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這樣啊。」她心裡有些疑惑，不過也沒繼續追問。不曉得是不是察覺到她內心的變化，堂吉柯德不動聲色，平靜地喝起湯。

　　他品嘗著溫熱的美味餺飥，然後說道:「……對了，聊到往事，我想起了一件事。」

　　「什、什麽事呢?」

　　「嗯……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在想，如果可以給過去的自己一個建議……我應該會忠告自己:『別太逞強』。」

　　「逞強是嗎?」

　　「沒錯。」坐在椅子上的堂吉柯德微微仰起頭，望向站著的莉可，接著說:「人哩，愈是重視，就愈該敞開心胸，就算會帶給對方負擔，也該誠實以對。」

　　「…………」

　　「我剛才要你別『顧慮』，簡單來說就是這個意思……不過對象可不只限於玲同學哩。」

　　堂吉柯德望向沉默凝視自己的莉可，說得詞不達意，反而是語氣和眼神真摯地傳達出話中的情感。因為之前大致聊過學生時代，現在再提供建議，聽來確實相當具說服力。

　　莉可感到意外又有些驚訝，微微睜大了雙眼，直盯著導師。「……是。」她的雙眼始終沒離開過堂吉柯德，恭順地點了下頭。

　　微風從湖邊吹來，拂過講堂所在的小丘，莉可用緞帶扎起的黑發隨風翻飛。

　　堂吉柯德說了聲:「……嗯。」在椅子上重新坐好。

　　「總之別勉強自己硬撐，努力之余也要記得適時放松哩。明天三年級會一起參加合宿，注意不要熬夜囉。」

　　「是……啊，抱歉打擾您用餐了。」

　　莉可低頭致歉，始終保持畢恭畢敬的態度。堂吉柯德隨手揮了揮筷子，再次吃起餺飥，目送學生回到講堂的背影。

　　「……雖然辛苦，不過好好努力吧，莉可同學。」

　　好一陣子，堂吉柯德四周只有陣陣夜風吹拂和享用餺飥的悠閑聲響。只是吃麵吃到一半，他突然臉色一沉，板起臉孔。

　　他捧著碗，往旁邊瞄了一眼，月光下有隻小光人正穿過講堂庭院。

　　那是隻毛質柔順，看起來相當機靈的小光靈。

　　堂吉柯德咀嚼著面條，厭惡地望向走向自己的光靈。那隻光靈筆直走向堂吉柯德，一路走到堂吉柯德面前，動作輕巧地坐了下來，抬頭仰望用餐中的堂吉柯德。

　　堂吉柯德咽下已經嚼爛的面條，厭煩又迫於無奈地開了口。

　　「……果然是院長，我早就有感覺了……」

　　那隻貓聽了，輕輕甩了下長長的尾巴。

　　「只有『感覺』可不行，要是不能馬上察覺悄悄潛入的役魔，請你這老師來還有什麽意義。」

　　從容的嗓音來自大友的上司——神聖學院的院長，鄧布利多，這隻小光靈正是他的役魔。他沒有事先告知堂吉柯德，私下跟來合宿。

　　「千裡迢迢從學院使役役魔，還真是大費周章哩。」

　　「就是說啊，我這『上了年紀的老頭子』，很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大不如前』，不過只要是為了自己可愛的學生，這種程度還累不倒我。」

