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尾的琴弓,在銀色的絲弦上富有節奏感的來回摩擦,一股松香彌漫在空氣中……
——這只是,從悠揚的琴聲裡衍生出來的一點想象罷了。
坐在露天的茶座,品著手中的提拉米蘇,透過陰沉的天望著歐式小鎮最高處的塔尖。剛剛下過雨的小鎮,空氣中彌漫著清恬的花香。
這得益於Melody周邊繁盛的花卉產業吧。乘坐馬車來的路上,能夠看到五顏六色延綿的花海,以及富有荷蘭情調的風車。
休息時間結束。
默默站起身,穿過行人寥寥的小巷。也許是天氣的緣故,街上並沒有太多的人。但是小鎮並不會因為這點小事而感到寂寞,畢竟,美妙的樂符始終在耳邊徘徊不絕。
這次來到位於西陸的這個小鎮,Melody,依然是拜委托所賜。雇主開出了非常高的價錢,於是Loki公司聯系到我,而在此之前一連完成了7項委托的我正從地球另一邊下船,有些疲憊所以並不想接受這份委托。
然而,對任務內容大概瀏覽了兩分鍾之後,我改變了主意。
獵殺的目標是Melody鎮長,綽號“螳螂(Mantis)”。而雇主與其說是個人,不如說是群眾——鎮民巴不得他們的鎮長趕快出事,雖然誰都不敢光明正大站出來這麽說。
走出泥濘的小巷,很快來到城鎮的高地。耳邊的音樂換作了輕快的鋼琴小調。深吸一口氣,望著小鎮中央的莊園,雨後屋頂的簷角凝聚著深紫色,給目的地增添了一份神秘感。
將風衣帽子戴上,確定了方向之後繼續前行。
Melody雖然以音樂為名,作為經濟支柱的花卉產業之利潤卻遠遠大於前者。令人遺憾的是小鎮居民並沒有因此獲得多少收益——因為至少有九成以上的財物所得都被偷偷運進了螳螂的地下酒窖。
螳螂是個不容易滿足的家夥,很快花卉產業的收益就堵不住這個偽君子的胃口了。作為一個危險人物,他鋌而走險乾上了販賣人口的勾當——當然螳螂確實很有心思,加上好色成性,他所販賣的人選全部是妙齡的女孩子。一來這些人的反抗能力比較弱,易於抓捕,難於逃跑;二來將女孩打扮一番,冠上Melodia之名,能夠讓其價值翻上一翻——沒有人會拒絕出身於花之海洋,成長於音樂小鎮的氣質美女。
螳螂很清楚那些生活在上流社會,沉迷於下流勾當的王公貴人喜歡什麽樣的類型,一來二去,他在許多要人之間建立了複雜的關系網,再加上交易本身的隱私性,相當於攥握著這些偽君子的把柄,猶如一隻肥大的蜘蛛,躲在天羅地網的最深處坐收漁利。而沒有買家的女孩,他就乾脆自己享用,或者放在莊園內當女仆使喚。
曾有極富正義感的鎮民站出來討伐螳螂,結果只能是於事發翌日被家人從鎮內運河中撈出屍體,久而久之便沒人再敢說話了。
隨著鮮花商品的賦稅越來越高,鎮民忍耐的界限終於被打破,他們聯合起來,湊足資金,派了一個人以出口的名義,駕馬車長途跋涉到大城市去,聯系到Loki公司的線人,之後才有了我出場的可能。
——當然,我並沒有對鎮民亮出自己的身份。在我看來這是不必要的事情。
話說回來,
假如他們看到自己高價雇來的殺手居然是個年僅15歲的、乳臭未乾的小孩,情況反而會更糟吧。 終於走到莊園外圍,高約十尺的鐵圍欄擋住了去路。我大概觀察了一下地形——圍欄裡面是一望無際的草坪,草很長,大概有半個人的高度吧。似乎莊園主人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出動了不少女仆,散布在草坪中用除草機割草。
因為剛剛的陣雨,此刻女仆們都在一邊圍坐休息。我見沒什麽人注意這邊,麻利地翻過圍欄躍入草叢之中,保持勻速前進。
