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身處的位置明顯已經不屬於原始森林,入眼滿是橙黃色的砂礫,無數沙坑中間裸露出雕塑一般的石柱,這些石柱寬約十米,高數百米,極是高聳巨大,表面鐫刻滿了如混沌神鳥的圖騰,圖騰周圍則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雖然晦澀難明,散發出的神秘氣息卻令圖騰愈加鮮活逼真,仿佛下一刻便會脫柱而出。
林曉一行立在石柱群中,就好像爬在草叢裡的螞蟻,渺小極了。
但眾人此刻的心思顯然都不在石柱上面,而是那個滿身鱗甲的人形生物——魔人。
魔人的出現在聯合大陸上層掀起了一場風暴,但對於修特和納魯還很陌生,甚至是已經得到過魔人具體資料的白鴿,一時之間都沒反應過來。
唯一反應過來的只有三個人,林曉、卡蓮和庫洛洛,而在三人之中,又屬庫洛洛最為恐懼,一張大臉血色全無不說,壯碩如山的身體更是微微顫抖起來,在中州市基地和林曉夜談時,庫洛洛曾透露過自己對死的膽怯,這讓以囂張為本性,張狂為習慣的他很是羞恥,而魔人,正是這一切的根源。
如今沒有任何預兆地再次面對膽怯與羞恥的根源,庫洛洛甚至在一瞬間都忘記了呼吸,對面那個兩米高,外表異於人類,體態卻優雅於人類的奇異生物,在他眼裡就好像一片籠罩天地的巨大陰影,挾山崩海嘯之威朝自己緩緩壓來。
未戰膽已破!
“跑!”
一聲大喊,不是庫洛洛,恐懼已經讓他忘記了反應。
喊聲來自林曉。
修特和納魯展現出“人才”這兩個字的價值,疑惑所造成的猶豫好像在他們身上並不存在,在聽到喊聲的同時,一者紅發蕩漾,一者腳下浮動,下刻如炮彈一般,齊齊朝魔人的反方向激射出去。
“阿瑞斯!攔住他!”
卡蓮的人偶阿瑞斯還有庫洛洛的人偶泰坦本在森林百米外遊曳,以作預警,此時場景變幻,雖也一同進入了這片荒漠,但距離依舊在百米外,來不及趕回來的阿瑞斯聽到主人叫喊,瞬間便聽懂了其中命令,他沒有動用掛在腰間的水晶細劍,而是舉起拳頭,纖細的雙臂陡然鼓脹,泛起數縷灰色的淡芒,下刻雙拳朝地,轟然砸下。
整個沙地似都微微一震,百米之外,魔人身前,五層沙浪衝天而起,砂礫激蕩,猶如一顆顆噴射的子彈交織成網,若是有人敢踏進一步,必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庫洛洛,你給我振作點兒!”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
庫洛洛凌亂的目光微微一閃,扭頭看向林曉,對於大臉上逐漸顯現的一個紅色小巴掌渾然不知。
“不想死的話,就趕緊給我跑起來!”
林曉一邊訓斥,一邊用她嬌小的身軀將庫洛洛硬生生拖走,在兩人身後的沙地上留下一條淺溝。
似乎是林曉以往的積威產生了效果,庫洛洛渾身一顫,終於清醒過來,緊接著就發現自己正像行李一樣被林曉拖著,大臉上掠起一絲尷尬,訕訕道:“林曉,你可以松手了……”
林曉淡淡掃來一眼,哼道:“你確定不會腿軟?”
庫洛洛血氣上湧,想要豪氣衝天地說些什麽,但看到站在不遠處的魔人,
氣勢頓又一餒,結巴道:“不,不會!” 實際上兩人說話的空當,林曉已經松開了手,事實證明庫洛洛沒有撒謊,除了動作有些僵硬以外,他的確跑了起來。
而這時,魔人身前的沙浪也剛剛升起,庫洛洛回頭看了一眼,腦袋終於開始轉動,大喊一聲:“泰坦!啟動特殊技!”
