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時候我不是拒絕你了嗎?我已經有喜歡的人,要你死心。」
「不——不對,錯了,你在說什麽,完全沒那回事!我那時候也說過啊,是你誤會了——再說什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說法太過時了吧!」
米諾爾總算回過神,全盤否認芙洛拉的猜疑。盡管他極力否認——「真的嗎?」芙洛拉的眼神依然充滿懷疑。
「不然你喜歡的是誰?」
「呃,這問題也來得太突然了吧!」
「我知道了!該不會和那位學姐說的一樣——」
「那個學姊說的話,根本就是徹頭徹尾的幻想!」
「所、所以是小賽特——」
「我解釋過很多次,這是誤會!」
「……剩下的就只有雪弗萊學——」
「別在我面前提到他!」
過去的瘡疤一個個被揭了出來,帶給米諾爾超乎意料的打擊,讓他憶起自己不知不覺間居然度過了這麽一段淒慘的青春歲月。
「何、何況,玲,你倒是說說看我喜歡的人是誰?我看你只是瞎掰吧?」
他不自覺地加重語氣。「別說了。」芙洛拉怒瞪,出聲製止。
玲聽見他這麽說,咬緊了下唇。接著,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神色自若,冷笑說:「……我說啊,瞞也沒用。開學……你說慶典上的那兩個學姐不是你女朋友——特別是那個紅頭髮的朱利安,可是你喜歡她吧?我們後來再遇到的時候,你不是興高采烈地說其實她還活著嗎!」
玲像是一吐心中苦悶,狠狠瞪著米諾爾,視線裡蘊含著說不盡的複雜情感。
米諾爾心頭一驚。
他沒料到會在這個時候聽見朱利安的名字,更為聽見朱利安的名字而心慌意亂的自己感到驚慌。
這情形宛如悄悄藏起的日記忽然被人念了出來,刻意視而不見、避而不想的問題,在意想不到的時間點出現在自己面前。
「朱利安?」
芙洛拉逼問米諾爾,賽特也顧不得保護主人,轉身面向米諾爾。也許因為聽見對方是朱利安,賽特更是在意,膽顫心驚地仰望米諾爾。
「……真受不了。」米諾爾無力地笑說。
他有些難為情,又有些尷尬,不願讓人知道自己有過這段青澀的過往,抵抗著拒絕讓人踏入這領域。
不過——
——對了,我已經決定要坦白了。
他卸下心防,向芙洛拉——還有賽特——解釋,也讓小玲再一次聽他從頭說個明白。
在解釋的過程中,關於朱利安的童年回憶接連蘇醒。尋常無奇的每一天,無意義的打鬧,他們笑鬧著盡做些蠢事,留下獨一無二的珍貴回憶。當時的米諾爾不在乎將來,對社會漠不關心,只是日複一日理所當然地過著單調的曰常生活。現在回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簡直跟個小孩子一樣——他自覺沒成長多少,但還是忍不住這麽想。
很奇怪的,米諾爾不知道為什麽要欺騙她記不起她的事情,早在教室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就開始有模糊的印象了。
聊起她的事,米諾爾心裡就莫名刺痛。
其中印象尤其鮮明的。是那個開學祭典的夜晚。
他第一次見到朱利安穿著晚禮服的模樣。
朱利安在小攤子之間來回穿梭,如孩童般天真無邪。
她指使米諾爾玩射擊遊戲,捉弄了他一番。之後朱利安又是神氣又是欣喜的幸福笑容掠過他腦海,她在璀璨的煙火中哭喊著告白,那張哭泣的臉龐深深刺痛他的心。
然後,因為暴風雨的那次意外,米諾爾背著她到笛捷爾那求助,將她變成自己役魔的一刻,因為兩人記憶的重疊,他總算是回憶起那個小時候的朱利安。
這難以抑製的強烈念頭襲向米諾爾,刺激著他。他拚了命地壓抑,不讓情感決堤。
他硬逼自己忍耐,娓娓道來。
芙洛拉起先半信半疑,但她清楚米諾爾沒有必要撒謊,何況玲親眼見過朱利安還活著,可見朱利安真的成為了役魔,因此她也只能默默聽著米諾爾解釋。
賽特認真地豎耳傾聽米諾爾的解釋,看來對主人有過什麽樣的一段過去很有興趣。她欲言又止,始終沒有插嘴。
當然,玲也是一樣。
米諾爾解釋完來龍去脈,微微一笑。
「關於那家夥的事,我也才剛剛想起來。不過我相信,不對,我知道,我們之間有著遠比這些理由更加重要的羈絆。」
米諾爾說著,輪流望向芙洛拉、賽特——以及玲。
「所以,我現在還是無法面對他她。她如果不願意說,我也不會逼她說。我現在隻想像現在一樣——和她講講話——和之前一樣開心大笑……想見到她的笑容。」
他有些落寞,但仍坦率說出內心的想法。
賽特凝視著米諾爾,哀傷地輕輕喚了聲:「米諾爾大人……」反而是芙洛拉一聲不吭,雙眼直盯著米諾爾。
