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一座停下的時鍾會恰巧是正確的時間,這就是偶然性。
當他終止了與索裡的契約後,巴德爾的意識重新回到了本體之中,他發現,在暗能量的熏陶下,腐朽的軀殼已然變了個模樣。
雖然外表被棉布包裹,旁人看不出變化,但身為自己身體的主人,巴德爾可以清晰的感知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劇變。
枯朽的生命再度煥發了光彩,缺損肉體的缺口被滿溢的暗能量所填補,他的聲帶再度恢復了工作,漆黑的靈魂之火相比於紫紅色,更上一層台階,流動的魔力不再僅限於小小的火焰,在與暗能量的融合中,成為半元素體的巴德爾似乎比生前的自己還要強大。
噩夢之王回到了外域,被剝奪了做夢權利的索裡表面上看起來沒有什麽大的改變,他一動不動的跪在鋪滿了綠葉的地面上,目光呆滯的看著自己蒼白而纖細的雙手,嘴唇顫抖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
巴德爾有些不習慣的用新生的咽喉發出聲音,試著咳了兩下,才繼續說道:“索裡,感覺怎麽樣。”
“嗯?”
索裡被巴德爾的聲音所驚醒,他僵硬的扭動脖子,把頭轉了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空洞的瞳孔才漸漸有了聚焦,仍舊是那張面目表情的臉,但聲音中已有了些驚訝:“巴德爾,你,能說話了?”
“是的。”
巴德爾向前一步,把手遞給了索裡,幫助他站起了麻木的身軀。
“真是太好了。”雖然說著喜悅的話語,但索裡的表情還是淡淡的,像是凝固了一般,“巴德爾,我真為你高興。”
“你我的契約已經解除了。”
盯著索裡已化成一黑一綠的異色瞳,心中有些異樣的巴德爾想起了自己在索裡的內心世界中看到的那塊懷表,謹慎的退後了兩步:“希望你不要介意,人都是向往自由的,我無法違背物種賦予我的天性。”
索裡看上去毫不在意的樣子,他咂了咂嘴,笑了起來:“沒關系哦,巴德爾,我覺得這樣,我們才能成為真正的朋友,契約,只不過是一個讓我們心生間隙的工具罷了,我不會在意的。”
說完,他主動伸出右手握住了巴德爾的手掌,真誠的說道:“巴德爾,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吧,我的名是索裡,沒有姓,身份呢,是你的摯友,可不許拋下我哦。”
想要把手掌從索裡的右手中抽出,但出乎意料的,索裡握的很緊,巴德爾的感知落在了他蒼白的面龐上,異色的雙瞳中,積蓄了點滴蘊含懇求的晶瑩。
“我。”巴德爾頓了頓,“巴德爾·約爾德,三環的高等法師,是你的……”
“是什麽?”索裡滿懷期待的追問。
“是……”
話音未落,索裡故作驚喜的聲音就打斷了巴德爾接下去的話:“是摯友嗎?巴德爾,你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小時候,就沒人願意陪我,我從未感受過他人的喜愛,你知道的,我一直跟在導師的身後,所以,請你不要拒絕,好嗎?”
說到最後,他忍不住哭了起來。
靜默片刻。
“當然。”巴德爾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壓抑,他趁著索裡愣神的一霎那,抽出了自己的手掌,“索裡,我會在此刻填補你的遺憾,但是,你是一個法師,在法師的旅途上,你要學會征服,而不是依靠。”
“記住,沒有人的懷抱會像世界那麽寬廣的。”巴德爾甩動袍袖,轉過了身,背對著索裡,聲音透過秋日的涼風拂過耳邊,帶來沉重的低語,“就算是神,也是自私的。”
索裡站了原地猶如中了石化術般,直到巴德爾的背影離他已有數十米遠,他才從那番話中反應過來,沉默著追了上去。
包容一個弱者有多困難?
