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學院的其他地方不一樣,那種氣息是米諾爾也早就習慣了的。只是,那反而刺激了米諾爾的緊張感。身為“轉學生”的緊張感。自能記事起一直在一個地方的米諾爾,還沒有過轉學的經驗。
稍微一看旁邊莉可的樣子,對方卻還是一如既往一副冷靜的表情。覺得實在太不甘,自己也試著擺出一副淡然的表情,胸中的悸動卻反而一味加劇。
伸手搭門把的堂吉柯德,回頭笑了笑:“做好覺悟了吧~”
接著堂吉柯德推開門的瞬間,教室的騷動湧出——接著倏地安靜下來。
“啊呀~,久等久等。我把大家翹首以待的轉學生帶來了啦~”
堂吉柯德輕松走進教室。米諾爾一副踮起腳尖一般的心情,跟著堂吉柯德。
教室很寬廣。
面積很大,天花也很高。從室內的構造來看,與其他的教室有相當大的差別。地板呈向著講台傾斜的階梯形,固定的桌子和椅子呈扇形排列。米諾爾記得有些教堂或是小型舞台就是這樣的。
而且——
那像一張大床一般連在一起的桌椅上,坐著身穿各種職業裝束的同齡男女,一同向著自己這邊俯視過來。
相對於法師系製服的黑色,戰士系製服是純白的。只是因為那特征明顯的設計,給人的印象還是類似的。
——哇呀呀!?
從教室中有無數的視線、視線、視線攢刺而來。
就算只是視線,集中如此的數量也能讓人感受到切實的壓力。那心情就如同平日一直受到名為“漠不關心”的盾所保護而懶散度日的“自己”、正被剝個精光遊行示眾似的。
“好啦,大家留意了~這兩位是今天加入這個班的、米諾爾·格裡芬、莉可呀。好,兩位,給大家打個招呼。”
“我是米、米諾爾。”
“莉可。”
“嗯——啊,喂喂,就那麽點?第一印象很重要的哦。多點表現一下自己嘛。”
唐吉可德似甚覺無趣地搖頭,莉可還好,米諾爾卻沒有那麽從容。他非常在意投向自己的視線、和將視線投向自己的學員,緊張得不得了。
——“一下子就會‘被吃掉’哦。”
莉可的警告在腦內閃過。投向自己的視線是怎樣的視線呢——敵意的視線還是好奇的視線、又或者不過是在默記新人的長相而已,米諾爾畢竟無法分辨。然而,因為記著莉可的警告,一味毫無來由地覺得那視線中充滿了並非好意的感情。
而且,在這裡匯集的是從全國匯集起來的帝國未來英雄。面對這樣的一群人,幾乎根本就是個外行的自己,能比得上他們嗎。
不安搖撼著雙膝。
喉嚨乾渴。
然而,
小天使!
——……誒?
感覺似乎聽到有人說話。當然,那是沒可能的。實際上聽到的,只是學生唏唏嗦嗦的私語聲、堂吉柯德輕松自如聲音。
然而同時,米諾爾注意到了那雙視線。
凝望著自己、直率的、灼熱的視線。
抬起頭來。於是,
——雪弗萊。
視線所及之處,
雪弗萊正在那裡。 教室最遠的角落。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一直看著這邊。本人只是安靜地坐著而已,卻又出奇的顯眼,只是一直沒有留意到。
帶著濕氣的長長銀發,用天藍的絲帶扎了起來。如同日影下盛開的花朵一般,夢幻似的美貌依稀帶著淡淡陰翳。
然而另一方面,深藏其中的銳氣和好勝,又烘托出高潔的氣質。和教室中其他學生相比,雪弗萊的存在感大異其趣。僅僅是靜待期間就已證明著自己的特別。
然而,
——話說回來,你那是什麽表情啊。
雪弗萊全無引人注目的舉止。只是禮儀端整地坐著,看著講台上的春虎兩人。
然而,雙眸含笑,流光溢彩——直如星辰般熠熠璀璨。白皙肌膚和臉龐如同漲起淡淡紅潮。恐怕鼻息亦已凌亂。
真像個小孩子——終得與久候之夥伴會合而滿心歡喜、卻又意欲掩飾歡心、然卒而按捺不下興奮的、年幼的孩子一樣。米諾爾在這一瞬間忘記自己身處的狀況,苦笑起來。
“總之,兩位比大家遲來了半年。開始可能還有跟不上講課的時候,大家多關照點呀。要好好相處呀!”