玲扭曲著臉龐,像是忍無可忍,稚氣未脫的臉上滿是焦躁和無處發泄的煩悶。
「我就說吧。」她自暴自棄似地氣呼呼罵說。「我早就說過了……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就是因為知道,才會捉弄他。你這沒節操的家夥,居然喜歡上役魔,真受不了……」
她嘲笑地說,聳了下肩,像在表示「這個話題講完了,可以趕快結束了吧」。米諾爾沒有特地反駁玲這一番諷刺,畢竟她說的是事實。
倒是芙洛拉的反應和選擇「逃避」的玲不同,完全無意妥協。
她露出犀利的目光。
「我明白了……不過,那又怎樣?你『喜歡』那個朱利安嗎?你對那個人有『愛』嗎?」
「欸欸,還真嚴厲啊,我都這麽坦白了。」
米諾爾冒汗苦笑,芙洛拉卻沒輕易放過他,強硬地逼問他說:「快說啊。」
「這……我也不知道。」米諾爾苦惱了一下後說道。
玲一聽,驚訝地抬頭望向米諾爾,賽特也嚴肅地凝視米諾爾。
「老實說,那家夥是我的『好朋友』,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也因為這樣之後,我們之間確實不再像以前是那種『好朋友』的關系,可是要說喜歡還是討厭……就算是愛情,我也沒什麽感覺……」米諾爾為難地說。
玲全神貫注地定睛凝視米諾爾,像是不想聽漏他說的每一個字。
「……所以呢?」芙洛拉點了點頭,繼續逼問。米諾爾仰天長歎。
「所以——應、應該算有一點點喜歡吧。至於以後會有什麽轉變……我也不知道!」
米諾爾幾乎是自暴自棄地喊出自己的心聲,也知道自己臉紅到了耳根子。他本來就不擅長應付這種話題,況且聊的還是朱利安的事情,簡直讓他羞得無所適從。
不過,他說的話句句屬實。米諾爾這段戀愛——他自己也不知道可不可以稱作戀愛——
米諾爾也無可奈何。
——而且……
而且就算……就算朱利安再告白一次,米諾爾也不認為現在的自己會做出和當時相同的答覆。事過境遷,他也不再是當時的自己。那個時候伴隨遙遠回憶沉睡在心底的那份心意,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語。
只是即使如此,他始終無法正視自己的情感。朱利安的事在有意無意間拖著他的腳步,讓他不敢前進,不敢深入思考,不敢得出答案。
除非再一次確認,否則他永遠無法邁步向前。
「……挺浪漫的嘛。」
芙洛拉似乎接受了他這個答案,為他下了一句評語。米諾爾賭氣似地小聲應了句:「囉嗦。」
「嗯……」芙洛拉低吟,眉間緊蹙,雙臂交抱,仿佛碰上意料之外的難題。
「那你到底喜歡的是誰呢?」
「這我要是知道,還用得著這麽辛苦嗎?」
「假設那是你身邊的人,不,一定是身邊的人……能做到朝夕相處的只有莉可同學了吧。」
聽著芙洛拉隨口說出的這個結論,玲瞠目結舌,渾身僵直。
「什麽?」米諾爾不由自主地回問,接著忍俊不住地高聲笑了出來。「哈哈哈哈!你在說什麽蠢話啊,芙洛拉。莉可怎麽可能,這話實在太離譜了?」
「蠢的人是你,米諾爾。我只是就現實層面提出可能性,難道你聽不出來嗎?」
「噢,抱歉抱歉,說的也是。只是你會有這種想法真是太扯了,『莉可』和『喜歡』?哈哈哈,還真是破天荒的組合!」
米諾爾想像著和莉可之間的落差,又笑得更厲害,像是正中笑點般捧腹大笑。米諾爾這模樣不只芙洛拉,就連賽特也不禁傻眼。由於一直聊著嚴肅的敏感話題,他一下子松懈了下來。
笑了一會兒之後——「呃……不好意思,抱歉。如果你們了解莉可,肯定也會覺得剛才那個推論真的很妙,實在太好笑了。」米諾爾推托說,好不容易克制住大笑的衝動。
其中只有玲用一種不解的表情凝視米諾爾的反應,像是自己心中幾乎已經確定的的假設被全盤推翻,陷入一團混亂。
「……我……」她猶豫了一下該如何說出口。「我、我說你啊?」
「嗯?怎麽啦?」
「這意思是說……你『想起』了朱利安以後,也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
「咦?我聽不太懂你的意思……?」
這人八成又要找麻煩了,米諾爾提高警覺,老實回問。
然而,玲突然閉上嘴,不再吭聲,大腦似乎正在高速運轉,只是完全看不出腦子裡在思考些什麽。米諾爾與朱利安面面相覷,她也是一臉驚詫。
「這、這事情就算了。總而言之……我們剛才聊到哪裡了?」
「……你和小玲的關系。」
「就是這個,這下芙洛拉你也搞清楚了吧?雖然現在再解釋這些好像也沒什麽意義。」
「嗯……」
芙洛拉支吾著說,只能點點頭,不知所措地輪流望向米諾爾與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