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去那冰海彼岸。

　　――陰冷波濤折不斷我們的桅杆。

　　――帶我去看海中藏著什麽。

　　――無盡迷霧在冰海中彌漫。

　　搖籃曲般的兒歌在窗邊被一群小孩子唱起時，傑克正用與過去三百天中相同的姿勢眺望著海面。掌心和指根剛剛生出繭子的手托著下巴，漠然的雙眼中風平浪靜，絲毫不起波瀾。作為一個剛滿十四歲的少年，他身上散發出遠比同齡人成熟的氣息。

　　不過這也僅僅是在獨自一人的時候。

　　「傑克。」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傑克背後響起，他不必回頭也知道是誰來了。果不其然，腳步聲由遠及近，他被人從背後緊緊的抱在了懷裡，還被來人用力撫摸著柔軟的額發。

　　「又在看海了嗎?」

　　「明知故問。」

　　「就算你把永夜之海看穿，也不會有任何人從海面上回來呦。」

　　「偶爾你也安慰我一下吧。」

　　「因為就算我安慰你，你也不會相信嘛。」

　　背後的溫暖驟然離去，傑克也終於得到了轉過頭的機會。在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名年輕女子，她的名字叫奧蘿拉。奧蘿拉留著一頭海流般柔順的黑色長發，眉眼裡透著笑意，就算是凶惡暴徒見了她也會立刻平靜下來。如果有一個外人站在這裡，恐怕不會認為這是一對姐弟，而會覺得這是一對姐妹，身為男兒的傑克竟長得與姐姐有七八分相似，隻是比起姐姐傑克的表情冰冷許多，半睜不閉的雙眼看起來死氣沉沉，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傑克聽了奧蘿拉的話先是沉默了一會兒，又吞吞吐吐的問道:「爸媽他們...真的死了嗎?會不會漂流到其他城市去了?」

　　「是不是真的死了呢?」

　　奧蘿拉歪著頭想了一會，故意做出思考的模樣。傑克自然看得出她的用意，因為自己被她當成小孩子耍而開始感到煩躁。

　　「不要生氣嘛~」

　　「我沒有生氣。」

　　「嘴嘟起來了呦。」奧蘿拉一邊說一邊做了個鬼臉，傑克還是面無表情，看他這個樣子奧蘿拉也隻能長歎了一口氣，「我也不知道爸媽是不是真的死了，不過就當他們死了吧！永夜之海這麽大，我們這些普通人也就隻能在這一座漂流都市上終老，就算爸媽有神明保佑沒有死於船難而是被其他漂流都市救了起來，我們也不會有機會再見到他們了。」

　　「你說的這些，我也明白...」

　　傑克說完後又轉過頭去望向海面，漂流都市外圍設置的遠光燈在海面上掃來掃去，卻沒有一艘船隻。在這片永夜之海中船隻夜晚出行極其危險，夜間的海面上常年彌漫著濃霧，一千距以外幾乎什麽都看不到。

　　漂流都市便是四大洋中所有智慧種族的主要居所，名為都市，實際上是一艘依靠洋流之力來四處漂流的巨船。傳說中隻有光之海洋西大洋存在陸地，其他三塊大洋都是汪洋一片，智慧種族隻能在漂流都市上生活。

　　這座漂流都市之外有些什麽呢?傑克在心裡默默地想，但他也僅僅是好奇而已，如果讓他離開姐姐和家鄉出海去，他可敬謝不敏。

　　對他而言，正在廚房中做晚餐的姐姐是唯一的家人。他還是嬰兒的時候父母就在一次船難中失蹤了，而當時他的姐姐也隻有十歲。接下來的十幾年，他的姐姐代替雙親將傑克撫養成人，甚至比一般的父母還更加負責任，還成功的將傑克送進職業學校裡學習經濟，期待傑克將來能夠成為一名衣食無憂的會計師或者商人。身為一名女子，她這些年的艱辛自不必說。

　　傑克並沒有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念頭，他從小到大都無比傾慕自己的姐姐，甚至認為自己要比那些家庭圓滿的孩子更加幸福。但隻能在照片中見到父母的事實，仍然讓他感到一絲悲涼。因此在他懂事以後，便每天都要坐在窗邊，看著窗外不曾變幻的冰藍風景，心中隱隱期待會有一天看見載著父母歸來的貨船。