　　「……哈、哈哈……真可靠啊，您的耳朵還很靈嘛……」堂吉柯德轉過頭乾笑。

　　順帶一提，前幾天堂吉柯德遇上貝納，聊到院長時就用了類似「上了年紀」和「身體狀況大不如前」這些話來形容，看來兩人當時的對話全被院長聽得一清二楚。

　　「……實在不能掉以輕心哩。這麽聽來，那些孩子的『作戰會議』您也偷聽到囉?」

　　「別用偷聽這麽難聽的字眼，我只是在一旁默默守護他們，你一定注意到我在場了吧?畢竟當時『你也』在那個地方。」

　　「我是盡監督的責任，別把我和偷窺狂混為一談——」

　　「哎呀，既然要這麽說，別說那些孩子了，我也有監督『你』的責任呢。」

　　月光下，捧著碗坐在椅子上的堂吉柯德和仰望他的小光靈拌著嘴，盡吵些無聊瑣事。剛才遭到偷聽的「孩子們」若是聽見這一番唇槍舌戰，想必會愣得忘記發火。

　　「話說回來，那些孩子正朝著超乎期望的方向前進呢，實在值得慶幸。」

　　「這還不能確定哩，那個年紀的孩子可是很別扭的。」

　　「哎呀，這話還輪得到你來說嗎?我當老師的資歷可比你資深多了呢。」

　　「我不過是個小卒子，哪比得上您擔任了好幾個世紀的院長呢……不過哩，事情發展到這地步，我們也差不多該出手，積極幫忙那些孩子了吧。要是他們自以為應付得來，反倒危險哩……而且他們要是能『自行逃脫』，也減輕我不少負擔。」

　　堂吉柯德故作謙卑，笑得諂媚，最讓人頭疼的是這種笑容很適合出現在他臉上——或者該說這正表現出他的身段柔軟。

　　光靈像是看著身上滿是跳蚤的野狗搖尾示好般，半眯起眼盯著自己手下的老師。「……這話也有道理。」接著他低聲表示:「或許是該好好思考這件事的時候了……」

　　盡管是自己提出的建議，院長的回應仍讓堂吉柯德臉上瞬間閃過意外的神色。他原本料想這提議恐怕會遭院長一口回絕，認為現在說這事還太早。

　　「……這是可以的意思嗎?」

　　「我不是說現在馬上行動，不過還是請堂吉柯德老師『做好準備』。」說著，小光靈動作敏捷地站了起來。

　　它轉身背對堂吉柯德，也沒告別，逕自朝講堂的方向走去。堂吉柯德其實也沒什麽話要說，默默目送光靈離開，只是……

　　「……您知道『默示錄』的事嗎?」

　　光靈登時停下腳步，沉默了一秒鍾，應了句:「不知道。」

　　面對頭也不回的小光靈，堂吉柯德不以為意，又繼續說了下去。

　　「聽說封印在教會封聖省裡的是贗品。」

　　「……有這回事?」

　　「是，有人認為，真品就在神聖學院裡。」

　　「……這話你是聽誰說的?」

　　「那家夥告訴我的。」

　　光靈轉頭望向堂吉柯德。

　　堂吉柯德坐在椅子上，手裡依然捧著碗，拿著筷子，神色和平常沒兩樣，定睛凝視院長的役魔。

　　兩人的視線交會。

　　漫無目的的視線，不經意的沉默，然而明眼人一看便知，在這像是什麽都無所謂的空間裡，正以難度甚高的乙級咒術技巧，展開一場極為激烈的咒術戰。

　　過沒多久，小光靈甩過頭，搖著尾巴無聲無息地穿過庭院離去。

　　堂吉柯德面不改色，喚了聲:「——院長?」

　　堂吉柯德苦笑，撈起冷掉的餺飥，把面條送進嘴裡。

　　——————————

　　洗完澡後，學生依年級與性別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們一個個準備就寢，不消說，他們必須打地鋪在地板上睡覺。他們也想玩塔羅或是打枕頭戰，只是班上沒一個人還有多余的力氣玩鬧。

　　他們鋪好棉被，接著有人熄了燈。因為陽台邊的木門緊閉，燈一關，房裡一片漆黑，考慮到這樣也許會有危險，他們於是把桌燈點起擺到走廊上，充作光源。

　　「……啊啊……總算能睡一覺了。」房裡的燈一關，米諾爾也一樣精疲力盡地躺在棉被上。

　　和朱利安、雪弗萊以及玲等人這麽談下來，米諾爾受到相當大的刺激，腦子裡直到現在都還想著那些事情。不過，身體累積的疲憊也已經逼近極限。他心想這時候最好是先好好睡上一覺，把煩惱全部暫時拋到腦後。