堂吉柯德一般嘻嘻笑著,沒頭沒腦的說。暫且初次見面是到此為止了。
然而,堂吉柯德話音甫落。
一直白皙的手腕“嘶”的舉起來了。
舉起的的手,大致在教室的中部。
春虎的視線從夏目身上被吸引過去了。
——啊,好可愛。
靜靜舉手的是身穿白色製服的女生。
微微帶著波浪的栗子色頭髮,看似草草挽起,發梢如同瀑布般從臉龐一邊流瀉而下。堅定的眼神,睫毛帶著漂亮的弧度。化著淡淡的自然妝,只有嘴唇是帶閃粉的玫瑰粉色,和健康的膚色相當合襯。雖然絕不妖豔,卻給人非常可愛的感覺。
臉龐小小,絕不輸於雪弗萊,相映下連體態都顯得相當優美。只是,相對於雪弗萊的中性感,這位完全是漂亮的“女孩子”。要說是某個歌劇的演員——那也是女主角級別的——那也讓人心悅誠服的少女。
“堂吉柯德老師,我有疑問。”
那位女生發言道,聲音清晰伶俐甚為動聽。堂吉柯德開心地應道“芙洛拉麽”。看來她的名字叫做芙洛拉。
“什麽呀?什麽都可以問呀。三圍……啊是爺們兒那種東西用不著,有什麽興趣、之類的,有女朋友麽、之類的……”
別給我說這種輕浮的話啊,米諾爾側目瞪著堂吉柯德。
然而,
“這種時候突然轉來,豈非奇怪?這違反了神聖學院的規定。本來,不應是等到下一期的招生麽?”
女生——芙洛拉的質問如同凌厲的鞭笞。
那聲音裡,帶著明確的敵意——不,不但濕性的敵意,甚至帶著乾性的不快。
——啊,這家夥。
米諾爾心想:來了。這是莉可事前預計到的學生的反應。米諾爾身體一震,莉可只是稍稍浮起一點冷笑。
相對地,堂吉訶德雖然不改輕飄飄的態度,臉色卻非常為難。
“那也是呀。是有點為難的情況啦。所以不得不在這種不上不下的時間轉過來呀。”
“情況就是指什麽?”
“情況就是情況。”
“是說不出口的事情嗎?”
“其實確實就是那樣呀。”
堂吉柯德若無其事地笑著。芙洛拉雙頰唰的湧現紅潮。
“我們拚命地擠過一年一度的學分考核,才進入聖徒會!可是那些人竟然可以因為說不出口事情,就能輕松傳入聖徒會?”
“這兩人也通過考試了呀。”
“就算是這樣,那也是在這種時期特地為了那兩個人安排的考試吧?很難說是公正!”
“算啦,運氣也是實力之一——”
“請不要開玩笑!”
芙洛拉憤憤嚷道。只是,似乎察覺到自己被堂吉柯德牽著鼻子走,長長呼出一口氣後,冷靜下來了。
射向堂吉柯德的視線,突然對準了米諾爾。然而那只是一瞬之間。當米諾爾覺得雙目對上之時,少女非常露骨的表現出無視的態度將視線移開,再次盯緊堂吉柯德。
接著,用安靜卻又清晰的聲音說,
“……因為他是獅鷲家族的人嗎?”
那一瞬間,感覺到教室的空氣緊繃起來。
“獅鷲家族的人就可以有特別待遇嗎?那不就是偏袒麽?”
——果然……
果不其然,如同莉可預計一樣的展開。被擺上台面的米諾爾,一副啞巴吃黃連的表情。
試著斜眼看看莉可,正好眼神對上了。不用問都知道,那分明就是請示要不要揍他的眼神,又似乎說著你真受歡迎呢。仔細一想,莉可不是獅鷲家的人,什麽都不是。被一同擺上台面應該相當頭疼才是,看著米諾爾的眼神卻似乎因為立刻就看到麻煩事的火種而一副蠢蠢欲動的樣子。
——話雖如此……
芙洛拉所說的,米諾爾也可以理解。正正當當地參加進入聖徒會的考核,一絲不苟地上課聽講,從這樣的人的角度來看, 米諾爾兩人的特別待遇確實如同眼中釘。
只是,如果是這樣的話,希望她至少能衝著自己來說這番話。故意選擇在班會的時間來指責,也讓人難以應接。
——好了,怎麽辦好呢。
獅鷲的名頭一出口,教室中的騷動就不見一絲降溫的征兆。堂吉柯德也是發出“嗯”的聲音,為措辭而煩惱著。至少偏袒這種說法給我好好否定哦,米諾爾心道。只是說不定這個男子也正覺有趣。
看來被點名的自己必須得說點什麽了。正當米諾爾如此想的時候。
“——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凜凜的聲音打破教室的騷動。
是雪弗萊。
手撐桌子,從椅子上站起。米諾爾吃了一驚,芙洛拉和其他學院似乎也嚇了一跳。全員——連堂吉柯德都——仰起臉來轉向教室的一隅。
然而雪弗萊對周圍的反應不屑一顧。
“芙洛拉·格力浩特,你有何根據,在此處搬出獅鷲之名?同為七大豪門之人,便由我在此澄清,獅鷲家對於聖徒會,從未提出過一星半點謀求特別之便利的要求。若只是一時興起才口出此言,那即等同對於本人和米諾爾的莫大侮辱。立刻取消前言,向他道歉。”
那聲音、不但毫無凌亂,甚至聽來直如銳刃砍劈一般。教室中頓時鴉雀無聲,學生全員倒吸一口氣。
————雪弗萊公子,愛情真的讓你神魂顛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