矮瘦男的話讓寧鷙找到了自己復活的意義,他相信自己的復活一定是因為她而發生的。他變得異常冷靜,臉上也恢復了那種一貫的冷漠。他把照片揣進內兜,沉聲問道:“她怎麽了?”
“我聽說她染上了那種病毒,”矮瘦男說,“染上那種病毒的人一般都活不過一個星期的!”
“哪種病毒?”
“哪種病毒……這個我也不知道,反正染上這種病毒的人,會在很短的時間裡變老,然後就死掉。嗯……就像一個本來可以活十年的人,突然隻能活十天一樣!死的時候就跟正常老死是一樣的,據說也沒什麽痛苦……”
“這病毒有治療的藥物嗎?”寧鷙打斷了矮瘦男的話問道。
矮瘦男捅了捅鼻孔,歪頭想了想說:“我有次聽人說過,那些異教徒的手裡有控制這種病毒的藥,不過能不能治好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她在哪嗎?”
“應該在黑幫吧!”
“黑幫?”寧鷙冷哼一聲,“叫什麽名字的黑幫?”
矮瘦男被問得一怔,撓著後腦說:“黑幫……就是叫黑幫的黑幫!”
寧鷙已經適應了矮瘦男這種間歇性的無稽回答,也不再糾結在這一個問題上,他想了想,繼續問道:“她染上病毒多久了?”
“多久了嘛……”矮瘦男兀自呢喃了幾句,“應該有兩三天了吧,我來這裡之前聽說的!”
“從這裡到她現在在的地方,需要多少時間?”寧鷙問。
矮瘦男豎起一根手指說:“最少也得一天!”
寧鷙在心裡計算著妹妹生命的上限。如果這個矮瘦男說的時間足夠準確的話,那麽妹妹生命剩下的時間已不超過三天。如果再除去自己去找她的時間,這個時間應該不超過一天半。如果再加上找到她以後為她尋找藥物的時間……他不敢再往下想,隻是抬起頭來,往之前那條人影遁去的斜坡上又看了看。
“你現在帶我去找她!”寧鷙說。
“啊?!去黑幫?”矮瘦男像是被寧鷙的話嚇到了,“你進不了黑幫的地盤的,且不說你‘復活者’的身份,就算你是個正常人,進黑幫的地盤也得有通行證才行!”他從懷裡摸出一塊鋥亮的竹簡來,“喏,就是這個,出來的時候領,回去的時候交!如果弄丟了,就算是從裡面出來的人也進不去了!”
寧鷙盯著矮瘦男手裡的竹簡,臉上悄然掠過一絲殺意,冷聲問道:“有這個竹簡就能進去嗎?”
“當然不是!”矮瘦男收起竹簡說,“他們肯定是有一套盤查的辦法的,至於是什麽辦法,我就不知道了,也從來沒聽人說起過。我想像這樣秘密的事情,就算是有人知道,也是不敢傳出來的,誰都不會故意得罪他們……”
“帶我去,到了再說!”寧鷙不容置疑地說道。
“可是……”矮瘦男顯得有些為難,“可是……”
“這世界上沒有做不到的事,”寧鷙說,“只看做事的人是按別的人規則,還是用自己的方式。”他說完再次側頭向荒坡上看去,荒坡上遠遠地傳來了奇怪的呼喊聲,一些昏黃的火點正從渾濁的空間裡向他們這裡移動。
矮瘦男抻長脖子看了一眼,跑到一旁踩滅了火堆,
拉著寧鷙伏到了一旁的墳塚後,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嘴上做了一個噤聲手勢說:“噓――,有獵人!” “獵人?”寧鷙感覺這世界越來越陌生了!他不知道獵人有什麽值得躲避的,難道現在的世界,對於打獵也有了類似於宗教或是習俗上的禁忌了麽?
矮瘦男伸出食指隔空點了點寧鷙的右手說:“獵人就是專門獵殺你這種‘復活者’的人!”
