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清醒狀態下被人從載體中拽出來,張舟感覺並不怎麽舒服。不過,能離開就已經是慶幸了。
紅色飛船此時擔任了一個中轉站的角色。當張舟通過那裡時,他感覺到這艘船裡至少有數千個個體意識,而且都與飛船的數據網絡建立了連接。但在信息空間中卻出奇的平靜。“人們”無言的看著張舟出現,接著齊齊的行了一禮,似乎是為
之前的事情表示感謝。
接著,張舟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台新的殲滅者中。
嗯,其實出現的不是一台,而是整整一個編隊,共五台。這大概是要塞現在所能派出的全部機動戰力了。
同時,他還可以感覺到一個存在。
“素夜?”
“請保持靜止。我必須確認你沒有受到畸變汙染。”
張舟隻好老老實實的不動。他可以感覺到,自己被從頭到尾的掃描了一遍。
“你們以為,憑借著那微弱的恆星風,就能和我對抗嗎?”
張舟看見,那個怪物再一次發出尖嘯,然後拋開了已經變成碎片的殲滅者殘骸,朝向紅色飛船撲去。
但同時,本以為只能任人宰割的紅色船隻,卻擋住了那怪物。它的周圍似乎出現了某種無形的力場障壁,令怪物無法靠近。
“我去,兩邊都不正常!”
一邊是惹毛了我高達也拆給你看,一邊是高達是什麽可以吃嗎。張舟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片場了。
“確認沒有出現汙染。”
“你打算怎麽對付那個東西?”檢查完畢之後,張舟問道。
“那艘紅色船隻上存在著某樣裝置,能夠抵抗空間汙染畸變,只需要給它提供足夠的能量就可以。五艘殲滅者的動力爐出力應該就足夠了。”
“這不是很好嗎?還等什麽?”
“但前提是,對方願意合作。”
“我們當然答應合作。”紅色飛船傳來了訊息。一個擬態成人類老者的信息形象出現在眼前。他指了指張舟。“所以按照你的要求,我們救出了你的戰士。”
“他本來就是因為你們才遇險的。”素夜回答。“是你們帶來了升騰畸變體。所以,作為代價,你們必須開放全部數據庫。並完全服從我的命令。”
“這是無法實現的要求。飛船上的機要數據庫,只有我們真正的領袖才有權開啟。”
“那就沒什麽好談的了。”素夜冷酷的說著。“以現在這種情況,升騰畸變體大概還可以存在1789秒。但它隻最多只需要5分鍾就能攻破你們的防禦。”
“我希望你們在此之前能做出決定。五分鍾時間過後,不管你們是否還能幸存,我都將調用要塞武器清除這片區域裡的一切可能威脅。”
張舟有些意外的看著素夜。看來這位艦靈大人,並不像自己想象的那麽毫無談判天賦。
對方停頓了一下。
“那麽,你是否可以援救我們的人民?他們將搭乘分離艙離開,五分鍾足夠你的飛船將他們帶往安全區域。”
“升騰畸變體會進行追擊。我不能讓我的艦隊冒險。”素夜依然拒絕。
老者默然。
素夜也不再開口。
戰鬥還在繼續。雖然那個無形的護盾還在,但通過怪物的“不懈努力”,顯然已經削弱了很多。怪物前進了很大一步。
而時間,也在一分一秒的過去。
“你真的不打算救他們麽?”
到了還剩下一分鍾的時候,張舟終於忍不住了。他原本以為素夜是在玩放長線釣大魚的那一套。但看情況越來越不對了。
“他們拒絕了合作要求。所以我沒有救援義務。”素夜回答。
“那他們還會答應嗎?時間就要不夠了。”
“根據現有情報推算,他們答應的可能性低於0.4%。”
“那也就是不答應了!”張舟覺得有些崩潰。“那你們兩位是來幹什麽的?在這罰站麽?等著時間到,然後一拍兩瞪眼?”
“很可能會如此結果。不過即使發生,也不是我方的責任。”
“但是……但是……”張舟努力理清頭緒。“幫助他們,對我們並沒有什麽損失啊。而且消滅那個惡心的東西不是很好麽?”