索裡沒有試過,他不知道。
但噩夢之王給了他一個追上巴德爾腳步的機會,嘗試著去做一個強者,或許能帶給他完全不同的感受和生活。
……
這裡是切薩洛城的港口。
一艘艘大船漂浮在水面上,借著錨索的固定,在海風中巍然不動。
城市裡,高高在上的貴族隻懂得享受稅收所帶來的奢華,水手和搬運工才是港口真正的主人。
他們吆喝著勇士的歌謠,把一箱箱的重物從滿載而歸的船上搬下,亦或者為商人們財富的來源,貼上一張張汗水堆積而成的船票,送往異國他鄉,交換回一箱箱的,充滿誘惑力的金幣。
站在繁忙的碼頭邊,索裡和巴德爾的灰袍在海風調皮的嬉戲和追逐中不斷的被挑逗起玩樂的興致,給它的主人帶來了不小的煩惱。
不知是第幾次壓下自己裝滿了海風,鼓成圓球的袍子,索裡在一條條貨船相隔的間隙中尋找商人的蹤跡。
只有商人裝滿了貨物的貨船的陰暗船艙才是最為便宜,最適合兩個窮光蛋飄洋在海上時的臨時住所。
沒有錢就沒的選擇。
摸摸口袋裡所剩不多的銀幣,索裡實在是對買上正規的船票不抱希望,除非,他們兩人決定去和有錢人安安穩穩的喝杯下午茶,談談人生,談談理想,談談金錢的無用,然後在某張通緝令上見到自己的頭像。
恢復了記憶的巴德爾不想再節外生枝,惹些莫名其妙的麻煩,他迫切的想早些回去,讓那未過世的母親見見她不孝的兒子。
不知過了這麽久,那個垂垂老矣,一生充滿了坎坷和不辛的女人是否已經得到了自己死去的消息。
依照叛國罪被處以絞刑的自己的親屬是沒有資格獲得帝國官方發下的體恤金的。
想到孤苦無依的母親獨自一人的艱難,巴德爾對赫丁·巴默的仇恨越發深入骨髓。
“這位先生,請允許我佔用您一點小小的時間。”
終於,在海風的吹拂中等待許久的索裡逮著了一位身著短袍,穿金戴銀的商人。
這位年紀大約在三十歲左右,看面容特征像是迪蘭人的商人不做掩飾的從頭到腳,轉動著眼珠打量了兩人一遍,淡定的收攏了雙手,道了句:“有什麽事,請說。”
迪蘭是一個商業極其發達的國家,你可以在世界的任何角落,看見正在與當地土著做生意的迪蘭商人,他們對金幣的嗅覺無比靈敏,沒有固定的信仰,沒有絕對堅定的立場,對危險毫不在意,只要有商機存在,集群的迪蘭商人就會如一群發現了腐肉的嗜血蝗蟲,蜂擁而至,不賺個盆滿缽滿誓不罷休。
金錢就是我的神。
這句話是對迪蘭商人最恰當的寫照。
“我和我的朋友,想搭乘你的船,離開斯裡蘭卡王國。”
商人面露微笑的點了點頭,友好的回應索裡的請求:“我明白,我能理解。殘酷的戰爭總是使人恐懼。”
“可是。”他的話鋒一轉,“朋友,我的船並不大,我已經沒有更多的空間來容乃兩位寶貴的身體了。”
“所以,我很遺憾,我必須拒絕你們。”
“不,你先別急著做下決定。”巴德爾止住了商人接下去的話。
“哦?那麽這位朋友,你有什麽能讓我們皆大歡喜的見解呢?”商人退後一步,做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他禮貌的摘下了頭上的小圓帽,把身子微微向前鞠倒,示意自己會好好的傾聽。
“我們不願意和你為難,這位先生,我們只需要貨艙的一角就行了。”
商人聽罷,輕笑一聲:“如果兩位朋友不介意貨艙的擁擠和髒亂,我自然是願意多賺兩張船票的。”
“五個銀幣。”
見到巴德爾和商人談妥了以後,索裡掏出了最後的積蓄,五個碼放在一起的銀幣在陽光下熠熠發亮,格外迷人。
商人不急著收錢,他眯著眼看了一會銀幣後,指著一艘在海面上漂浮的中型貨船,做了個邀請的手勢:“斯萊瑞克的朋友,歡迎加入幸運女神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