　　藍格爾和雪弗萊就睡在旁邊，早已經在棉被上頭躺好。他們睡在隔壁卻沒有開口聊天的意思，看來是和米諾爾一樣不願意再動腦思考。

　　另外還有一個人也是相同情形。

　　「……還可以嗎，莉可?」米諾爾躺在床上轉過頭，悄聲問道。

　　透過映入紙門的微弱燈光，他們勉強能辨識出彼此輪廓。莉可早已換上運動服，鑽進自己的被窩。

　　莉可把棉被鋪在靠牆的房間角落。房裡空間雖然寬敞，畢竟睡的人多，每個人可以分配到的空間狹小，實際上，米諾爾和莉可的棉被之間就隻隔著一本課本的空隙。

　　「……好、好近。」

　　「這、這也沒辦法啊。」

　　「……呃，要是翻身……」

　　「放心吧，我不會翻身……啊，不對，我會小心，盡量不翻身……」

　　也許是對自己的睡相沒自信，米諾爾愈說愈沒把握。莉可垂著臉沒說話，米諾爾也自覺有些尷尬，閉上了嘴。

　　莉可明顯手足無措，這應該是她頭一遭和這麽多人睡在同一個房間裡，尤其男女混搭，偏偏四周只有她一個女生，也難怪她鎮定不下來。米諾爾雖然同情，但也無能為力。

　　「乾脆這麽做好了，你把替身留在這裡，偷偷跑去其他地方睡覺，這樣也許能睡得安穩一點。」

　　他小聲提出建議，莉可聽了猛搖頭。

　　「不要緊，何況我——我也累了。」

　　她不自覺地發出原本的嗓音，連忙改變口氣。這麽看來她確實是累壞了，相較於其他人，莉可在剛才的談話中感受到的是迫切的危機，急遽耗費她的精力。

　　接著，她翻了個身，面向米諾爾，把棉被拉起來，搗住了嘴。

　　「唔……米諾爾。」

　　「什、什麽事?」

　　「呃……我覺得很不安……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吧?」

　　「噢，好……」

　　幽暗中看不清莉可的表情，米諾爾感覺到自己的臉頰莫名紅了起來，做出回應。

　　「……無須擔心。」突然間，有聲響從兩人中間冒了出來，他們心一驚，在棉被裡僵直了身子。

　　「今晚就由在下負起責任，保護莉可大人，『無論何人』皆休想碰莉可大人一根寒毛。」

　　那是賽特的嗓音。雖然看不見身影，不過她的口氣狂傲，在說到「無論何人」的時候更加重了語氣。接著，她又補充說:「當然，如『莉可大人』睡相不佳，在下亦會做『適當處置』，請放心。」

　　盡管沒有現出實體，空斜眼瞪著莉可的凶狠模樣歷歷在目。莉可尖著嗓音，駁斥說:「我、我的睡相又不差。」

　　不管莉可怎麽說，有空在一旁監視確實讓人安心多了。「抱歉，那就麻煩你了。」米諾爾吩咐役魔。

　　「——那就這樣吧。晚安，莉可。」

　　「唔，嗯，晚安，米諾爾。」

　　「…………」

　　「…………」

　　「……不過，還真是近啊……」

　　「……對啊……」

　　米諾爾心神不寧地乾笑了兩聲，心想莉可臉上可能也是掛著同樣的笑容。空輕輕乾咳出聲，明顯聽得出氣惱。

　　「……好近……」莉可像是猛然驚覺不對勁一般，態度慌張。她轉身背對米諾爾，扭動著身子——動作像在聞運動服的領子。

　　「……嗯?怎麽了嗎?」

　　「呃，沒事……」莉可回得吞吞吐吐，身體不再扭動。「……不過短短一日，即使旁人難能忍受又何妨?」倒是賽特馬上不懷好意地開了口，刻薄地說。

　　米諾爾納悶不解，莉可似乎氣得狠狠咬牙。

　　過沒多久，背向米諾爾的身子再次不安地扭動……

　　「……我、我去一下廁所！米諾爾你先睡吧！」

　　她突然衝出被窩，穿過房間，從走廊離開。

　　「發、發生什麽事了?」

　　米諾爾一頭霧水，愣愣低喃，賽特在一旁用鼻子不屑地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