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涼如水,一彎月牙把柔和的光傾瀉在廣袤的田野上,正是一個寂靜的初夏之夜。
“唉……”劉廣平和柳維騏卻在田埂不約而同的發出一聲歎息,打破了這夏夜難得的寧靜。這已經是他們倆今晚上的第三百四十九次長歎,劉廣平大餅臉上眉毛擰成了一股繩,把手插在頭髮裡,焦躁的來回踱步,柳維騏也沒好到哪裡去,俊秀的臉面無表情,目光呆呆的望著前方,隻有在歎氣的時候眼珠才會轉一下。
“這不科學!”劉廣平終於下了結論。
是的,這不科學。劉廣平本來正在帝都合租的房子裡一路高歌猛進,眼看著對方三路全破,忽然窗外起了一陣大風。他們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就從天而降到了這裡。起初腦洞大開的二人還以為遭遇了龍卷風之類,給吹到郊外來了。可是越琢磨越不對,拜偉大首都先進的農業集約化管理和工業霧霾所賜,這四九城外就算再荒涼的郊區田野都多少年聽不到青蛙叫了――可是自打二人天降以來,少說也有小半個鍾頭,期間蛙群的合唱此起彼伏,全無半點止歇跡象。想到此間,劉柳二人心裡更是忐忑。
他們倆天降的時候,劉廣平跟大多數夏夜守在電腦前鏖戰的宅男一樣是沙灘褲加件小背心的diao絲上網套裝,腳上再趿拉著雙人字拖;柳維騏好點,穿著西褲和短袖襯衣,腳上蹬雙皮鞋。也幸好現在是夏天天氣,總算沒有覺得夜晚有多難熬。可是這麽乾呆下去實在不是辦法,兩人討論半天,對這地方還是摸不清楚。盡管都知道等天亮了再去尋路才是良策,但被蛙叫弄得心裡發毛的兩人最後還是按捺不住,決定借著月色尚亮,碰碰運氣。
“咱們往哪走?”劉廣平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身來。
“往東吧。”
“東?哪邊是東?”
一向伶牙俐齒的柳維騏頓時語塞。對於兩個從小到大生長在燈火通明的新社會城市、習慣了城市黑幕式夜空的人來說,沒有爪機地圖幫忙,在野外夜間辨別方向對他們來說屬於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范疇。劉和平發出第三百五十次長歎,道:“還是隨便選個方向吧。”柳維騏點點頭,似乎隻能這樣了。
兩人朝著一個方向走了有一個多小時,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些沒營養的廢話,柳維騏忽然止步:“大平,不對呀。”
劉廣平腳也不停:“哪不對。”
柳維騏道,“你不覺得這裡的空氣太新鮮了麽,今年五一去的那個度假村都趕不上。”
“你去的那個度假村都能收到唐山移動客服的短信了,能算哪門子山清水秀空氣清新的地方。”劉廣平其實早就有感覺,眼下不尋常的地方太多了:響亮的蛙鳴,晴朗的夜空,清新的空氣,怎麽看著都跟印象裡已經被開發殆盡的四九城地界大相徑庭,隻是本著宅男慣有的不立flag就不會作死的鴕鳥心理,沒有說出來罷了。他嘴上還兀自吐槽,腳下卻下意識加快了步伐。
“慢點慢點,你那個人字拖走路舒服,我穿的可是皮鞋!走這麽遠,腳都快磨平了。”柳維騏不滿的埋怨。
“放屁,你穿個人字拖走走試試。走兩步就有石子跑進來。”劉和平頭也不抬,嘴上毫不示弱。
