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從何時下起。
一直以為是從波瀾館方向噴射下來的水流,最後卻發現不是。等到瀑布細微下去,雨聲漸漸清晰起來。
真是禍不單行,看來到了考驗明蘭地下排水系統可靠性的關鍵時刻了啊。雙臂支撐著前身,正要站起,腦後卻傳來槍栓拉動的清脆聲響。
心頭一凜,我測過頭去,陰沉的天空下是紫色長發飄飛的瘦削男子,高挺的鼻梁,銳利的視線,以及桀驁不馴的、叼著柳葉的嘴角。在他身後,還有幾名同樣白衣紫帶的武裝人員。
黛絲露家族的人怎麽會在這裡?
想要站起來,但腦袋後面的槍支狠狠頂住我的後腦。
“別急。”弗拉德裡克懶洋洋地道,“現在,慢慢轉過來,讓我看看你這爆破犯的臉。”
雨霧濕重,這家夥還沒有識別我的長相麽?
遠處地面上的憶芯慢慢爬了起來,在霧氣中形成了一塊陰影。顯然這個動作暴露了她的所在,弗拉德裡克一揮手,便有殺手向憶芯所在的方向走去。在另一邊,還有殺手正瞭望著高樓之下的街道。
“全被淹了,弗拉少爺。”部下的聲音透過佩戴的無線電設備傳出,“水勢非常大,傑克家族這回恐怕損失慘重。”
“那正是我想看到的。”弗拉德裡克道,“吩咐各個支點的隊長,一旦發現有傑克家族殘黨出水,立馬狙掉,以目前的時段和能見度應該不會出什麽大亂子,明天撈上來的時候就說是淹死的,市政廳那邊的事好解決。”
那名殺手點點頭,即刻開啟iTime多線通訊。
我聽得心裡發緊,也不知坎瑟他們究竟怎麽樣了。只可惜自身難保的狀態下不容我多想——後腦被狠狠敲了一下。
“我叫你轉過來沒聽見嗎?還是要我現在就打斷你的一條腿,或者——”
“嗚哇!”一個人從霧氣裡飛了出來,向弗拉德裡克撞了過去。後者向旁邊跳開,只見自己的部下摔倒在地,身上有一道狹長的傷口。
“嘖!誰在那裡!”
弗拉德裡克抬起A5對著霧氣裡連續開槍,剛剛打出第5發子彈的時候,我從地上一躍而起,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不巧的是,一道電光突然劃過長空,白晃晃照亮了整個平台。
弗拉德裡克瞪大了雙目看著我:“你是——”
突如其來的雷聲蓋住了他的聲音。我將他胳膊一扭,沒想到他身子跟著反轉,竟然掙脫了我的束縛,隨即一腳踢來。我架住他的攻擊正要回敬,憶芯突然躍至身前,藍光之刃揮出。
這一下太快了,是人類的話根本無從躲開。雖然弗拉德裡克意識到了她的攻擊,那也只能是被擊中之後的事情了。
他摔倒在地卻依然不屈不饒,對著憶芯站立的方向抬起槍口,被我撲過去一腳踢飛,隨即對憶芯喊道:“離開這裡!”
話音剛落,平台上剩余十幾名殺手全部圍了上來。
又是一道電光,憶芯將手伸向蒼穹,再度取來雷電之色,化作一道恢宏的月牙斬擊,如蝴蝶穿花,在分秒間將一乾殺手各個擊破。
我們衝到高樓邊緣。與這邊相對、稍低一些的樓頂至少有三十米遠。
往下看去,滔滔洪水順著街道席卷,只能勉強看到淹在路邊的巴士車頂。 “憶芯,拜托你了。”我轉頭道。憶芯頷首,抓住我向前衝刺——
身子墜入虛空,如同箭矢朝前方飛躍而去。
雨點在空中更改了方向,不再下落,而是朝著面頰砸過來——實際上由於飛翔速度太快,眼前的一切都在向後退卻,在這過程中,盡管耳邊全是風聲聒噪,心裡卻異常平靜,同時還有些感慨——要是我也有這種運動神經該多好啊。
落地,在地面上翻滾了兩圈後站起來。身上早已濕透,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逃離這裡。我才看了一圈周圍的地形,樓頂的門被踢開,一隊黛絲露家族的殺手荷槍實彈朝我們衝來。
該死!來的真快,看來黛絲露家族在這附近都有埋伏。
一排子彈從眼前掃過。我拉著憶芯低頭躲避,隨即朝一邊緊鄰的建築奔去。
跳躍——落地,狂奔——再跳躍——
很快下到海拔百米的高度,落到一座斜頂的建築上,被雨水衝刷的濕滑瓦片差點讓我滑下去。抬眼望去,在前方的鴻溝之外是漆黑的天軌。
有救了。
腳後跟一排子彈打過,瓦片劈裡啪啦的,根本不讓人有絲毫喘息。咬緊牙關,大吼一聲朝對面的天軌衝去。
“喝呀呀呀呀呀——”
三步、兩步、一步,縱身一躍!
