的場面經驗作底,很快就鎮定下來,那一瞬間的失態還是被捕捉到了。
“那、那是因為愛麗絲失蹤的地域位於遠東,我們的部隊根本就……”
“花城(Flora)可是西域僅次於陽城(Sunlit)的第二大城市,就算一時無法派遣調查隊,憑借出色的外交,委托遠東地區的友邦進行援助搜尋很難實施嗎,你們可是任何行動都沒有。”雷克斯續道,“你們也認為,就憑我一個人拐帶愛麗絲是天方夜譚對吧?但是答案很簡單,因為你們根本就沒有費心去找愛麗絲,所以一切才變得順理成章。如果愛麗絲能夠回來,那很好;如果愛麗絲不能回來,那也無所謂。這才是你的真實想法吧——嗯,伯爵?”
伯爵的臉色已經鐵青了。“閣下想必是瘋了。”他不屑地說。
她看在眼裡。伯父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在一般人是察覺不到的,然而她並非常人。任何細小的波動,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在Cyan面前都會被無限放大。眨了眨眼,愛麗絲再度將目光轉向被牢牢架住的男子。
“碰巧我知道愛麗絲的身世,她幼年失去雙親,是被家族撫養大的。而繼承花城下一代王權也是家族的決定。當然,這都是表面的形式工程罷了。所謂的花城天后,不過是一個象征,一個符號,說白了就是一個花瓶,不但並沒有實質的權力,反而要受到各方面牽製,就像是被無數絲線捆綁的人偶,我想這個比喻並沒有不合適。”雷克斯緊盯著伯爵的一舉一動,“伯爵你自己也有女兒吧?像紅玫瑰這樣血系龐大的家族,族內夠格擔當所謂天后的候選者比比皆是,為什麽愛麗絲最後會被選上?”
“那、那是……”伯爵低垂眉毛,他面前的男子似乎有魔力,死死咬住自己的目光不準轉移。
“伯爵大人,您不用理他,這家夥是在用妖言挑撥您和大小姐的關系啊!”西緹斯忙道,“再說大小姐和這小子在一起這麽長時間,別的不說,精神上大概也有些糊塗了,把他們倆徹底分開才是當務之急,總之先送大小姐回府上——”
“我沒事!”愛麗絲道,瞪了西緹斯一眼。真奇怪……這個曾經天天跑來找自己聊天談心的溫柔的大哥哥,為什麽竟然會這樣想自己……
“之所以會被選上,原因很簡單。”
所有人再度將目光轉向雷克斯,後者的眼神突然變了。
她見過那種目光。
在東方古鎮被炮火摧殘的時刻,站在大風的平原上望著這一切的男子。
那是很朦朧的視線,仿佛穿透了時間,仿佛在挖掘真實視覺下埋藏的一段風月,一首悲歌,又或者這只是她的臆想,對呢,怎麽會……他不過是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只是性格上略顯老成而已。
“大家族內失去雙親的孩子, 下場是注定的。”雷克斯喃喃道,“就算還有袒護和關心他的人在,卻沒有能力給予永遠的保護,最終,他還是要被迫離開。而如果執意選擇留下,就只能成為他人爭權奪勢的犧牲品,就是這樣。”
他抬起頭,迎上愛麗絲的眼睛。
“我沒有說謊。”他道。
腹部嚴重變形。西緹斯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幾個守備騎隨即跟上去,撩起拳頭狠狠地揍著男子身上的每一寸皮膚。愛麗絲拚命地捂著嘴,卻無論如何發不出聲音。
不能阻止這些人。他們和自己毫不相乾,況且都是為了自己才……
※真的是為了自己嗎?腦海中的另一個聲音道。
“行了,我看不下去了。”伯爵沙啞道,“把這家夥關進地牢,改日再審。回去吧,已經浪費不少時間了。……愛麗絲,”他見金發女子轉過身,努力從疲憊中擠出一絲慈悲,“伯父從前待你怎樣,我想你心裡是清楚的。”
愛麗絲點點頭,移開目光,適逢傘間的雨露落下,鋒利地劃開視線,在空氣中留下幾道迅速蔓延開來的紅色軌跡。在那團紅色之後,是一個古老的殿堂。
黑衣的雷克斯站在左邊,白衣的自己站在右邊。而洞頂螢石投下的光落在水銀石階上,在朦朧如紗的光網後,燭台前的老人緩緩轉過身來,鬥篷遮住了他的容顏,卻遮不住骨子裡的傲然。
“雷克斯,莎依,這次要托付給你們的,是A級的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