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那群孩子頓時嘰嘰喳喳鬧成一片。
這幫人無論小乞丐以後,流民也好,從來都是被欺侮慣了,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命唄,窮人就這個窮命。天生的沒辦法,要是在富人家就沒有這個事。”孟明邊擦著眼淚邊說,他是個瘦高的年輕人刀削臉,瘦的跟竹竿一樣,當初劉廣平就是看他個子還行,把他收了,他本是雍州人,在家裡活不下去了,輾轉逃荒到了鄴都,本想在偉大首都好活一點,沒想到更是水深火熱,幾乎連命都保不住,說起來也算是這個時代的北漂。
“對呀,這就是咱們窮人的命呀。”學員們頓時沮喪的低下了頭,哀聲同意。
“孟明說的既對,也不對。”劉廣平十足十革命電影中政治委員的派頭,微笑道,“不錯,你們是生來就窮,可是你想想,劉苟的爹自己種地,種的地打出來的糧食大部分交給了主家,交給了官府,劉苟家當然會受窮!”他小心的撿著政治課本中關於封建社會中剝削的概念,然後盡量通俗的解釋給這些人。
“那不對,地是主家的,當然要給人家交租子。”吳鴨嘴反駁道,“再說碰到好點的主家,能成為主家的蔭客,就是沒田,至少不用交官府的稅,比自己種自己的地還要好些。”
“是呀,是呀。”幾個歲數大的一片附和。
“還是怪自己人單力薄。”
“主要是沒門路,能靠上個當大官的士族就好了。”
劉廣平有點發蒙,他隻想著宣傳革命道理了,沒想到民國的革命形勢跟眼下大不相同。
他本來預計這些人應該很仇恨士族地主才對,卻不知他們對成為士族的蔭客豔羨不已。
“那麽什麽是蔭客?”他決定先搞清楚狀況。
“蔭客就是士族家的佃客,士族按官職品級有對應的蔭客數,超出的部分不用交官府的稅,只要交主家的租子就行了。”吳鴨嘴解釋道。
劉廣平有點明白,聯系到石頭他們家的莊園,這時代的經濟主要就是莊園經濟,莊園是地主組織生產的形式。由於大地主佔據巨大的經濟和政治資源,普通的小農根本沒法跟他們競爭。
“那麽我來問你們,你們想過沒有,官府為什麽不讓他們交稅?”
吳鴨嘴這就不明白了,他從來沒想過。其他人更是莫衷一是。
“因為士族就是官府,官府與他們勾結,所以給他們方便。官府不收他們的稅,就要把稅加到普通地主和農民頭上,給他們的便宜越多,普通人受損就越大。這就不怪你們會餓肚子、會無家可歸。”
眾人仔細一想是這麽個道理,個個茅塞頓開,這麽簡單的道理怎麽自己從來沒有想過。
劉廣平暗暗抹了抹冷汗,看來政治課沒有白上,以前覺得最沒用的課,想不到拿到古代居然是這麽厲害。
“不光是其他農民受損。就說交租子這事,憑啥你們辛苦一年,最後大頭是他們家的?憑啥是他們家的?憑啥交多少由他們定,憑啥不能少交點?”劉廣平窮追猛打。
“人家有錢有勢,不交哪行呀。”王貴哀聲歎氣,搖搖頭說道。
“對!他們憑的就是有財有勢,他們有錢,可以給他們雇打手,打死劉苟爹的是主家的打手,打死劉苟娘的是官府的打手。”劉廣平自問自答。
“是呀,人家有刀有槍,不敢不交呀。”幾個耕過田的搖著頭,無奈地說道。
“所以,你們要想活得好,過得好。就不能再像過去一樣,第一是要多讀書,多想道理,不要被官府騙,被主家騙;但是最主要的是,必須比別人強,比別人有實力,別人不敢欺負你們。我和吳夫子來教還教你們武功,教你們訓練,誰敢欺負你們,你們就給他們這個。”劉廣平揮舞著拳頭,他頓了頓,然後接著說,“以後你們跟著我,會有飯吃,有衣穿,還會有地,到時候你們必須有足夠的力量保護自己的一切。”劉廣平終於把話引到自己想說的內容上,這政治委員真不是那麽好當的,他見識過這個時代人的知識水平,一上來不敢講太複雜的東西,只能用最淺顯的道理教他們,生怕說的複雜他們聽不懂。
