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總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寧鷙付出過屬於自己生命的代價,也獵取過屬於別人生命的代價。生命在他眼裡,隻不過是一種用作交易的東西,這東西本身,並沒有任何價值。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甚至覺得生命就像是一張彩票,這張彩票以昨天為價碼,以明天為誘惑,然後在一個不能確定的今天,用死亡來鑒定價值。
矮瘦男收拾完零碎的東西,訕笑著從寧鷙手裡要過戰刀走到南瓜臉的屍體前,雙手把戰刀舉過頭頂,用力地劈在了南瓜臉的頸部。或許是因為力道不夠,南瓜臉的頭顱並沒有齊頸斷下,在他擰起頭顱時,那圓睜著雙眼的頭顱仍被一塊皮肉扯在軀體上。他歪頭看了看,在扯著頭顱的皮肉上補割了一刀。
“你是一個好哥哥!”寧鷙說。在看著矮瘦男做這些事的時候,他總不能把他與那個趴在地上渾身發抖的男人聯系到一塊。
“啊?!嗯……”矮瘦男似乎有些羞怯,撓頭笑說:“應該是吧,嘿嘿……要不是因為她,我也不敢到這裡來!”他忽然一拍腦門,從挎包裡摸出那隻烤熟的手掌來遞到寧鷙身前,“吃一點吧,我想你一定餓了!”
寧鷙蹙眉抿緊嘴唇,屏息抑住在胃裡漾動的惡心,搖了搖頭。
矮瘦男一愣,臉上現出一個“那好吧”的表情,兀自從手掌上咬下一根手指來,咯吱咯吱地咀嚼著。
寧鷙側頭呼出一口長氣,難掩厭惡地問道:“現在的人都是吃……吃這個嗎?”他瞟了一眼旁邊那些殘腐的皮囊,實在是不願意再說出“吃死人殘肢”之類的話。殺人,他可以。可是吃人,他隻是想著便會吐出來。
“當然不是!”矮瘦男收好手掌,啜著沾在指上的油跡說,“要是能每頓都吃這個,那日子可就要比現在好得多了!這東西哪能輕易就吃到……”
“我們平常都是吃些土豆玉米之類的,”他說,“不過現在,就連土豆玉米也快要種不出來了,食物一直是個大問題。自從這城市裡勉強可以種植的地方被三大勢力控制了以後,哪怕是吃土豆玉米,也是需要用物品交換或者是為他們做苦力活才能得到的!”
“剛開始的時候,還有人想抓些老鼠蟑螂之類的來吃,可是城裡連老鼠蟑螂都沒有,可能它們都在異日的那天消失了。”
“城市附近有一些很詭異也很危險的地方,比如那些被稱作死亡小區的樓盤,還有現在我們在的這個地方。這是一片被叫作‘地獄之門’的荒坡。這些地方可以找到一些城裡沒有的物品,所以,很多人會冒險到這樣的地方來尋找可換取的物品。”
“你是指復活者嗎?”寧鷙問。
矮瘦男說:“嗯,在這裡的話就是來找復活者的,找其他物品的都去那些死亡小區了!”
“復活者都出現在這裡?”寧鷙又問。
“基本上都在這裡了吧!”矮瘦男說,“這裡很奇怪,每年的異日……就是四月十三號這天,這裡就會憑空出現很多墳塚,這些墳塚都是之前沒有的。這些墳塚裡有的隻是普通的死者,有的就是手掌上有復活碼的死者。所以每年的這天,這裡都會有很多復活者,也會有很多獵人。”
“看起來今天來的人並不多啊!”寧鷙冷笑著說。
“應該都回去了吧!”矮瘦男說,
“早的時候還挺多的!” 寧鷙看了看矮瘦男斜挎著的背包,輕歎一聲沒再說話。
“不過,”矮瘦男拍了拍挎包說,“我這次的收獲並不多……看來,別說生日禮物了,要是靠這點東西,我和我妹都得餓肚子了……我本來還想給她弄個蒸菜呢……”
“人類跟動物不一樣的地方,就是他們在吃掉自己的同類時,仍會考慮烹飪的方式。”寧鷙想起了那個人曾經給他說過的話。
“是的是的!”矮瘦男點頭說,“不過,就算再怎麽餓,讓我吃人我可不敢!”
“是嗎?”寧鷙反問一聲側過臉去,遠處隱隱地傳來了一些單薄的呼喊聲。
“你不會是……”矮瘦男從挎包裡重又拿出那隻烤熟的手掌來盯著寧鷙說:“你不會是以為這隻是人的手掌吧?”
“不是嗎?”寧鷙眼中略帶嘲諷,盯著矮瘦男反問道。
“我知道了!”矮瘦男臉上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說,“你想殺我,就是因為以為我在吃人!”
寧鷙不說話,他不想告訴矮瘦男,自己想殺他是因為以為他要對那具女屍做些肮髒的事情,結果……至於矮瘦男吃的到底是人還是別的什麽東西,他已經不再在意了!他抿嘴冷笑,他已然在矮瘦男身上看到了自己靈魂的汙濁。他想起那個人給他說過的另一句話:有什麽樣的靈魂,就會看到什麽樣的事情!
