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幾百年前,這裡經歷過同樣的事。男子道。
文明隨著時間的延伸逐漸積累,於其黃金期享負盛名,之後,一把火走向衰亡。
金發少女倚著坦克,緊靠著笨重的履帶,長發埋在被風鼓動的黑色長衣裡,只露出一雙赤瞳,視線在男子與遠方的古鎮間徘徊。
震耳欲聾的炮聲。
一線排開的數百輛坦克,不斷朝古鎮噴出洶湧的火光。
不忍心嗎。男子又道。
想要改變這個世界,這些都是你必須承受的。
所以好好看著吧,愛麗絲,記住眼前發生的一切。
……
……
蜿蜒的車隊通入峽谷,她拉低帽簷,跳過少年的肩膀凝望谷深處的迷霧,微微蹙眉。
“怎麽了?”少年問。
“前面可能有埋伏,叫領隊停一停。”她輕輕道。
少年臉色一變,正在為她系鬥篷的雙手收了回去。“我馬上回來。”他說著轉身跑開了。
她按住束帶,上面還殘余著少年的指溫……驀地想起,就在昨晚圍著篝火的時候,還有同行的人開玩笑,說這是他們夫妻間經常有的小動作……實際情況則是,他不過是導師麾下一個冒冒失失的小鬼,槍法挺準,然而除此之外也基本上沒有任何特長了。是以導師將少年和她並入一組,期許前者有所成長。要知道,她作為導師門下最年輕、最具天賦的門徒,是不周堂當之無愧的第一殺手。
總體來說,少年是個開朗的家夥,不過他有個煩人的缺點。
少年似乎總是在意自己並不在意的瑣碎,總是做些自己認為是浪費時間的舉動,簡直有點婆婆媽媽的感覺,完全不像導師麾下的其他門生。
久而久之,耳厭了少年的囉嗦,有時,她會依他。……畢竟他是導師唯一會縱容的人,原因至今不明,這早已成為同門津津樂道的話題,一時眾說紛紜,甚至有人認為少年是導師的私生子,不然一向對人嚴厲苛刻的導師怎會額外開恩……只有她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作為導師的首席弟子,她與導師之間的羈絆,她對這位半百老人的了解,自然比其他任何門生都要深刻。對於她來說,導師既是嚴師又是慈父。是導師將她培養成不周堂的一代天驕,令世人聞風喪膽的雪色玫瑰。
正因如此,她才沒有拒絕導師的提議;正因如此,她才容忍這個半吊子小鬼與自己結伴同行,哪怕他經常出些餿主意,總是拖累任務的進度,每每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就好像這些都是他練習了多年的特技,就是為了有一天能用來折磨她似的。
然而,沒有怨念。
這也是導師看中少女的原因,以及她身上最為珍貴的品質之一,即牧羊女的內斂和豁達。這種豁達並非等同江湖豪傑的豁達,後者是明知一件事對自己不利,本該憤懣卻一笑了之;而少女則不同,她對不利於自己的事,根本就不知道要表現出憤懣這種情感。
聽起來似乎有些愚昧,然而或許正因為缺乏多余的情感,她才能成為最強的殺手。
▌此身即為,最古?殺人機械。
就在幾分鍾前少年堅持說峽谷內濕氣重,非要給她套上外衫才肯罷休。
對此她並不認同,萬一遇到險情,這件多余的裝備會使行動大打折扣,而且它實際上也並不是很保暖,少年真正的理由大概就像他之前言談中提到的,覺得穿上去蠻好看所以……盡管是如此無理的借口,她最終還是妥協了。 目送少年走遠,暗自歎了口氣。
……沒錯,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從導師將少年帶入聖殿,宣布少年將成為不周堂新的門徒之時,就已經注定他們之間必定會有交集。
這是歷史的決定。只因那個少年的名字。
▌雷克斯?戈德森(Rex?Goldsun)
……
……咦……
……這些……是我的記憶麽……
“愛麗絲?”桌子對面的雷克斯盯著她。
“誒……什麽?”她醒過神來,端起面前的紅茶,假裝抿了一口作為掩飾。
“你不舒服麽?”雷克斯問。
愛麗絲搖搖頭。“我只是,又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夢。”她小聲道。
“偶爾是會做噩夢的,我也一樣。”雷克斯緩緩道,放下手中的叉子,冷冽的目光向餐廳邊角處望去。一個背脊微彎的老者正面對著他們的方向坐在那裡,面前是一份塗滿了番茄醬汁的通心粉,不過此時並沒有進食,而是托著下巴,陰沉著臉也不知在想什麽。
她望著他的臉孔……真是奇怪,原來他曾經也是那樣一個開朗的人嗎……不不,那只是夢,並不代表真實……
“愛麗絲?”雷克斯又道,顯然對她的心不在焉開始有所警覺。
“啊,我真的沒事,我、很好。”她像是被觸犯了逆鱗,有些賭氣起來,“倒是你一直在這裡傻坐著,到底什麽時候才肯行動?”
“你準備好了的話。”
“我隨時奉陪。”她立即回嘴。
雷克斯輕輕一推身前的盤子:“那麽,動手。”
愛麗絲“哼”了一聲,還是依言閉上眼睛……視野消失,然後,被取代——黑暗中漸漸浮現出整個房間的樣貌,任何細節都在她的掌控之中……具有自由移動能力的第二視覺和四維聽感,這是她獨有的能力,雖然從開發到使用僅過了數月……接下來只需將視角轉移向老者,繼而侵入他的大腦……
“什麽信息。”雷克斯問。
“你急什麽……”愛麗絲埋怨道,“唔……Sungo(森古)……Snow-City(雪城)……High-Tec-Center(高科技中心)……PHILIPSIC——等等,這是什麽……鯊魚寶寶?”