寧鷙抬起手來凝目細看,這才發現自己手掌的掌沿上紋著一串奇怪的編碼:FON-20140413-BGN-S001。編碼上的第二串數字讓他立時就想起了自己的死亡日期,可是FON和BGN這兩串英文,還有最後的S001,又是什麽意思呢?
“這編碼是什麽意思?”寧鷙問。
矮瘦男捅著鼻孔低聲說:“什麽意思我也不知道,從來沒有聽人說起過。不過所有的人都把這個編碼叫作‘復活碼’,據說是因為每個‘復活者’的手上都有這樣的一串編碼,隻是數字編號不一樣而已。”他抻長脖子看了看,“對了,好像隻有那些異教徒不把這個叫做‘復活碼’,他們把這個叫做……叫做……”他撓了撓後腦,“叫什麽我忘記了!”
“有這個編碼的人都一定能夠復活嗎?”寧鷙又問。
“那倒也不一定!”矮瘦男指了指墳塚旁的那些殘腐屍體說:“喏,這些都是手掌上有‘復活碼’的,不過他們肯定是活不過來了!”
“為什麽要殺死已經活過來了的人?”
“因為還沒死過的人都想要活下去!”
荒坡上獵殺者的呼喊聲仍在繼續,不過聽起來似乎正在走向別的地方。
寧鷙四顧觀察了一下周圍的環境,臉上再次現出一個蔑笑來。
“上面在打獵的那些人,應該是政府的獵人。”矮瘦男說,“獵人裡面,隻有他們用這種呼喊的方式來打獵。聽說復活者在剛復活的時候會很困惑,所以每每在聽到人聲以後,會從躲藏著的或是暫時呆著的地方出來,主動的靠向有人聲的地方,然後他們就能不費力氣的殺掉復活者了!”
誘殺!比起其它的事情來,沿用至今的這種殺人方式對於寧鷙來說反倒並不陌生。他活動了下僵冷的手腳,沉聲問道:“獵人都是你說的那個政府的人嗎?”
“當然不是!”矮瘦男說,“我說的政府的人,隻是說他們是住在政府地盤上的人。現在還活著的所有人都是可以成為獵人的,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限制的話,那就隻能是看你敢不敢殺人了!畢竟,復活者的手掌和頭顱是食物的來源,所以哪怕是膽子小的人,在生存逼迫的時候,也是會鋌而走險成為獵人的!”
寧鷙聽到矮瘦男說復活者的手掌和頭顱是食物的來源時,心裡騰起一股莫名的怒火,那顫栗著的怒火瞬間便燃遍了他的全身,他的全身在怒火中微微地顫抖著。
這個時代已經這樣了嗎?原來那些掩藏在黑暗裡的齷齪事情,如今都明目張膽地擺到桌面上來了嗎?如果連吃人都已經成了生存的必須,那麽其他的事還會有什麽限制嗎?
寧鷙心裡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迫切,他想立刻就出現在妹妹的身旁。他不敢去想,在沒有自己的十年裡,妹妹是怎麽在這樣的世界裡活下來的!
他猛地站起身來,不容置疑地對矮瘦男說:“起來,走!”
“啊?!喂!”矮瘦男拽著寧鷙的褲腿低聲叫道,“現在不能走,會被他們發現的!喂……喂!快,蹲下來……我不是政府的人!”
寧鷙瞥了地上的矮瘦男一眼,蔑笑著搖了搖頭。他不敢相信,這樣的人竟然能在一個人吃人的世界裡活著。他相信如今的這個世界應該只剩下兩種生物:獵人與獵物。如果一定非得用上“人”這個字眼的話,那麽也許就隻有活人與死人的區別了。
獵人與獵物之間的角逐是叢林生存最重要的主題,他很清楚這一點,因為他有過類似的經歷。叢林是有著自身的法則的!在叢林裡,狼想吃人,於是就追人,人跑不快,結果被狼吃掉了。人想吃狼,於是就追狼,狼跑不快,結果就被人吃掉了。他當時就想過,在殘酷的叢林裡,吃或是被吃並不在於你是人還是狼,而在於你是想追還是想跑。
獵人,獵物,有誰分清過誰是獵人誰是獵物嗎?