與阿瑞斯相對而立,站在另一邊百米外的金盔巨人應聲舉臂,隨即雙臂一震,兩條銀色流光瞬時脫出,穿沙而過,隱約間,能看到沙浪後面爆出一團璀璨白光。
做完這些,庫洛洛臉上卻沒有絲毫喜色,因為當初在丘戈市,泰坦的特殊技也只是稍微麻痹了魔人幾秒,傷害幾乎為零。
幾人中,可能就修特和納魯最為鎮定,他們雖然基於對林曉的信任,喊聲發出的瞬間就選擇逃跑,但由於沒有見過魔人,所以驚或許存在,懼卻沒有絲毫。
他們在彈射出原地以後,不時用余光回看,想要知道那個生物有什麽特殊,竟造成林曉三人如此慌張,特別是修特看到庫洛洛難得的失態,就像貓兒見到了銀鱈魚,心中癢得幾欲發狂。
上天或者是那個奇異生物好似真得聽到了修特的願望,在他們第三次回頭的時候,終於得償所願——
阿瑞斯兩拳掀起的沙浪似乎永遠不會停歇。
五層沙浪,就是五道堅不可摧的牆。
然而,就是這蘊含恐怖殺機的五道牆忽然從中劃開,露出五個同樣大小的人形缺口。
魔人優雅而緩慢地從缺口中穿過,四周的砂礫還在不斷翻滾,仿佛不再是威力無匹的子彈,而是夾道歡迎的生靈。
沙牆前面,一個黑大個在艱難地逃跑。
他本來就受了重傷,林曉等人也不會好心地去醫治他,只要保持可以趕路的力氣就可以了,此時驟然遇險,就更不會有人關心他。
即便是林曉和卡蓮這樣本該善良柔弱的女人。
名叫白鴿的黑大個自然不會感到失落或是委屈,有的只是更為強烈得怨恨,但在下一刻,他便不得不停止了這些怨恨。
因為,他的頭掉了。
……
“你看到了什麽?”
修特的雙唇有些蒼白,似乎血液在這一刻倒流,回歸心臟。
納魯搖頭。
於是兩人忽然有了默契,奔跑的速度同時加快一分。
納魯搖頭,不是他沒看到沙牆的缺口,白鴿的死忘,而那些該看到的,他一處都沒看到。
比如沙牆是如何分開的?
比如白鴿的頭是如何掉下來的?
又比如,這個人形生物是如何出現在眼前的!
五名奔跑的年輕人齊齊刹步,在身前搓起淡淡的沙塵,然後在一瞬間,納魯貼著臉頰的頭髮根根倒立,散發出妖豔的紅,修特腳下的沙地微微蕩漾,一顆被岩峰包裹的頭顱緩緩探出。
“阿瑞斯!”
“無面!”
“泰坦!”
兩聲嬌喝混合著一聲猩猩狂嚎同時響起。
當看到本來在身後數十米的魔人憑空攔在面前,這五個年輕一輩中的翹楚就已經明白,若說十四天前遇到的魔獸比起尋常魔獸要強上一倍,那麽魔人的實力已經不在同一次元,所以逃跑也就成了一種奢望。
只聽荒漠上隱隱掠起一聲遠古群獸的咆哮,納魯十跟手指不知何時已變成猩紅的利刺,躍往半空,朝魔人俯衝抓去。
納魯身邊,灰色細線一閃即逝,仿佛隔絕光與影的界限。
阿瑞斯終於抽出腰間的水晶劍,直指魔人。
與此同時,魔人腳下忽然群沙湧動,褐綠色的汁水滴滴滲出,泰坦雙臂平舉,銀蛇再次掠空,銀蛇盡頭,虛空一陣扭曲,無面隱現。
所有人一出手,便傾盡了全力!