“菲利普斯克……不出所料,是傳言中的那筆軍火交易。”雷克斯接過話頭的同時壓低肩膀,“試著讀出具體的數值,將信息連貫起來。”
桌子對面的少女苦惱地搖頭:“如果繼續深入,他的大腦會受到影響……你知道我還不……”
啪。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他即刻扭頭,卻見老者的腦袋重重跌在面前的盤子裡,被溢出的番茄醬淹沒,與此同時有人推開過道裡的侍者,飛也似的衝出了餐廳。
“目標鎖定。”雷克斯說著站起來。
“唔……”愛麗絲應著,站起的刹那卻有點眩暈——虛實感官切換依然吃力,她對自身能力的掌控尚且無法同雷克斯相提並論……眼睜睜看著男子從視野中消失,她隻得咬牙跟上去。
“等、等等!”
愛麗絲不敢高聲叫喊,盡管戴著假發和墨鏡,她的聲音仍然有可能被認出來。
要知道自從在聖城失去消息之後,全世界都在尋找這位花城千金。更何況這裡是她的故鄉,一旦被市民們認出,必定會驚動莊園內那些顯赫的親族,那時就由不得她做任何決定了。是以即便距家門只有咫尺之遙,她卻非但不能踏入其中,連身份都不允許暴露。想想實在有點悲哀。
空氣濕潤起來。遠方的上空結了一層白紗。花城最為著名的景觀——雖說已經衰亡,但身軀仍舊屹立不倒的最古之木,“Origin(起源)”,化作龐大的山影沉睡雨中。
一陣電流爬過眼角,猛烈撕扯視網膜,令她痛苦地蹲下身去。腳下的水窪映出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臉孔,然而赤色瞳孔透過墨鏡折射而出的猙獰,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會看錯的。
景色逐漸模糊。
水窪表面泛起雨點波紋。停了片刻的身軀終於穩定下來,她抬起腳,鞋跟在地面上艱難地劃出一道流痕,將那窪地一分為二。喘息著,愛麗絲扔掉墨鏡,抬頭望著愈發迷離的水霧,此刻心中的疑問,正如這濃密嫋繞的霧氣,令人無法釋懷。
……
……
穿梭在迷霧之中,眼前突然出現一個張牙舞爪的人影,不等看清容貌,手上的短刃已經穿透了人影的腹腔——與此同時,四周的山體上爆發出更大的呐喊聲,直覺告訴她這是在掩蓋什麽,因為她已然辨析出嘈雜之中的另一股聲音。
弓弦。
的確,放這麽大的霧,不配合弓箭使用也太不合理了。貓腰躲過另外一人的狼牙棒,反手拎住那人的衣領一翻,死死扯住了脖子,趁他呼吸不當的空,一刀插入心臟。
她看了看倒下的人,果然是隊伍裡的行裝。這種趁火打劫的小人也是有的。
然而沒有時間管這麽多了,她很明確接下來會發生什麽,要對付千人的長隊,在這個地形會利用什麽樣的武器是非常簡單的事情。
在迷霧中奔走,很快尋到一塊巨石,在石塊的下方有一塊能容下大約十人的凹陷,躍入的瞬間,大地猛烈地震顫起來——看來那些家夥的準備相當齊全,竟然直接用大炮崩山。
突、突、突。
像是沉重的雨點敲擊地面,然而那些密密麻麻的,不斷撕破迷煙的實際上是奪人性命的箭矢。不斷有刺蝟一樣的人從眼前跑過,隨即痛苦倒地。她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救人的思維,沒有同情的感念,就像在看一部電影的旁觀者。
終於大霧散去,留下滿地碎石、斷箭和屍體。
屏息著,視野的遠方出現了清點戰場,順便補刀的山匪。巨石附近的屍體也很多,他們到這邊是遲早的事。雖然如此,還是要等待最佳時機……
“這邊有個沒死透的。”一個山匪嘍囉道。
“自行解決,這還用匯報?”旁邊的匪頭正忙著掏一個肥頭大耳的胖子鼓囊囊的腰包。小嘍囉聳聳肩,舉起手中的鐵錘就要掄下, 突然間一聲槍響,他倒了下去。
“什麽人?!”匪頭大喝道,附近一片的山匪全都轉過身來,卻見附近一伏地裝死的少年迅速站起,手中的槍一通連射,瞬間乾倒五六個山匪。
這個笨蛋。
她蹙眉望著那讀作見義勇為寫作不得好死的少年。明明裝死就行了,非得和這麽一大票人過不去嗎。這和他們這次的任務毫無關系,何必非要多管閑事呢。
然而行蹤暴露已經成了既定的事實,雖然山匪倒下去不少,然而前仆後繼的湧上去,很快就擒住了少年,對他一頓拳打腳踢。
她歎了口氣,跳出暗處,隨手拽起幾隻斷箭,射向那些山匪的後頸,瞬間便秒倒了兩三個。山野凶漢們紛紛扭頭,卻見白影一閃,又是幾個同伴摔倒在地,脖子上紅通通的,十分辣眼。
“不好,是不周堂的殺手!”
“後退,我說撤退!都他媽的快點,退回山上再說!”
豈止是後退,簡直是在狂奔,很快那幫山匪就跑沒影了。她收回目光,抬眼望了望山腰上那些色澤深重的炮架箭台。
此地不宜久留。
“能走路嗎?”輕聲問。
“啊哎哎,還好。”少年忍痛想要起身,卻一陣咳嗽打斷了節奏。然後,視野裡出現了少女白皙的手。他抬起頭,看到鬥篷下金色的秀發,以及清澈而美豔的淡青色眸子。
“呃,又欠你一次,莎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