“大平,大平。”柳維騏突然壓低了聲線,一把按住了劉廣平肩膀。
“又怎麽了?”劉廣平有點不耐煩了。
“有人。”
劉廣平借著月光,循著柳維騏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前面不遠處有片低窪地,影影綽綽似有幾十來個人橫七豎八的躺在地上。劉廣平連忙順勢蹲下,緊張的望著那幾十個人藏身的窪地。
“你覺得他們會不會是壞人?”劉廣平低聲詢問。深更半夜一堆人露宿野外,這裡又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很容易讓人起疑。
“我看倒是不像,你看見沒有,似乎裡面還有幾個小孩子。”柳維騏心思縝密,觀察得比劉廣平仔細。
“不會是人販子吧。”
“這……沒準兒。”柳維騏猶豫了。
劉廣平最恨沒準兒的事。可是夜裡光線太暗,實在看不清楚,想離近了隻怕弄醒這幫人,真是什麽惡人可就不好收拾;想繞開,好不容易碰到人,錯失了這個問路的機會,不知下次要等到何時。左右為難之下,他不由得又開始撓頭。
柳維騏知道他心裡急躁,出聲安慰他道。“別急,現在咱們就是過去也不好問路,一來吵醒他們不好,二來就是問到了路也得天亮再走。”
“那咱們先休息會吧。”劉廣平提議道。
兩人枕著自己手臂躺在山坡上,這是一個難得靜謐的月夜,草叢裡有蛐蛐低吟,微風中傳來青草的腥味。劉廣平在一家知名IT公司做碼農,柳維騏是另一家公司的銷售,他十分能乾,畢業沒幾年已經是公司銷售部經理。母校、專業不同的兩人都是大學剛畢業沒幾年,原本是沒有什麽機會有交集的,但是劉廣平的部門經理在每周80小時的高強度工作下,終於燃燒殆盡成白灰,死得時候租的房子還有大半年到期,為人比較熱情又是其同鄉加師弟的劉廣平在幫經理料理完後事以後,尋思自己租的房子實在太差,又在隔三岔五收到“河北移動歡迎您”的郊區,通勤實在不便,他也不忌諱,乾脆住進了原來部門經理與人合租的房子。合租的另一個室友就是柳維騏,倆人陰差陽錯同居一屋簷下,關系倒也融洽。
平時劉廣平下班不是加班就是在玩遊戲,柳維騏是跟客戶應酬完回來玩遊戲,今天柳維騏剛跟客戶應酬完,一進門就發生了意外。
要是晚進一會兒門,也許意外就不會發生了,他想。
如果不是今天出了意外大概一輩子不會出來半夜溜達了。心事重重的柳維騏絲毫沒有睡意,伸手推了推半晌沒動靜的劉廣平:“大平,你別真睡著了,萬一出點事跑不了。”
劉廣平蹦了起來:“睡著個屁,不行,我忍不了了,我得過去看看。”
“別去!”
“放心吧,你在這等著。如果萬一有事,你就趕緊跑。”心裡焦躁不安的劉廣平決定趕開心裡正使勁想往土裡鑽的鴕鳥,把人字拖往上趿拉緊,借著一片雲稍稍遮住月光的機會向窪地摸去。
“大平……”柳維騏無奈的叫道。盡管倆人認識不到一年,性格還是社交圈子都大相徑庭,但倆人關系還算處得不錯,雖然大劉為人相對木訥,光從幫著給前室友料理後事來看就是個心地純良的人,於是才有意多結交與他――也正因如此柳維騏知道,劉廣平這種老實人認準的事誰勸也沒用,想要追上拉住又怕驚動了窪地裡的眾人,隻能靜觀其變。