然而,戰鬥於刹那間開始,亦於刹那後結束。
猩紅的利刺還沒觸到魔人,忽然根根斷裂,納魯口噴血霧,在空中劃出一溜紅線,摔落沙地。
水晶劍一閃即逝,逝而再現,嗡一聲彈往半空,噗一聲插在砂上,阿瑞斯跪在魔人身前,右臂齊肩而斷,透明的血液汩汩湧出,不遠處,卡蓮如遭雷擊,嬌軀一顫,萎頓倒地。
卡蓮身旁,修特與蓋婭忽然齊齊尖叫一聲,昏死過去,卻是褐綠色的汁水攀上魔人雙腿,路遇紫色鱗甲輕輕搖曳,頓如雪遇陽光,發出嗤嗤輕響,潰爛消散。
魔人身後,無面將顯未現之際,空間扭曲忽然一震,泛起層層漣漪,下刻林曉一聲悶哼,震驚低頭,那裡有半條胳膊穿胸而過,就連手掌也包裹在奇異的緊身裝中,無疑正是無面!
五處攻擊,只有泰坦放出的兩條銀蛇擊中魔人,爆出一團璀璨白光,隨著白光散去,在魔人皮膚上留下數條跳躍的閃電。
五人中,也只有庫洛洛毫發無傷,但眼見其余人的慘狀,再看一動未動的魔人,不禁撲通坐在地上,震起砂礫顆顆,一張大臉上盡是絕望。
“咳咳……還不快逃!”
話是林曉說的,庫洛洛不解地扭過頭,不知道現在逃還有什麽意義。
“先前不逃……是因為有五個人……現在再逃……是因為只有你一個人!”
林曉說話的同時,牽扯到胸腔震動,止不住地往外面咳血,鮮血則嘩嘩地淋在無面手上。
無面站在林曉身後,金屬面罩上浮現出痛苦驚慌的神色,顯然這一次偷襲連她也不知道怎麽會傷在林曉身上,一支胳膊就這樣僵在半空,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庫洛洛看著林曉,默默想著話中的含義,目光從絕望到恐懼,從恐懼到平靜,從平靜到溫暖,最後竟是咧咧嘴,重新站起來,擋在了林曉前面,聲音依然顫抖,語氣卻不再顫抖:“什麽一個人五個人,我只知道,這世上還沒有我庫洛洛需要逃跑的地方!”
林曉嚅嚅唇,輕吐一聲:“白癡……”
只是唇角,卻是笑的。
轟隆!
庫洛洛腳下一個踉蹌,仰起頭,張大嘴巴:“怎麽回事?!”
冥冥之中,林曉一聲“白癡”仿佛與某個自稱神的語氣重疊,喚醒了另一個“白癡”。
於是整個天地都顫動了一下。
喀喀喀喀!
在庫洛洛的驚叫聲中,一連串的脆響就像蹦豆子, 接踵而來,隨即從天穹不可知的遙遠處開始,一條裂縫憑空顯現,迅速延伸,轉眼間,已崩裂至沙地上。
從沙地不可知的遙遠處開始,裂縫從遠及近,綿延至魔人身後,然後強大無比的魔人就這樣裂成了兩半,裂縫絲毫不停,緊接著又綿延至庫洛洛身前,當勃然變色的庫洛洛想要躲開,忽然想到自己身後就是林曉而猶豫不決時……裂縫卻戛然而止。
天地有一刹那的寧靜。
而後,崩毀!
巨大的裂縫邊緣,無數密密麻麻的細小裂縫仿佛快速衰老的皺紋,向四周蔓延。
於是天碎了,地碎了,魔人碎了。
無數鏡片似的碎塊中,一個巨大的藍色圓環突然顯現,圓環中勾勒出四朵星芒,星芒分藍,紅,綠,褐四色,其中三色黯淡,唯有藍色耀眼奪目,而且越來越耀眼,越來越奪目。
藍色星芒最終超脫圓環,掩蓋一切。此時,已經崩潰的天地再次顫動了一下。
無數詭譎神秘的黑線驟然顯現,驟然消失,刹那的存在讓所有還清醒的人眼中留下一團殘影。那是廣闊無邊的圖案,那是意義難明的圖案,那是令人沉醉、令人向往,更令人敬畏的圖案!
黑線消失,藍芒依舊存在,可是眾人都還沉浸在那團殘影之中,直到一名女子從藍芒後面緩緩走出。
她伸一個懶腰,似是剛剛睡醒,嘴中含糊不清地嘟囔道:“誰吵醒了我的好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