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臨,絲絲細雨滴落在桃仙機場光滑的機場跑道上,在燈光的照耀下,閃爍宛若黑色的琉璃。
孔風坐在靠窗的座位上,身形瘦削而挺拔。
乘客陸續開始登機,讓飛機上微微顯得有些喧囂。
初始的緊張和悸動已經慢慢平複,帶著全憑天意而無謂的惆悵,他透過窗口,安安靜靜的等待著,要麽死亡,要麽重獲新生,二選一而已,
那看著窗外而略顯憂鬱的眼神讓他平添幾分男性魅力。
雨絲慢慢變急,乘客的移動速度開始加快。細雨灑落在飛機窗口,將圓圓的玻璃蒙上一層淡淡的霧氣,孔風伸手,緩慢的擦拭著。
許久,飛機終於緩慢的開始移動,慢慢進入跑道。
孔風嘴角露出一絲嗤笑,他微微後仰,將後背貼靠在座椅,讓一直緊繃的身體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閉上了眼睛。
“目前看來,這算初步逃脫成功了?”他不禁為警察的效率感到可笑。
是啊,已經夠本了,就這樣被抓也無所謂,已經沒有遺憾了。
飛機開始爬升,孔風也陷入那久久不願觸碰的回憶中。
孔風的家鄉是吉林省偏北的一個名為渠縣的小縣城,這座縣城四面環山,所處正在長白山脈的末端,所以群山林立,只在中間有一處大的平地,一條長河自北向南穿過渠縣。
這條河流算的上渠縣的母親河,可是也正因為這條河流,讓渠縣平均每十年就經歷一次洪水,人們對母親河是又愛又恨。
俗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渠縣有山有水,四周的山脈更是礦產極多,最出名的就是煤礦,銅礦,金礦。在解放之前,這裡曾經是日佔區,無數礦藏被開采出來然後運走。
因此現在山上還有當年日本人修建的各種建築礦井,可惜金礦當年就被采盡,所以大多廢棄了。但從山上流下的河流在解放後那幾年還偶爾有人撿到拳頭大的狗頭金,發了財。
金礦被日本人采盡,但煤礦和銅礦卻仍然十分豐富,解放後當時的渠鎮成立了礦業局,渠鎮行政地位也升了一級,變成了渠縣。
孔風的父親是當年最早來到渠縣的大學生,工作後在這個小縣城建立了家庭,孔母是文工團有名的美人,京劇評劇黃梅戲樣樣精通,其父更是礦業局的領導,倆人的婚禮當時算的上非常有名的。
隨後的生活平淡而幸福,在嶽父的幫忙下,孔父的工作也更加順利,家庭可謂美滿,夫妻倆人更是琴瑟和鳴,幸福無比。
婚後一年,也就是一九八六年,孔風來到了人間,更是讓這個家庭充滿了歡樂,父母都是有文化的,家境又不錯,在培養孔風上可謂遠超同儕了。
當然,這對孔風並不是高興的事情,再如何聰明懂事的孩子,都不會認為學習是種幸福,尤其是別人玩玻璃球的時候,他卻在練習書法繪畫,甚至鋼琴,小提琴。
在孔風四歲的時候,孔母再次懷!孕,當時的計劃生育非常嚴格,對於這個意外來的孩子,夫妻倆人考慮再三,還是留下了。因為這個孩子,孔父和孔母在單位的職稱和工資都降了一級。
雖然因為妹妹孔玲分走了父母的愛,讓孔風失落了一陣,但繼承了父母優秀基因的小丫頭簡直太可愛了,
很快就讓孔風忘記了拿一點點嫉妒,於是很快,孔風屁!股後就跟了一個小跟屁蟲,這一對粉雕玉琢的小孩當時簡直讓所有鄰居嫉妒死。 當時的孔風已經成為街坊鄰居眼中的神童,甚至過年的對聯都來求六七歲的孔風幫忙去寫,孔風一手漂亮的毛筆字讓他名揚小朋友界。
可是幸福背後往往就跟隨著不幸,在孔風七歲的時候,渠縣爆發特大洪水,孔父孔母當時正去礦區考察,雙雙遭遇了山上的泥石流,孔父當場死亡,孔母搶救無效後也隨之而去,在醫院臨終前,不舍的拉著小孔風的手,讓她照顧妹妹。
生死離別最能讓一個男人變得成熟,雖然當時他緊緊七歲。
父母的墳前,孔風抱著哇哇哭著找媽媽的妹妹暗暗下決心,一定要讓自己和妹妹過上好生活。
從那天起,倆兄妹就住在了姥爺家,孔風的姥爺退休後,身體一直不太好,孔風是又照顧妹妹,又得幫姥爺忙,洗衣做飯他樣樣都要學,雖然暗地裡他累的哭了無數次,但這也讓他快速的成長起來。
在他上初中的那年,姥爺也去世了,兄妹倆人推卻了舅舅的要求,決定兄妹倆人互相依靠,獨立生活。
幸運的是,雖然生活上的不幸讓倆兄妹遭遇了困厄,貧窮,但倆兄妹卻雙雙成才,也許知道生活的不易,上學的艱難,妹妹也極為懂事,從小到大,都跟孔風一樣,牢牢的佔據了班級的第一名,孔風兄妹簡直就左鄰右舍長輩眼裡的好孩子標杆。
孔風最為自豪的並不是自己學習好,他認為那是應該的,小的時候他享受過父母倆人的培養和教育,可是妹妹孔玲沒懂事的時候就失去了父母,卻仍然能夠念念考第一,這才是他最歡喜的。