劉廣平摸到窪地近前,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幾十個人有老有少,長短不一,唯一的共同點是衣不蔽體,有的身上隻有簡單的布條,卻遮不住他們瘦骨嶙峋的身材,乃至其中幾個女人也是如此――說她們是女人,都令劉廣平有點懷疑,她們甚至餓的連Ru房都乾癟了。更有幾個孩子隻有皮包骨頭,腦袋顯得特別大,脖子細到令你擔心扛不住他們的頭,顯然是再明顯不過的營養不良症狀。最為恐怖的是多數人身上都遍體鱗傷,月光所照之處,身上滿是黑泥和皮膚潰爛泛出的血汙,偶爾有被汗水衝出的幾條“溝壑”。
劉廣平隻覺得像是突然間來到了阿鼻地獄,饒是平時自負膽大,不由得也打了個冷戰,渾身汗毛森然怎立。他想要退後,竟一時邁不動步子,想要尖叫,聲音被哽在喉嚨裡打轉。作為一個生在新中國,長在紅旗下的人,在劉廣平有限的人生裡,從沒親眼見過這樣的人,隻有報紙上的山西黑磚窯報道跟這相似。不,黑磚窯都沒有這麽慘,也許隻有重慶渣滓洞、奧斯維辛集中營與之庶幾接近。劉廣平硬著頭皮,細細觀察他們裝束打扮想找出些線索來認定身份,雖然是披頭散發,但,似乎,好像,好多男人還留著……發髻,對是發髻,雖然散亂,但看的出來是發髻。
“穿越”--一個念頭如電光火石闖入他的腦海,不會真是穿越了吧。看這些人模樣,再想到這一路而來的種種詭異和這慘不忍睹的場面,怎麽看都不像是21世紀的帝都郊區,總不能這麽多人大晚上都閑的蛋疼來搞行為藝術吧。
“媽呀!”忽然一聲怪叫。沉思中的劉廣平被嚇得一個激靈,跳將起來。原來是一個小孩半夜醒了在草叢解手,看到了劉廣平。但見這幫人,顯然是驚弓之鳥慣了的,紛紛爬起來,似要逃走。劉廣平眼見人群要失控,亂將起來自己如何也彈壓不住,索性站出來大喝一聲:“站住!”
眾人正要倉皇而逃,被劉廣平一聲大吼所懾,這才有空打量周遭發生了什麽變故。只見月光下一個一米八多的膀大腰圓的大漢攔在前面,狀似凶神惡煞,不由得都嚇做一團,一齊哭將起來。隻有一個老者,看樣子是領頭的,當先跪倒,“求上差放過我們吧。”
劉廣平更加驚訝,問道:“你們是什麽人?”
老者這才注意到劉廣平的裝束,看樣子不是官府兵士,才壯著膽子顫巍巍地說道:“我等都是官府的勞役,因為不堪勞苦,才跑了出來,已經快一天沒飯吃了,身上實在沒有錢財,壯士饒命呀壯士饒命呀。”底下眾人也跟著“饒命”“饒命”地叫個不停,有的女人嚶嚶地抱頭痛哭,孩子嚇得哇哇地哭做一團。
劉廣平卻對這一切視若不見,他聽了老頭的話,知道是把他當成劫道的了,真正令他感到絕望地是,“勞役”“官府”這些字眼。他心裡涼了半截,明白真是穿越無誤了,一時心灰意冷,隻覺得渾身都軟綿綿地提不起勁頭來,頹然說道:“你們放心吧,我不是什麽強盜。”
眾人一聽,這才松一口氣,止住了哭喊,隻有幾個孩子還禁不住抽泣著。
劉廣平見眾人情緒有所穩定,心下稍安,稍稍收拾了下心情――生活還得繼續,盡力擺出一副還算溫和的面孔指向領頭的老者:“你剛才你說官家,這是什麽朝代?”
老者被問得一頭霧水,轉頭看了看身後那些人,也是面面相覷,不知所雲,隻好囁喏道:“什麽什麽朝代?俺聽不懂,還望壯士說明白點?”
劉廣平揣摩著這老頭準是文化水平低下,不過古代識字的本來也沒幾個,以後多半少不了要跟類似人等打交道,隻得耐著性子解釋道:“就是問你是現在是哪位皇帝在位?”
老者沉吟半晌,把個胡須子撚斷了七八根,拿手掌在胸前搓來搓去,團了四五個泥球,最後用衣袖把流了一尺多長的鼻涕擦去,下定決心答道:“大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