就這還有人一時轉不過來玩,不過大夥聽到以後有飯有衣,都興奮起來,投向劉吳二人的目光滿是感激。
這時,那個叫范大嘴的中等個成人,問道:“可我們根本就沒有地。”
“會有的,跟著我劉廣平,一切都會有的。”孩子們還好,幾個成人一聽有自己的地,當時就激動的站起來了。
“不過今天的訓練,有些人出工不出力,到了將來,如果武藝不精,被人家的打手趕走,可就要重新過窮日子。”劉廣平笑著提醒道,今天吳鴨嘴那邊有幾個人總是偷懶,他決定敲打他們一下。
“以後一定好好練。”那幾個人挺起了胸脯。
“是呀,長本事都是自己的。”眾人都有了勁頭。
“好了,今天課先到這裡,明天,由李大嘴講他的故事,自己準備一下,下課。”劉廣平一個軍禮,眾人一齊起立行禮。
吳鴨嘴今天算是開了眼界,沒想到劉廣平還有這些本事,心中不由得暗歎,還是讀書人厲害。吳鴨嘴手下的孩子和成人本來對劉廣平訓練人走路還是嘲笑居多,現在都覺得他高深莫測,有點後悔被吳鴨嘴選走了。
劉廣平又帶著自己的部下,趁天黑前做了些舉石鎖,俯臥撐之類的力量訓練,實在纏不住幾個孩子,教了他們幾手槍法,吳鴨嘴倒是篤定的很,根本沒有加練。
就這樣,他們結束了一天的學習訓練生活。
接下來幾天,劉廣平還是帶著劉家軍上午操練隊列,站軍姿,踢正步,下午學識字,練力量。
這天下午,劉廣平帶著學員正在學習。一個不速之客悄然來到了石家塢的偏院,他並不去打擾他們教學。
烈日透過樹蔭在地上映上一個個小亮圓斑,蟬拚命嘶啞的鳴著。學員們卻聽得聚精會神。原來,朱三刀正在講他的故事,他本來家境也算殷實人家,有百八十畝水澆田,還有十幾畝旱地,父親本來想讓他跟一個鄰村的屠戶學徒,雖然他膽小,手藝不精,殺豬宰羊要用三刀。但是學成歸來後,因為村裡沒有屠戶,生意倒也紅火,家裡父兄耕地,自己殺豬,日子也是蒸蒸日上。誰知,族長眼紅他們家, 勾結官府,連派他們家兩年的差役,他們家上上下下打點了不少,父兄還是被迫去服役,族長欺他懦弱,趁祭祖之時,說他殺的豬,血水不淨,玷汙祖先,從外地請來個屠夫,連他的屠戶生意也搶了,還把他逐出了朱家祠堂。
朱三刀講完了他的故事,眾人反應不大,必竟大家都是窮人,朱三刀很難激起大家的共鳴,朱三刀講完,耷拉著腦袋坐下。
劉廣平決定加把火:“朱三刀的故事很有意義,他用活生生的事實回答了我們第一天提出的問題?咱們看到的富人,財富是怎麽來的?朱三刀家是一個很善良的人,他雖然家底殷實,但基本靠自己勞動掙錢,這樣的富人不與我們爭利,不欺負我們,值得我們尊敬?可是這樣的人,最終卻變得一無所有,僅僅因為是他們為人懦弱嗎?為什麽一個好人會步步走向貧窮?為什麽讓巧取豪奪者坐擁財富?為什麽這些人千方百計的逃避官府稅捐,官府卻總是幫他們的忙?怎麽就沒有好人走的道兒了?這個社會怎麽了?”
劉廣平發出連珠炮似得發問,包括吳鴨嘴在內的學員都陷入了沉思。
“問得好!”那個不速之客熱烈的擊掌,高聲喝彩道。
劉廣平大驚失色,頓時覺得如澆了一身的冰水。猛回頭,居然看到一個人在望著他們,看樣子已經傾聽了好久。
“你們先想下我問的問題?我去去就來。”劉廣簡單吩咐了幾句,拉著那個人進了自己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