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一個不知何處、人跡渺茫的地方,一個不著寸縷、遍體鱗傷的少年,一隻不拘鳥道、個性乖張的烏鴉……同樣是這個有些詭異的組合,可沈雲勤此次從鏹流中苟活下來的心情卻與上次大不相同。
一人一鳥四隻大大小小的眼睛對視了半晌,突然爆發出一陣響徹天地的歡呼。
“哈哈哈哈……”
“呱啊呱啊呱啊呱啊……”
過了好一陣,這一人一鳥方平靜下來。沈雲勤望著陪伴自己多時的夥伴,認真道:“鴉兄,這一段時日在我身上發生太多不可思議之事,偏偏每次又是在最艱險的時候出現轉機,我想這便是上天判我命不該絕!既如此,我倒要好好活下去,直到找到妹妹、報了阿婆血海深仇的那一天。也許一路坎坷,到頭來更有可能丟掉性命,不知鴉兄有何打算?”
那烏鴉卻不搭腔,徑直飛上他的肩頭,雙翅一合、胸脯一挺、腦袋一仰、閉目不動,顯然一副“陪你一路走到黑”的義氣模樣。沈雲勤心中確也舍不得與它分開,見狀喜道:“也罷也罷!既要同去,便是兄弟!勿論到時如何,我定要護了你的安全。”
聞言,那烏鴉偷偷睜開一隻眼,斜著鄙視了少年一記,又自去假寐歇息。
雖仍是人跡罕至的荒野之地,卻比當日憋在那密林中要舒暢得多。沈雲勤以太陽辨了辨大致方向,便朝著東南行去。
幸而白天天氣溫暖,又是在荒郊野外,一絲不掛的少年既不用擔心身體寒冷也無需擔心被人窺了真容。沿著高低起伏的丘陵草地走了一段,便早早找了宿營地安歇下來。在野外不比谷中,若沒有火堆驅散猛獸,鴉兄倒是無礙,沈雲勤難免化作虎狼的夜宵。
荒野求生的技巧少年已然練得熟了,輕車熟路地生了火,又蓄積了足夠的柴禾,便和鴉兄一起到四處轉轉,看看能不能搞到些吃食。
正當撓頭之際,沈雲勤忽然發現掩在草叢中的一個小洞,他趕忙趴下身子探查,果然是個兔洞。當年在山中茅屋生活,隔三差五少不得乾些掏鳥窩、下套子的事,弄些野味給阿婆和妹妹打牙祭,狡兔三窟的道理他還是懂的。先將洞做了記號,又在附近兜了一大圈,把能找到的所有洞口統統用石頭堵住,隻留下一絲縫隙透氣;再回到做了記號的洞口,用韌一些的枝條編了個套,下在外面。
如若只靠圈套守株待兔,即便捉到恐怕也要明天。瞅瞅天色尚早,沈雲勤索性又抱了一堆乾草、采了一些青綠的樹葉回來。在兔洞前生上火,把新鮮的樹葉往火中一丟,濃密嗆人的煙霧立時升起,在風的作用下緩緩吹進了洞裡。
不多時,遠處幾個堵住的洞口也冒出了淡淡的煙來,顯然煙已在洞裡通了。又過了一會兒,煙越來越濃,就聽洞裡面一陣撲騰,一隻碩大的肥兔從洞中倉惶地蹦了出來,剛出來便被繩套捆住。那草草編就的枝條並特別不結實,兔子身大力沉又奮力掙扎,眼看就要逃脫出去;沈雲勤趕忙撲上,在鴉兄“呱啊呱啊”的助威聲中,將野兔按到身下。
這一晚,“出力甚多”以至於獨享了兩條兔腿的鴉兄早早腆著肚子飛上枝頭睡了。沈雲勤隻覺得這裡的氣候似乎與谷中有些不同,晝夜溫差極大,便縮了身子靠近火堆躺了,望著滿天的繁星喃喃自語著,
不知又在想些什麽。 接下來的幾天,沈雲勤幾乎是一路向東而去。他本想再向南走一些,卻發現這一帶滿眼戈壁、格外荒涼,想來補給困難,便隻得沿著物產還算豐富的河谷、山腳迤邐而行。
又行了數日,竟遠遠看到一縷炊煙。少年終見了同類,不由得大喜過望,急急趕過去,卻是一戶吐蕃牧民。見遠方山腳下奔來個光屁股的半大孩童,手舞足蹈、大呼小叫的,頭頂上還盤飛著一隻怪模怪樣的黑色大鳥,便以為是山精顯靈,嚇得全家老小跪倒一片,五體投地的向上天虔誠叩拜,倒將乘興而來的沈雲勤嚇了一跳。見那“山精”不再呼叫,步伐也慢了下來,一家人自覺得祈禱發揮了功效,便愈發誠懇用心起來。
可惜那“山精”法力實在強大,竟頂著上蒼咒念走到了近前,駭得一家人俯身於地,連大氣也不敢喘。沈雲勤走上前來,隻覺得奇怪,不知道為何那些人好像極害怕的樣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紅著臉若有所悟地用手遮了羞處,向那年歲最長的大叔問道:“請問,這是什麽地方?”
那漢子忽聞了人言,不由得一愣,咬牙抬起頭來,卻見那“山精”面色質樸,不似妖類,和善中更兼有一絲羞澀,卻仿佛是個年少的漢人,當即便膽大起來,拉起全家老小,嘰嘰咕咕地聚在一起不知說些什麽,更對著沈雲勤指來指去。卻聽空中“嘎啊嘎啊”兩聲金戈之音,將那幫牧人又是嚇了一跳,只見一道泛著金屬光澤的黑影倏然降落在少年肩膀, 正是鴉兄駕臨!
吐蕃人極崇拜鳥,神話中便有金翅大鵬的傳說,亦有“迎鳥節”、“鳥卜”等民俗傳承。書中有雲:其俗每至十月,令巫者賫楮詣山中,散槽麥於空,大呼咒鳥,俄而有鳥如鳩,飛入巫者之懷,因剖腹而視之,每有一谷,來歲必登,若有霜雪,必多災異,其俗信之,名為鳥卜。而山南澤當地區,更有一廟喚作“恰薩拉康”,漢語譯為“鳥地廟”,專為供奉鳥王而設,可見鳥在吐蕃人心中的地位。那一家人見了如此神異的鴉兄,無不目瞪口呆;再見那鳥竟落在少年肩膀,一副親密無間的樣子,便頓時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少年不知,這一戶牧人原先竟起了歹意!
雖說天寶初年仍是唐強吐蕃弱的局面,唐人在吐蕃行走也頗受尊敬,但那都是大城裡、場面上的事;這荒山野嶺的,自不會有人顧忌。那家人平日裡辛苦勞作,日子過得卻很是慘淡,見少年孤身一人又言語不通,便想將他囚成奴隸或是拐到集上賣了,換些青稞回來,也好讓一家老小飽食一段時日。可又見了神采奕奕、頗有些仙靈之氣的鴉兄,便有些害怕,生怕惱了神靈,降禍下來害了大家性命。
這時,卻見那戶人家中的一個小童飛快的從地上撿起一物,遞到長輩手中。為首漢子接過看了,身形又是一顫,驚得連牙都打起顫來。抖抖索索恭恭敬敬將那物捧了,目中含淚口中有詞的跪著舉到頭頂,身後一家老小自是緊隨著再次跪倒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