矮瘦男一把把那隻烤熟的手掌塞進寧鷙手裡說:“你看你看!這不是人手,這是那些異教徒的換取食物!據說,這是用一些動物的皮肉骨頭熬成膠以後壓出來的。至於有哪些動物我就看不出來了,我想死的活的跑的飛的,隻要能逮到的肯定都得有一點。也不知道那些異教徒從哪兒弄了這麽多動物,我想他們一定是把肉都留著自己吃了!”
寧鷙翻看著矮瘦男塞來的手掌,心下立時坦然了許多。他此前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找到了妹妹,自己要用什麽樣的方法,才能逼自己跟她一起用這樣的東西“共進晚餐”。他把像手掌的食物遞還給矮瘦男問:“為什麽要把吃的弄成這個樣子?”
“我想應該是為了表明這種食物的來源吧!”矮瘦男撓著後腦說,“這是用復活者的手掌換取的食物,一隻帶復活碼的手掌可以換取一份同等份量的這種食物。至於復活者的頭嘛,大都是換取一些在現在來說比較奢侈的東西,比如說酒水之類的。很多獵人都會在打完獵之後,到五區的那個酒館去輕松輕松!”
“是嗎?”寧鷙隨口反問了一句,覷眼觀察著周圍渾濁空間裡的異動。
矮瘦男趴在南瓜臉的屍體上搜摸著,一邊把摸出來的東西揣進挎包,一邊說道:“自由城裡的人都把吃這樣的食物當作一種炫耀的資本,大家都把這樣的食物叫作‘勇敢者的午餐’,因為這樣的食物是需要通過獵殺才能有的!”他對著南瓜臉的屍體嘟了嘟嘴,“喏,這個就是來打獵的!”
“我是不敢殺人,所以才用了我的笨辦法!”他接著說道,“我每次聽人說打獵的故事時都有留意,但從來也沒聽人說過復活者是怎麽從墳塚裡自己出來的。所以我想,有些復活者即便是復活了,也一定悶死在墳裡了。我來刨這些墳,要是遇到活的,那我就當作自己救了他,要是刨出來已經死了,那我雖說不敢殺活人,但弄下死人還是敢的!”
“所以,我刨出來的復活者隻要爛得不是很嚴重,我都會先放一放,到確定屍體不會再活過來了,才剁他的手!頭的話我是不剁復活者的頭的,我還是有點怕……”矮瘦男兀自念叨著,他歪頭看了寧鷙一眼,停下了手上的動作問道:“怎麽了?有什麽問題嗎?”
“所有的復活者都被殺了嗎?難道沒有一個復活者反抗過?”寧鷙沒有回答矮瘦男的話,反倒連著問了他兩個問題。
矮瘦男想了想說:“應該是大多數都被殺了吧,畢竟需要食物的人很多。最主要的是三大勢力都不容許復活者的存在,在這個問題上他們好像是達成了一致的。”他想了想接著說道:“曾經也出現過一個像你這樣厲害的復活者,四五年前了吧,他一個人殺了好多的獵人,還把他們的手和頭也都砍了下來。不過後來,這個厲害的復活者也死了……”
“怎麽死的?”寧鷙問。
“聽說是被政府執法者的那個教頭殺的,他們都叫這個教頭‘教授’!”
“教授?”寧鷙不禁想起了一個他很熟悉的人,“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我沒見過這個人,聽說有五十多歲了吧, 還是個有文化的人!”矮瘦男捅著鼻孔說,“他們還說,越是有文化的人,殺起人來就越是厲害!不過也有人說那個復活者是自己死的,據說是患上了一種復活者都會有的病,然後就死了!”
“獵人一般是幾個人一起出來打獵?”
“怎麽著也得五六個吧!不同勢力的獵人之間,經常會為了爭奪東西發生衝突,一個人出來是很吃虧的,所以一般都不會單獨出來。”
“殺死復活的人真就隻是為了食物嗎?”
“也不全是吧!最開始的時候,好像是因為第一個復活者帶來了地獄的信息。”
“什麽樣的信息?”
“隻是一句奇怪的話,也有人說那是一個預言,我也相信這是個預言!預言裡說會有一個叫‘戈多’的人,在異日後從地獄回來,然後通過什麽什麽種子,幫助人們重新尋獲光明……大概就這意思吧!不過,三大勢力的人可不這樣認為,他們認為這個人的出現只會在世間帶來更大的災難……所以就有了獵人的存在!後來,人們也都習慣了,也都相信復活者是不祥的生物,所以……”
“你記得預言的全文嗎?”寧鷙打斷了矮瘦男的話問。
“記得,當然記得!”矮瘦男說,“預言說:當一切被黑暗侵噬,黑色戈多會從地獄歸來。他將在異日的世間撒下絕望的種子,以幫助人們重新尋獲希望之光。”
“就這樣?”
“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