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鴻看陸炳發問,笑道:“這份口供交給祖父,也無非是成為一根套在鄭曉脖子上的繩索。我要的卻是替尹氏娘子和她肚裡的孩子,還有那無辜受刑的馮生,討一個公道。至於鄭大都堂是不是還要和我嚴家鬥下去,小侄暫時操心不到。”
“公道?”陸炳仿佛是聽到了什麽最好笑的笑話一般,看了嚴鴻半晌才道:“官場之上,公道二字,說說可以,誰也不能拿這兩個字當真。嚴賢侄怎麽忽然說此言語?”
嚴鴻也正色道:“小侄也自知官場上講不得公道。不過像鄭國器這種喪心病狂之人,今天他能為了仕途可以殺子殺情人,他日為了做官,焉知他會乾出什麽事來?這樣的人,斷不能容他進入官場,就算是他想做我的狗,我也不會養一條狼來充當看門狗。”
陸炳呵呵笑道:“想不到嚴閣老的長孫,居然替朝廷清掃起門戶來了。”
嚴鴻道:“世伯見笑了。小侄還沒狂妄到那個地步。我也知道,這樣的事是舉不勝舉的,管不過來的。不過,若是恰好叫我遇上,卻不得不盡力管管。好比每年水旱蝗災,饑民數以百萬,死者何止萬千?但叫我遇上幾個待斃的,卻也要施舍一碗稀粥。但求於心無愧,至於他第二日怎樣為生,卻是不必糾結了。”
陸炳點了點頭,並未接話,只是把那份口供收到了自己袖中,然後默默看著嚴鴻。
嚴鴻不知這莫測的陸大特務又在打什麽鬼主意。放在慷慨激昂的一股氣,卻忽然變成了微微的恐懼。
停了片刻,陸炳忽然問道:“我有一事,倒要問問賢侄,還望賢侄能據實以告。令弟嚴鵠,是何等樣人?”
嚴鴻怎一聽,覺得這個問題問的莫名其妙。嚴鵠什麽品行,問自己幹什麽?
但他馬上恍然,恐怕是嚴世蕃又來求聘陸大都督的掌上明珠。陸大都督問自己嚴鵠是什麽人,大約是想了解下準女婿的人品才能。畢竟,嫁個女兒,不是賣個白菜。純粹政治聯姻主要看夫家的權勢,可是真正關心兒女的父母,總還要知道對方那小子到底如何,才能判斷女兒會不會受委屈。而這話,問嚴鴻顯然是在合適不過了。
可是緊跟著,嚴鴻又覺得這事兒沒那麽單純。說來陸炳執掌錦衣,耳目眾多,嚴鵠是什麽東西,恐怕他早已了解,否則就不會一再拒婚了。
那麽陸炳再問自己這個事,與其說是想從自己這兒了解嚴鵠的事兒,不如說是試探自己的態度。不是剛才慷慨激昂說到公道麽。陸炳顯然是看,你嚴鴻在涉及到自家事時,還能否維持個公道。
這點想明白後,嚴鴻卻是釋然。單說陸炳對自己的提攜之恩,還有,以後和胭脂虎的婚事也離不開陸大都督幫忙,自己就不能把陸大都督的愛女往火坑裡推啊,更別說也推不進去。
再者說,麻痹嚴鵠個小兔崽子,屢次和老子做對,還想老子幫你說好話?呀呀呸!陸文孚權勢滔天,執掌數萬錦衣親兵,讓你成了陸炳的姑爺,小爺我還有地方站麽?
想到此,嚴鴻一笑道:“舍弟麽,相貌英俊,智謀過人,才學不輸於我,武藝猶在我之上。智謀不輸家嚴,為人品行麽,與這鄭小公子也可做個兄弟。”
這幾句評語,就算是徹底給嚴鵠判了死刑。所謂才學武藝,嚴鴻有什麽才學武藝?不輸於嚴鴻,很光榮麽?武藝在嚴鴻之上,說明確實是超過一般市民的水準,但這跟當陸炳的女婿,又半毛錢的關系?
至於說“智謀不輸家嚴”,這個話,或可理解為嚴鵠與嚴世蕃相似一步三計,但也能理解為,兩人是一樣的陰險毒辣。至於怎麽理解那就是陸大都督自己的事了。
品行與鄭小公子可做兄弟,那更是不用說了,自己這兄弟雖然沒乾過直接殺人害命的事,但是始亂終棄,害的丫鬟以淚洗面,甚至跳井、投繯的事,乾的還少了?
陸炳聽到這,忍不住哈哈一笑,“想不到嚴賢侄如此風趣。這番話若是被小閣老知道,你少不得要半個月下不了床。你能對我如此坦誠,當真難得。”
嚴鴻也一笑道:“陸世伯對我恩重如山,小侄絲毫未敢忘懷。怎忍心您的掌上明珠,落到火坑之中。至於舍弟是什麽人,其實不必小侄添話,我想陸世伯也清楚的很,否則何必一再推辭婚事?”