草坪前方是四四方方的建築,實際上是好幾個建築的集合體,之間用長廊聯系起來。
行到一半,聽到馬車軲轆的聲響,於是停了下來。微微揚起頭,視線從草間延伸出去,我看到一輛沉香馬車停在莊園內的建築前。一個蒼老的管家走下樓梯,從車上接下一對十五六歲的雙胞胎姐妹。姐妹兩人都長得非常標致,擁有著玫瑰色長發,配上西歐風格的花邊裙,像極了貴族之後。
只是,她們臉上的表情非常緊張,或者該用害怕來形容。妹妹縮在姐姐懷裡,看到管家走過來,眼裡已經閃出了淚花。
“我們、我們想回家……”
“很抱歉,不過這裡將成為你們暫時的居所。運氣好的話,莊主會給你們選個不錯的下家。”
根據情報老管家並不是特別壞的人,不過他的兒子有把柄在螳螂手裡,所以本人也只能作為助紂為虐的傀儡。
等三人進入建築,車夫將馬車倒轉過來,就在這時潛伏在草叢中的我衝了過去,一把按住車夫的腦袋向後一掰,將他撂倒在車廂裡,隨即驅車駛入馬廄,跳下車尋到邊門進入建築。
一邊聯想整個建築的俯視圖,一邊摸索螳螂的大概位置。這裡是主樓,上層的中部都是鏤空的,有點塔樓的感覺。我藏在昂貴的青花瓷後,避過兩個分別拿著清理工具的女仆,快速奔上二樓,穿過裝飾優雅的長廊。腳底是柔軟的地毯,所以並不會發出什麽聲響。
這份奢華會要了你的命呢,螳螂。
根據情報,三樓會有許多侍衛,我卻並沒有遇到多少——大概四五個而已,根本不足為懼。或許螳螂在經歷了曠日持久的和平之後,感覺招這麽多保鏢並沒有發揮實際用處,反而是一筆不小的開銷,於是棄用了大部分人。
在樓梯口瞄了兩眼,確定了幾名侍衛的方位,我退回二樓,隨即抓起木架上的一只花瓶向樓下的大廳扔去。隨著寂靜的空間裡響起“劈裡啪啦”的嘈雜,人們紛紛靠近扶欄向底層張望。
“怎麽回事?”我聽見老管家問道。隨即有人回答他。
“不知道,似乎是從二層掉下來的……”
慢慢踱步閃進長廊之中,很快進入另外一棟建築,在那裡喊住一個女仆。
“我是將新來的兩姐妹運至此地的車夫,目前還有一些行李放在車上,有些沉重了,還請你叫上幾個壯漢隨我去馬廄搬上來吧。”
“可是,莊園裡並沒有男勞力……”女仆捋著耳後的頭髮,有些為難。
“我看到樓上有幾名侍衛,不如叫他們幫忙吧。”
“嗯,有道理。”女仆沉吟道,“那些家夥成天無所事事,正好……”
“那就這樣吧,”我說著轉身離去,“我在樓下等你們,嗯,至少需要三個人吧,拜托了。”
轉過拐角,躲在盥洗室內,等到女仆走遠了才出來。
回到主樓,爬上頂層,眼前只剩下一個來回轉悠的侍衛了。我故意裝作沒有瞧見的樣子,大步從他跟前走過,打開臥室的門。
“喂,你幹什麽——”
不理會那人的喝叱,進入臥室便快速閃在一邊。等那侍衛進門,從後面勒住他的脖子,掏出槍來對著他的頸項就是一下。使用的是麻醉彈,再加上前置消音管,所以並沒有產生噪聲。
轉動鑰匙打開衣櫃,將裡面的各種女裝隨意丟在地板上,就在這時,門再度打開了。
——條件反射地抬起手臂,卻見一個女仆正驚訝地看著我。
突。
又是一槍,女仆亦昏睡過去。我將她扔到床上,然後駝起侍衛丟進衣櫃,鎖上之後將鑰匙隨手扔向窗外的草坪。
回到長廊,走到盡頭的地方——面前是一扇裝裱華麗的紅色木門。
推開門走進去,裡面是寬敞的辦公空間。螳螂正坐在方桌後埋頭寫著什麽,嘴裡的雪茄散發出灰白色的煙氣。
“幹什麽,我正在寫一份重要合約,瑞迪克尤勒斯上尉居然要十個好貨,這老色鬼!不過這樣一來我就能從軍備費用中撈得一筆好處。咳,總之不要打攪我,還有——剛才是什麽響?”
