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的另一邊是正在與烤雞和肉排做決不妥協的鬥爭的索裡,如一尊雕像般,坐在索裡對面的巴德爾看著這杯由勒克親自端上酒桌的清海,酒液顏色多變的平靜表面,倒映出他昏暗的面容。
還是一如當日所見的淡色中夾雜著淺藍色的酒液,但不知怎的,巴德爾總歸是找不回當日喝酒的心境了。
所謂的故鄉的感覺,直到現在,在契約的封鎖下,巴德爾還是得不到一些重要的片段。
他拾起酒杯,微微晃動,看著容器中的酒液泛起的淡淡波紋,巴德爾鬼使神差般的向索裡問道:“清海還是清海,索裡,你知道為何我找不回當日喝它了的感覺呢?”
然後,把頭從肉食的包圍圈中抬起來的索裡好笑的看了一眼巴德爾,取笑道:“你都沒喝,怎麽知道清海不是清海呢?”
是了。
根本沒喝,你怎麽知道不是?
突然之間,巴德爾的腦中閃過了一些詭異的想法,他想讓自己的靈魂之火嘗嘗這杯酒的味道。
一時的瘋狂而已。
靜下心來,終究還是作罷了。
直到兩人走出酒館,巴德爾還是沒有去嘗試著喝下那一杯清海,他把回憶中的老酒壺的樣貌和酒液一起倒在了地磚上。
就當它們都消失了吧,反正也不會再見到了。
與王都僅隔著一座山林的紅月鎮上的居民的數量,比起偏遠的致遠港自然是要多的多了。走在街上,光是買賣不同種類商品的店鋪就見了好幾家,幾家店綜合起來可以說是囊括了日常生活和日常娛樂,各式各樣的小物件應有盡有,依照這街邊一角的情況來看,這個紅月鎮在物資上的豐富即便是和某些小城市相比,也相差無幾了。
這處小鎮,倒是個適合法師定居的好去處,只不過,帝國遠征軍的號角想必過不了幾日,就要跟隨鐵蹄揚起的灰土,在此地吹響,如此一來,自然是走的越快越好。
在心中搖了搖頭,巴德爾還是把這個誘人的,暫時安定下來的方案給否決掉了。
低頭思索著今後的籌算,跟在身後的索裡忽然扯了扯巴德爾的袍袖,指著一家成衣店的招牌,高興的叫嚷道:“嘿,巴德爾,看這邊。”
“嗯?”巴德爾的感知順著索裡手指的方向掃去,那是一塊畫著大剪刀的招牌,大開的店門內,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坐在櫃台後,手裡持著一把剪刀,正在一件短衣的雛形上修修剪剪。
“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巴德爾,我要幫你做件漂漂亮亮的新袍子,來,我們快進去。”說著,索裡就先一步踏過了成衣店的門檻。
在櫃台後的店主瞧見新進來的索裡,面上一愣,大概是沒有想到會有這麽年輕的顧客來光顧自己這家主打老款式衣裝的成衣店,不過,即便是有些懷疑這個男孩會不會在自己店裡消費,這位店鋪的老板還是擠出了幾分笑臉,放下手中的活計,問道:“這位客人,你想要買點什麽?”
進了店門後的索裡沒有理睬對方,他先是打量了一下店鋪內掛滿了衣袍的四壁,然後才轉過頭,看向櫃台後,滿臉堆笑的中年男子,指著一塊離他最近的淺灰色布料,問道:“你這裡訂做長袍嗎?像是我這樣的。”說完,索裡扯了扯身上的灰袍,好讓他看個明白。
“做,做,當然做。”難得接到一單生意的店主聽完索裡的話後,態度立刻從淡淡的敷衍變的殷勤起來了,他滿口答應,走出櫃台,把那塊淺灰色的布料從其他堆積的布料中抽了出來,單獨拿到了索裡的面前,好讓他近距離的觸摸一下,看看材質合不合口味,顏色喜歡不喜歡。
“那麽,這位客人,你要的袍子用這塊布做,可以嗎?”
索裡摸了摸灰布的邊角,不算厚,還有點粗糙,但是對於一個亡靈來說,這些普通人無法忽視的瑕疵,應該都是無所謂的吧。
就在這時,在街上看了會行人百態的巴德爾珊珊來遲,邁進了店內。
見來了新客人,有些詫異的店主剛要和灰袍的巴德爾打聲招呼,卻被索裡搶了先。
“巴德爾,快過來看看,這塊布你喜歡嗎?”
巴德爾立在門口,沒什麽動作,感知掃過店主手上捧著的一匹灰布,不覺得有什麽問題的他通過心靈鏈接告訴索裡:“隨你的意,用什麽布料做都好。”
店主偷瞄了兩眼巴德爾的裝束,又看了看索裡身上的長袍,斷定兩人是認識的好友後,便又接著向索裡介紹道:“如果客人你覺得這塊布料太差的話,店裡還有更好的,比如說……”
“不用了。”索裡劈手奪過後者手中的灰布,打斷了店主接下去的話,他把布匹展開欣賞了一番。完完全全的灰色,沒有一絲雜色的布料做出來的袍子,應該會和自己身上的灰袍樣式差不多吧,如果能讓普通的路人都可以一眼看出索裡和巴德爾是結伴的好朋友,那就最合適不過了,“就用這塊布做吧,我很滿意。那麽,價格呢?”
“材料費是五個銅幣,手工費是一個銀幣,閣下,你可以放心,我們店裡的價格在紅月鎮已經是最公道的啦。”店主笑眯眯的接過索裡遞回來的灰布,口氣堅定的保證道,“如果袍子做出來後,客人你有什麽不滿意的,我們店裡可以免費幫你再做一件,絕無二話!”
索裡聽完後,點了點頭,從灰袍裡摸出了一個銀幣,丟在了櫃台上,說道:“這個就當作是定金了,至於做好的長袍,明天早上我會來取,到時候再付清全款。”
“是明天早上嗎?當然沒有問題。”估算了一下製衣的時間後,感覺綽綽有余的成衣店店主自然是沒什麽好反對的。
……
入夜,索裡扒著旅館房間的窗戶,從微微打開的縫隙中看向外邊清冷的街道。
他轉過頭,或許是沒見著什麽有趣的人或物,帶著些許的困倦,把腳上的靴子脫下,盤腿坐在床沿上,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擺弄著衣角,在時間恆定的流逝中緊盯著床對面靜坐的巴德爾,直到旅館房頂上的屋瓦有鳥雀撲扇著翅膀飛過,索裡才略覺厭倦的揉了揉眼角,打了個哈欠,放棄了想看看一隻亡靈能夠保持一個動作毫不動彈多久的無聊想法,臉朝內側躺在了床上。
閉了會眼,索裡有意識的調整自己的姿勢,翻了個身,把臉朝向巴德爾,悄悄打開了眼皮,感覺像是在進行一次偷窺似的行為讓索裡心中有了點異樣的興奮,但隨之而來的被偷窺對象巍然不動的身姿瞬間就擊碎了他為數不多的樂趣。
第二天,照例來旅館打掃房間的服務生在索裡睡過的床上無意間發現了一行用尖銳的硬物劃刻的小字。
“想從亡靈身上找到的趣味的我真是蠢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