身子飛了起來,向十幾米外的天軌跌落下去。如果這時恰巧有一輛Airway經過,我自信自己會死得相當華麗。
啪嗒。重重摔在軌道上。
雨勢越來越大,從高空砸在臉上已經有了痛感,這讓我很快清醒過來。
也不知深海魚的毒素還存留在體內沒有,不過即便沒有,身體想要從毒素侵害的狀態回復也需要時間。至少我已經覺得無限乏力,這時候再有追兵恐怕真的要同歸於盡了。憶芯自然也不會好到哪裡去,能隱約聽到她起伏的喘息。
當務之急是離開這個凶險之地。
打開iTime查詢最近的站台——大約在200米外——於是從天軌上爬起來繼續前進。因為是深夜,那裡並沒有什麽人。白天的話,像這種水漫金山的場面,這裡絕對要站滿逃生人群。
另外,iTime紅外監測指明,正有不下50人從遠處趕往這裡。
那些家夥大概也有探測裝置,肯定不會輕易跟丟我們。我焦急地盯著沒入水霧的漆黑軌道,心道快點來吧諾亞方舟,再不來2012就要殺回來了。
雨聲太大,已經聽不清其他聲音了。雖然站牌是亮著的,雖然Airway24小時運營無間斷……等不到列車這些都沒有意義。敵人不斷逼近。此時此刻,或許需要做好最終一戰的準備了。
今夜果然漫長呐,究竟什麽時候才能結束呢。
——直到死的時候?
“藍雨。”憶芯突然叫我的名字。
“怎麽了?”我望著她。被雨水淋透的長發,柔順的鬢發貼住臉頰,即使到了這個時刻依然有幾分優雅。那雙藍瑩瑩的瞳孔在黑夜中反射出清澈的雨點光澤。
“藍雨留在這裡,我去截住下面的人。”
欸?我還沒反應過來,憶芯就轉身向樓梯間走去,當即上前一把拉住她:“開什麽玩笑,別說你現在狀態根本不行,就是受傷之前要同時對付50人也太勉強了吧,現在又是夜裡,要去也輪不到你去。”說著將她硬生生拽了回來。
“可是,這樣下去……”
“沒事的,相信我。”我抓住憶芯的肩膀,不讓她改變主意。
樓梯間的玻璃門後傳來腳步聲,雜亂無序,竟然能夠在瓢潑大雨中如此清晰,可見人數之多。毫無疑問,當那些人踏上天軌的時刻,就是我們兩人生命終結的時刻。
生命倒計時,開啟。
憶芯也感受到了吧?她望著那扇門,然後收回目光凝視著我。微微睜大眼睛的同時,濕漉漉的長發已經埋進胸口。感受到她的心跳,以及透過雨聲的空靈。
門突然打開。
黛絲露家族的殺手部隊湧入天軌,人手一把B1,只要一聲令下我們兩個都會被轟成渣。然而我並不害怕,只是擁住憶芯,目光淌過她的頭頂,冷冷回應那些陌生卻充滿敵意的面孔。
“目標鎖定。 ”“目標鎖定。”“弗拉少爺,接下來的指令是?”
無線電彼端傳來冷淡傲慢的聲音:“這也用說?乾掉他們啊。”
槍支應聲端起,齊刷刷對準了我們。我只是望著那些槍口,作為戰鬥到最後的,最後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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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明亮的金色光輝,透過沉沉霧靄由遠而近。
憶芯突然轉過身去,雙手同時出現金色的光刃,如同靈鵲向敵人撲了過去。
擊出的子彈掃在那團光暈上立馬跳開,她直接扎進敵人的圈子,進攻是如天氣一般的狂風驟雨,不斷有敵人從視野中被掃下天軌。
“身份確認——目標代號17,是Naturer!——請求增援!”“請求增援!”
“請求——”
啪哢哢。對講機被光刃劈裂,掉在雨水裡。炫舞在雨夜中的光,宛如狂風卷雪,宛如斷潮巨瀾,宛如凰鳴九天,織起一片腥風血雨、生死交割的領域……
一分鍾後。
手臂上的金色消散在空氣中,裙角微擺,她輕輕轉過身來。
那是一幅怎樣的光景。雨中的少女,踏著50人匍匐在地的戰場全身而退。
※在有光芒的地方,她是不可戰勝的。
望著所向披靡的身姿,我漸漸相信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