陸炳長歎一聲道:“賢侄既然知道,咱倆也就不說暗話了。只是,此番你擺平了安定門殺人案,不但救了馮生,還拿住真凶,算是又給我立下一功,說起來陸某欠了你嚴府一份人情。而供狀到了我手裡,壞了嚴府鉗製鄭大都堂的計劃,總是虧欠閣老三分。這兩下合計起來,我若再要辭婚,小閣老那關恐怕不大好過。要想過去,怕還是要再煩勞賢侄一次了。”
嚴鴻腦袋一嗡,丫的陸大特務,你老人家不能隻盯著一隻羊薅毛啊。但他素來最怕陸炳,哪裡敢違逆他的意思?又隻道陸炳讓自己去向父親說明不要提親的事,當下裝出一副慷慨的樣子說道:“義不容辭。”
陸炳詭異地一笑:“既然賢侄有此好心,且附耳過來。”
嚴鴻戰戰兢兢把身子湊了過去,感覺陸炳一張毛烘烘的大嘴噴出的熱氣在耳邊熏著。陸炳耳語幾句,嚴鴻的臉色頓時變的尷尬異常,急忙擺手道:“使不得,世伯,使不得啊。這件事不能這麽辦。我嚴鴻固然是個潑皮,可是賢妹的名節,豈能耽擱在我的身上!”
陸炳哼了一聲道:“這會兒賢侄又正經起來了?名節?真讓我女兒嫁到你嚴家,給那嚴鵠為妻,這事兒可比名節受損要命多了!再說了,如今,滿朝文武誰敢來娶我的女兒,有沒有這個名節,又有什麽差別?正所謂揚湯止沸,我也只能出此下策,先過了此關再說。”
嚴鴻簡直哭笑不得:“世伯,別的都好商量,但要我擔這風流名兒,那豈不成了鄭國器一流的貨色。此事小侄萬不敢從命。”
陸炳冷笑道:“好,好一個清譽如冰雪的嚴大少爺。既然你這般恪守君子之道愛惜羽毛,那本督就成全你。喏,這封文書,你且看看。”陸炳說完,從抽鬥裡拿出一封文書,遞給嚴鴻。
嚴鴻滿懷狐疑接過來,沒看兩行,頓時腦袋裡血衝上來。原來文書裡寫的都是飛虎山附近地形,山寨兵力多寡等。後面則是行軍計劃,調動五百精兵,截斷飛虎山周圍道路,阻擊周圍綠林山寨增援,以五百人分正奇兩路攻山。
如何虛張聲勢,如何兩翼包抄,如何異軍突起,如何圍三缺一……嚴鴻雖不通軍事,至少看得出來,這份文書寫的有板有眼,煞有介事。看著看著,額頭上已經冒出了汗珠子。
陸炳笑道:“如何,賢侄,你若自重聲名,我便把這封文書發到山東錦衣千戶所去。再請劉老軍門發三千精兵剿匪滅寇也非難事,這剿滅響馬的功勞麽,自然大家均沾了。”
嚴鴻被陸炳拿捏住了要害,再也不敢說別的,隻得乖乖認命:“陸世伯,陸大都督,您老人家饒了我吧。我聽您的,全聽您的還不行麽。”
他嘴上告饒,心裡卻暗自打冷戰:這事要是將來鬧大了,嚴鵠那混蛋怕不拿刀剁了我?我可得加小心點,陸大都督啊,你這純粹是拿我當MT用,太讓我拉仇恨了。月蓉哎,你不知道為夫為了你,受了多少委屈啊。
陸炳長笑兩聲:“賢侄這般識趣,陸某心中甚慰。時候不早了,有你這份供狀,陸某擔保鄭國器必死。你也趕緊回府去吧。府中閣老、小閣老見了你,少不得還有一番風雨呢。”
嚴鴻拱手道:“多謝世伯關照。”轉身出門。
等到嚴鴻的背影消失之後,陸炳卻是歎了口氣道:“嚴鴻啊嚴鴻,若不是你小子成親太早,老夫何必行此下策?哎,也夠難為你了。若是蘭貞知道這個事,只怕你也得仔細自個兒這身骨頭,不要被她拆了。”
等嚴鴻回到府中時,天已近四更。但嚴嵩父子不顧白天勾心鬥角了一整天,第二天還要早起去繼續勾心鬥角的辛勞,都未就寢,還在書房等他。
嚴鴻屁顛屁顛到了書房,卻見祖父和父親兩人端坐在椅子上。
嚴世蕃這半日可沒有白過,腦子裡已經把各種組合翻來覆去算了個透。如今盯著嚴鴻這副心中有鬼的表情,早把事情猜出了五六分。嚴鴻看著老爹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勢,心口又一陣撲通撲通的猛跳。他也知道自個這次的禍惹的不小,急忙乖乖過去行禮磕頭。先爭取表現好點,等會兒事情徹底
不過這次連嚴嵩都沒讓自己起來。老嚴嵩長眉一豎,先喝道:“鴻兒,你這次的事做得,實在太過分了。詐死之計就算要用,也該先和我還有你父親說一聲。你這樣冒冒失失一鬧,要是讓你祖母知道,嚇出個好歹來,你可吃罪的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