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截樹墩上,巴德爾看著眼前愁眉苦臉的索裡,靜下心,溝通靈魂之火,感知的波動在這片一望無際的林地裡緩緩擴散。
“找到出去的路了嗎?”索裡苦惱的撓了撓頭,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石,在鋪滿了落葉的泥地上畫了起來。
“我們過了這裡,這裡……”他的手指在布滿了叉叉的簡圖上劃來劃去,語氣也是越來越煩躁,最後哀歎一聲,坐倒在地,惱火的把手中的碎石一丟,“巴德爾,巴德爾!”
“有什麽事麽?索裡。”
收回感知,巴德爾對於這片大到不可思議的林地也是沒有任何的辦法,當王國軍在皇家騎士團的集團式衝鋒下潰敗的時候,他倆幸運的逃過了一劫,依靠覆蓋全身的堅韌棉布,巴德爾用肉身擋開了大部分射向兩人的箭矢,然後慌不擇路,逃進了一處城外的密林,再然後,沒有地圖的兩人組不可避免的迷路了。
“啊,巴德爾,我好餓啊。”索裡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把頭上的兜帽一把撩開,讓從茂密的樹葉遮擋下泄漏的陽光灑在頭頂,這些經過層層過濾後的微末熱力好歹能讓自己暖和一些,也帶來了一丁點微不足道的心理安慰——至少,還有光陪伴著自己,不是嗎?
“巴德爾,你說我們會不會被困死在這?”索裡拍了拍身下的泥土,隨手抓起一把,看著深黑色的爛泥中夾雜著的腐朽樹葉,他極為不滿的將其擲到了一顆臨近的樹上,“該死的,這裡只有樹和土,什麽都不能吃!”
“你很餓嗎?”巴德爾的感知輕飄飄的撇過坐在一旁的索裡,想到自己現在的亡靈之軀,的確是沒有饑餓的感受,在沒有需求的前提下,自然也就想不到尚為人類的索裡需要進食了。
“當然餓啦,我連早餐都沒有吃過好麽,還在寒風中站了一個晚上,你這個沒有人性的亡靈,你知道我有多可憐麽?”索裡氣呼呼的數落起這幾天來的不順,說到興處,還要輔以手舞足蹈,精力旺盛的一點都不像他口中所說的,餓了幾餐的可憐人,“啊,呆在這裡,我是又冷又餓,我懷念在城裡的美味烤雞,懷念那溫暖甜蜜的蜂蜜牛奶,可是,現在,我連麵包屑都見不到一粒,嗚嗚,真是悲慘的一天。”
“真的有你說的那麽慘嗎?”巴德爾攤了攤手,從樹墩上跳下來,走到了索裡的面前,“可是你怎麽看起來一點都不餓呢。”
“怎麽會!”索裡的音調陡然爬上了幾個台階,隨即,他好似想到了什麽,整個人都耷拉了起來,接下去的語調也是有氣無力的,做足了一副馬上就要行將就木的虛弱樣子,軟趴趴的扯住了巴德爾的灰袍,“我好餓啊,巴德爾,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我的好巴德爾,快給我變隻烤雞出來吧,哦,不用烤雞,一隻雞腿也行,我真的要餓死了,你也不想看著自己的主人餓死在面前吧?”
“沒有烤雞。”巴德爾一本正經的對著索裡說道。
“沒有烤雞?”索裡的臉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他想了數秒,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一樣,扯袍子的手更用力了,“啊啊,巴德爾,沒有烤雞也行啊,只要是吃的就好。”
“那我就試試吧。”
巴德爾盯視著索裡掀開兜帽的雙眼,聲音透過心靈鏈接,傳輸到了後者的腦中:“放空大腦,不要懼怕,讓我的意識深入你的靈魂之中。”
“為什麽?”
聽完巴德爾的話,索裡深深皺起了眉頭,感受了一下建立契約時出現的那段意識,其中帶給他只有無盡的混沌和充滿著漩渦的深淵,這和一開始的朦朧產生了極為明顯的變化,這種未知的變化讓索裡感覺很不好,但又說不清楚是哪裡出了問題,結合近幾日契約的效果逐日減弱,他敏感的撐著雙手,把臉側過一邊,向後退了兩步,真的覺得巴德爾行為有些奇怪了:“你想要做些什麽?”
“不要怕,我只是想要得到更多曾經的記憶而已。”巴德爾言語間小心翼翼的探測著索裡的心理防線,好不容易等到那個老不死的五環死靈法師沒了蹤影,他沒有理由不借著這段獨處的間隙做些什麽,而現在,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索裡,每個二環以上的法師都會有一棟屬於自己的野外小屋。”為了博取索裡的信任,巴德爾還搬出了盜屍人來增加可信度,“你看,你的導師不也有一棟魔法師的野外小屋嗎?前幾天我們還在裡面聽他講述亡靈法術的奧秘呢。”
“然後?”索裡警惕的看著巴德爾,眼角的余光無意間瞥到了巴德爾身上所穿的老舊灰袍上新出現的破洞,那是被箭矢射穿後留下的痕跡。
“我生前是一位三環法師,所以,我也是有一棟野外小屋的,而在小屋裡面,很有可能會存有食物,足夠你吃幾天的食物。”
說話間,巴德爾又逼近了一些,這一行為讓索裡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一段距離,這讓前者大為頭疼,畢竟如果沒有契約主人的允許,作為契約的受控制者,巴德爾是永遠接觸不到契約的核心的。
他可以趁著索裡法術實力低下,關於魔法奧秘的知識不足,用生前豐富的知識去竊奪契約賦予索裡的一部分權利,但如果沒有接觸到契約寄存於索裡靈魂中的核心,那麽,解除契約限制的想法,便是無根之萍,無異於癡人說夢。
“而且,元素法師和死靈法師不同,我生前留下的野外小屋裡很可能會存有大量的魔法藥劑和卷軸,這些道具非常有助於我們在野外生存,即便是遇到追殺而來的帝國軍,我們也有一拚之力了, 不是嗎?”
“不,你不用再說了。”索裡抬手打斷了巴德爾接下去的話。
“可是…….”巴德爾還想勸說索裡答應自己的要求,這是一件關乎日後自由的大事,容不得他不努力。
“停下。”
索裡抿了抿嘴,低頭沉默了片刻,再抬頭時,眼中已有了決斷。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土,走上前,凝視著戴著兜帽,遮蓋嚴實的巴德爾,仔仔細細的看了一會,像是要把他的身影刻進腦子裡去,然後,伸手便擁住了那身灰袍,臉緊緊靠著巴德爾的胸膛,不肯放開。
“巴德爾,答應我,等我們回到城裡,讓我幫你做件新袍子,好嗎?我就這麽一個要求,好嗎?”
擁抱僅僅持續了數秒,巴德爾沒有回話,他的身姿挺立,兜帽下的顱骨中,往日跳動的靈魂之火,從沒有這般平靜過。
放開緊抱的雙手,索裡擦了擦眼角的淚珠,突然就笑了,蒼白的臉在細碎的陽光下多了些紅潤,他異常鄭重的理了理鬢角散亂的黑發,說了聲:“謝謝。”
謝謝你給我的,從未有過的可以信賴的感覺。
謝謝你這幾日的陪伴。
謝謝……
索裡鼓起勇氣,站開了一步,睜大眼睛,看著面前的巴德爾,微微仰起臉,說道:“來吧,我已經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