他活動著仍是不大靈便的手腳,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看看,看看!看看我的獵物是什麽!哈哈哈――”
一個如金屬刮過玻璃般的聲音猝然響起,斜坡上的墳塚後現出一條高大的人影。
寧鷙之前便已察覺了這個獵人的存在,甚至已察清周圍再沒有其他的人,知道這是一個落單的獵人。他側頭望去,那條人影從渾濁的空間裡慢慢地顯出身形來。
緩緩走來的獵人長著一張南瓜臉,五官稀松地分布在寬大的臉上,短粗的眉毛斜搭在眼角,嘴巴向左耳根處斜扯著。他走路的姿勢讓人感覺很奇怪,看起來就好像是胯下的兩顆人蛋被捏爆了一般。
南瓜臉走到寧鷙身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又不屑地瞥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矮瘦男,獰笑著說:“啊呀呀,這運氣可真是不賴啊!”說著歪頭看了看寧鷙的手,“一個復活者,一個外勢力獵人,嘿嘿,不錯!嘖嘖,真是不錯!”
矮瘦男在地上不自在地微挪了下身體。
寧鷙漠然地盯著南瓜臉說:“確實不錯,至少你從今以後不會再遇到倒霉的事了!”
南瓜臉聽了寧鷙的話,囂張地大笑起來,拍著胸脯道:“哈哈――笑死我了!你是今天第四個給我說這話的人了,前面三個現在都在我包裡呢!哈哈哈――真是笑死我了!”
“我會用你的包把你裝起來的!”寧鷙繼續著和南瓜臉的對話。
他暫時不能殺掉南瓜臉,因為他發現了另一個獵人。那個獵人現在就伏在南瓜臉之前藏身的那個墳塚後,應該是在注視著這裡的一切。他不知道那個人跟眼前這個南瓜臉是不是同夥,也不知道那個人手中會不會有遠程武器,這些不確定的因素,讓他必須謹慎一些。
南瓜臉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也並不急於動手,隻是從背上扯出長刀來,拿在手裡輕撫著,舌尖不斷地發出嘖嘖的聲音。
“看見了嗎?”南瓜臉一臉得意地說,“這是獵人圈子裡最好的一把戰刀,也是唯一的一把參與過真正的殺戮的武器,這是一個老兵從戰場上帶回來的!”他似乎很需要一個聽自己誇耀的聽眾,而這樣的聽眾或許是在他的生命中從未出現過的,見寧鷙冷眼看著他,他接著說道:“這把戰刀在我手裡砍下過二十三個復活者的頭顱,還砍下過不下十個外勢力獵人的頭顱!”
寧鷙盯著南瓜臉的間隙,佯裝無意地瞟了一眼那個人的藏身處。那個人許是已經察覺到了這一點,知道寧鷙發現了他的存在,正躡手躡腳地向後退去,不多時便隱遁在渾濁的空間裡。
“可恨的是,我竟然沒能用它砍下那爛貨的頭!”南瓜臉仍在繼續說著,說著竟是有些惱怒,“我拿她去換刀的時候,她竟然一滴眼淚也沒掉!那個爛貨,她一定是發現那個男人擁有比我更多的食物!”他忽然又高興了起來,“不過,現在好了,這個爛貨已經躺在了另一堆爛貨裡,再多的食物隻怕也跟她沒有關系了,哈哈哈――”
“你可以開始禱告了!”寧鷙說。
“什麽?”南瓜臉愣了一下,片刻後沉下臉來獰笑著說:“我會幫你念悼詞的!”說完揮起手中的戰刀,斜劈向身前的寧鷙。
趴在地上的矮瘦男發出一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