記得孔玲剛剛上小學的時候,由於太過瘦弱,讓班級的老師懷疑虛報了年齡,可是自小懂事的孔玲脆生生的開口讓老師考試,結果讓老師大吃一驚,小學一二年級的知識孔玲是張口就來,尤其是數學方面,孔玲更是極有天份,當時正是國際數學奧林匹克競賽盛行,小孔玲根本不用筆,對老師桌子上放著的那張模擬試卷張嘴就來,讓辦公室裡所有老師目瞪口呆,數學老師更是直呼天才。
在舅舅的資助,鄰居長輩的照顧下,依靠著姥爺留下的存款,兄妹倆人慢慢成長起來,孔風以全縣第一的成績考上了縣重點高中,而後,當他以優異的成績考上東北大學之後的一年,孔玲也以全縣中考狀元的成績考上了縣重點高中。
這讓他興奮的抱著妹妹原地轉了三圈,甚至比他考上大學時候還高興,那天倆兄妹破例去了飯店高消費了一次。
美好的生活已經向倆兄妹展開,因為倆兄妹的優秀,他倆從初中到高中都一直是免費學入學,上大學後,孔風更是年年一等獎學金,再加上假期的勤工儉學,現在倆人生活也不再拮據。
甚至為了慶祝妹妹中考狀元,孔風還用勤工儉學的錢為妹妹買了一部蘋果手機,這讓一向懂事的妹妹也高興的抱著哥哥親了一口,看到妹妹高興的樣子,孔風內疚的握緊拳頭,暗下決心決不讓妹妹過窮日子。
幸福的生活果然也是相伴的,在孔風大二的時候,他遇到了周婉。
周婉跟他一樣是一零屆的學生,按照校學生會宣傳部委派來采訪他,宣傳部正搞一個活動,采訪各系的優秀學生代表,所以孔風憑借著前屆入取最高分,並連續兩年獲得一等獎學金光榮入選了。
他們相遇在圖書館,那時孔風正在看著書,周婉徑直走坐到他的對面。
周婉是個十分陽光的女孩子,烏黑的短發剛剛到肩膀,細細的眉毛宛若柳葉,一雙明亮的眼睛在長長的睫毛下眨啊眨的,眨的孔風心慌意亂。
孔風知道對著女孩子的眼睛看不好,但就是忍不住去看了一眼。
然後他就聽見周婉咯咯的笑聲,這讓他有些羞惱。
“沒關系,隨便看!”周婉一點也不婉約,相反還有幾分豪爽,跟這樣的女孩兒相處十分舒服。
“對不起。”孔風不知道說什麽。
“都說了沒關系的,習慣了啊,我可是要采訪了哦?”周婉拿出紙筆,一本正經的做記錄。
“孔風同學,請問你為何要報考咱東大?還是這個比較冷門的金屬材料與熱處理系呢,要知道,以你的成績,我記得應該考上清華北大也沒問題了啊?”
“嗯,是因為我父親的一句話吧。”孔風沉吟道。
“什麽話?可以透露麽?”周婉細細的眉毛翹!起,可愛極了。
“學會數理化,走遍全天下。”
“啊?騙人的吧!可是這句話十年前就過時了啊。”周婉驚訝的張大了小嘴,粉嫩嫩的小舌頭讓孔風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孔風聳聳肩膀,故作輕松的回答:“嗯,可是我父親十年前就過世了,他不知道現在不實用了。”
“啊。”善良的周婉被孔風的話震動了,敏感的女孩可以從孔風的神態分辨出他的心情並不輕松。“對不起,孔風同學。我不知道……”
“沒關系,都過去了,至於不去北京學習,那是因為去那上學太貴了,念不起。”孔風自嘲的笑了下,然後又肯定的語氣說道:“但是我妹妹一定會去清華北大讀書的。”
那次采訪後,孔風多了個異性朋友周婉。
孔風其實並不乏追求者,得益於父母的樣貌,現在的他有著英俊的濃厚的劍眉, 筆挺鼻梁,乾淨而冷靜的雙眼,再加上過早獨立生活,讓他既有少年朝氣,又有著成熟男人的韻味,從小到大的體力勞動更讓他擁有厚實的肩膀,這一切一切都讓他充滿了矛盾而獨特的男人魅力。
不過孔風從來沒想過在大學談戀愛,或者說,他甚至都沒做過結婚的打算,他的心中隻有努力,努力成功,努力讓妹妹過上好日子,努力完成當年媽媽臨終時候的囑托,這一切才是他生存的動力,也是這麽多年他沒被苦難壓倒的勇氣。
所以孔風雖然在同學眼裡是那麽的平易近人,從來沒有因為學習好而瞧不起差生,但從小到大,對於女孩兒的暗示他卻從來不假顏色,也讓他獲得了好人的稱號。
在大一的時候,不管男生女生,求他幫忙解答問題,甚至讓他幫忙繪製一幅需要耗費半天時間才能完成的工程製圖,他都能夠盡量幫忙,但如果女生以此為目的靠近他,他都會謙遜的道歉,做到盡量不傷害追求者的心。
理科班原本就是女生極少,他們班更是僅有六人,讓人驚訝的是,無一例外,六人都非常默契的嘗試追求了一次孔風,當然,最後結果就是大家哈哈一笑,成為了好哥們。
所以後來六個女生的男友都頗為詼諧的跟孔風說道:“我們的幸福生活的機會都是孔風給的。”
但愛情並不是你想逃避就能夠躲開的,在周婉總是碰巧遇到孔風無數次後,在那一天周婉大聲的說我喜歡你後,孔風終於投降了,他愛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