“你說呢?”
螳螂猛地抬起頭,看到我之後臉色迅速變白了。
“你、你是怎麽——”
“怎麽來到這裡的?很簡單啊,說出來就顯得你太愚蠢了。”我說著輕快地退下麻醉子彈的彈夾,既而換上荷槍實彈,“順便提一句,我來自Loki,所以,你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了麽?”
“我、我……”螳螂顫抖著嘴巴,煙都快叼不住了,“那、那個,請別殺我,是誰——誰給你下的訂單,我出三倍的價錢取消它!如果你能將那個陷害我的家夥殺掉,我可以付給你十倍!拜、拜托,可以付現金的!”
見我沒有回答,螳螂已然坐不住了,光禿禿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這間莊園裡還有很多美女,你想要的就送給你!拜托了,你要什麽都可以,只要你放過我,好嗎——我現在就去給你挑選出最好的,對了、對了對了——今天新到貨的那對姐妹花你見到了麽,我把她們送給你,她們可是——”
嗒。槍口頂住了螳螂的腦袋。我冷冷地注視著他。
“你所擁有的,除了一樣,其他我都不要。”
“你、你你你、你說!“
“你立馬寫一張字據,將你收繳來的財產全部散發給鎮民,另外,將房子的所有權轉讓給你的管家。”我緩緩道。
“那、那就是說……呃,閣下是我那心懷鬼胎的管家雇傭的麽?”螳螂轉了轉眼珠。
我輕蔑地一笑:“那就將所有權轉讓給新來的兩個姐妹,就這麽寫。”
見他滿腹懷疑、戰戰兢兢地寫完,我將字據拿起來,隨即對準螳螂的心臟就是一槍。螳螂張大著嘴巴,滿臉可怖地盯著我,嘴巴還在醜陋地蠕動。
“為……為什麽……”
“我要的只有一樣,你的生命。”我淡淡道。
身為殺手,目標不死則任務失敗。從我走進這扇門的一刻起,你的死就已經注定了。
我將字據按在螳螂額上,就在這時,背後傳來一聲低低的驚呼。
侍衛趕回來了嗎。我回過頭去,卻見換上百褶長裙的妙齡少女捂著嘴巴,嚇得花容失色。瞧那令人過目不忘的玫瑰色長發,這個女孩應該就是之前見過的姐妹其一。
我搖了搖頭,食指放在嘴前做出“噓”的示意,見她噙淚點頭才放下槍來,向方桌後的陽台走去。拉開落地窗的橫門時,聽到女孩膽怯的低語。
“……謝謝你。”
手指停住了。我再度回頭,卻見女孩凝視著我,雖然非常害怕,卻勉強露出一絲笑容。
——這家夥明白發生了什麽嗎。
似乎擁有超越自身年紀的成熟,把這個莊園交予她們,這個選擇或許是正確的吧。
站在陽台上,隨著身後的窗戶漸漸合攏,兜帽下的嘴角微微一咧,殺手留下離別的贈言。
※你們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