　　「傑克，吃飯啦！」

　　客廳傳來了奧蘿拉的呼喚聲，依然什麽都沒看到的傑克隻好悻悻然的離開了窗邊。

　　而就在他目光從窗邊抽離的瞬間，天空中綻放著冷輝的水星忽然被一片烏雲給遮住，原本平靜的海面上暴風驟起，若讓經驗豐富的水手看見了，恐怕要說這是雷雨前兆。

　　可惜事實遠不止如此。

　　――

　　「學校裡的學習怎麽樣呢?」

　　「還好。」

　　「同學之間的關系呢?」

　　「還好。」

　　「有喜歡的女孩子嘛?」

　　「還好。」

　　「姐姐可不記得自己養了一個只會說『還好』的機器人。」

　　「畢業就能分配工作的學校，隻要不被踢出去就好。」

　　「真不知道你這消極的性格究竟是從哪裡學來的！我可是從來都很積極，俗話說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

　　姐弟兩人坐在燈光昏暗的客廳中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桌子上擺著漂流都市中一般人家的常見菜――牡蠣和麵包。由於牡蠣種類繁多，適應能力又強，故而即使在永夜之海這樣的冰洋中也依然能夠用牡蠣填飽肚子。除了這種個頭奇大的冰海牡蠣以外，一般人家餐桌上常見的菜還有晶蝦、氈帽魚等冰洋海產。

　　至於蔬菜之類的食品，傑克從來隻聽過沒見過，連商店中都不曾出售，隻有漂流都市的上流階層才能從遠在天邊的南大洋購得一些。

　　就在這頓平常無比的晚餐就要結束時，姐弟兩人同時聽到了雨水拍打玻璃窗的聲音。

　　「竟然下雨了?」

　　傑克聽出姐姐的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畢竟在這天寒海凍的冰洋中降雨的幾率實在太低。傑克活了十四年也隻遇到過寥寥數次，還都是毛毛細雨。

　　「說不定是冰雹呢。」

　　「不，冰雹的聲音更大一些。別吃了！索多瑪的雨景可不常見，快來看看。」

　　傑克還沒來得及咽下口中麵包，就被奧蘿拉一把從椅子上拽了起來，直奔靠近海邊的窗子。兩人在窗邊站穩後，奧蘿拉便迫不及待的打開了窗戶，冷冽的空氣立刻爭先恐後的湧入，不過這點寒氣對從小生在漂流都市索多瑪中的姐弟來說不值一提。

　　「好大的雨！」

　　聽到姐姐興奮的聲音，傑克也微微露出了笑容，這對感情稀薄的他來說相當難得。密密麻麻的雨絲在他們眼前織成一片珠簾，數道遠光燈射出的光柱在雨中被打濕，映出一片朦朧的黃光。在傑克的記憶中，索多瑪一直是個貧窮又冷清的小都市，從未有過這樣的美麗。

　　「真美...」

　　奧蘿拉雙手抱在胸前，望著雨景的美目格外溫柔。傑克的心思早就從雨景中飛到了姐姐身上，此時奧蘿拉的面容既熟悉又陌生。奧蘿拉在傑克面前總是一副調皮少女的模樣， 在外人面前則總是和傑克一樣表情冷若冰霜，有不少看中奧蘿拉美貌的年輕商人都被她冷漠的態度給逼了回去。一個女子想要獨自撐起一個家，若是不強勢一些難免被不軌之徒趁虛而入。

　　而這麽溫柔的奧蘿拉，傑克從未見過，他感覺自己心裡升起一絲燥熱的情愫，眼角抽動一下之後便低了頭去，不敢再看奧蘿拉柔美靚麗的臉龐。

　　這一低頭不要緊，傑克被眼前的東西給驚呆了。

　　打開窗子後大風把雨絲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了屋子裡，傑克的腳下已經積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水潭。傑克本來對這些水潭並不在意，心想大不了換一塊地毯，仔細一看後才發覺不對――水潭中的水居然漆黑如墨！

　　這也就是說窗外的每一滴雨水都是黑色的！

　　盡管傑克並沒有見過幾場雨，也知道情況不對，剛準備開口提醒姐姐離窗子遠一點，耳邊卻響起了一聲長鳴。

　　「嗚――――嗚――――」

　　「這是什麽聲音?」

　　這聲音似乎來自漂流都市的中心區，那裡有一個索多瑪議會專用的廣播站，但傑克從未聽到廣播站放出這樣的長鳴。

　　「是疏散警報！」

　　轉過頭來的奧蘿拉臉上一片煞白，雙眸中滿溢著不解和困惑。但她並沒有因為困惑而產生一絲遲疑，立刻命令道:「快走！我們必須馬上到市中心的避難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