“直接使用要塞武器攻擊,同樣可以消滅目標。而且我們並非沒有損失,已經有一架殲滅者嚴重毀壞,你也暴露於風險中。”
“這些不能算在內吧?”
“即使不算,但他們拒絕了要求,所以我們也沒有任何益處。而且他們還是有0.4%幾率答應的可能。但如果我退讓,幾率就會變為0%。另外,你的邏輯存在問題,前後也有矛盾。或許是在有機體中呆的太久,導致你的意識出現不穩定漂
移的緣故。”
以人工智能的頑固,素夜毫不退讓。
“好吧,讓我們來總結一下。”張舟想了想。“只有盟友才有救援的義務。但他們拒絕了你要求,協議不成立,義務也就不存在。所以哪怕自己沒有損失也不援救。任何行動,都必須有理由,或者與義務掛鉤,或者與利益掛鉤。否則寧可選擇
什麽都不做。這就是你的邏輯和行事方式,而且你絕不會違反它。”
“沒錯。”
張舟用力抓了一把自己想象中的頭髮。他開始有些了解,為什麽這隻艦靈最初會派自己來談判了
不過也可以理解。
人工智能,尤其是身負重任並且孤獨守衛的人工智能,通常都會被設計成這種性格:一旦真正需要做出抉擇時,即會變得極為偏執和獨斷專行。
這並非知識的問題,也無關思維能力。在人類中也存在,而且尤其是在成功者,專業人士和老年人中體現的最為明顯。即所謂“只有偏執狂才能生存”。因為這種偏執性格,或許在特殊情況下會顯得過激,但卻有效避免了大部分的漏洞。在
處理常規事件上極為高效,失誤率也低。
於是,接近抓狂的張舟最後決定停止這種無謂的辯論。
“那麽,我最後問兩句:拯救那艘飛船,會對我們有害嗎?”
“根據已有情報,只要消滅那個升騰畸變體,就不會出現比常規事件更大的危害。也不會增大已有的風險。但潛在影響無法估算。”素夜回答。
“作為臨時代理者,我是否有權繼續談判?”
“有。但談判結果是否接受,由我來決定。”
“這就好辦,讓我來完成我一開始的交涉任務就行了。”
終於把邏輯亂麻斬掉的張舟一身輕松。然後走到那個老者面前。
老者抬起頭。他那幾乎和素夜一樣古板的臉上,已經出現了些許絕望。此時飛船的障壁已經被削弱到了極限。
“我依然不能答應你們的要求,但請求你們將分離艙帶至安全地帶。他們會服從你……”
張舟揮揮手,阻止了他。
“先做事,再說話。”
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隨後張舟命令五架殲滅者躍遷了過去,與那艘紅色飛船建立能量輸送通道。
在這個過程中,素夜一直在看著,但卻沒有阻止。
“看來我沒有犯錯?”
張舟心想。
而此時,隨著能量的輸入,紅色飛船的力場也突然獲得了極大的加強。那個怪物猝不及防,被完全包在了裡面。
“不!我怎麽會死在這裡?我付出的代價換來的力量……你們!你們這活著的,能逃出去的!我詛咒你們所有人!”
這夢魘般的東西,在瘋狂的呼喊著。但隨著力場障壁的強化高峰。它再也支持不住。仿佛泡沫一般炸裂了。
張舟看著這一幕。直到一切都結束為止,他走過去和那位外星人老者簡單說了兩句話。然後他轉向素夜,盡可能的表情嚴肅。
“那麽,我的交涉完了。他們已經同意成為要塞的附屬。當然,他們的機要信息庫依然保密。”
“但這等於什麽成果也沒有獲得。”素夜回答。“對方答應我方最初要求的可能性已經降為零。”
“並不是每次交涉都能達成預期成果的,對不對?”張舟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來。“關鍵是,事情已經結束了,你總不能再把那個怪物救活。”
“這個結果是你造成的。我不會接受。”
“但這並非‘結果’,只是交涉過程中所必須采取的行動,都是在臨時權限規定之內的。我沒有對要塞造成任何損害,也沒有妨礙你的邏輯。對吧?”
在大部分人聽來,這無疑是在強詞奪理。但面前這一位,卻並非“大部分人”。她沒有立即回答。 似乎是審查張舟的話是否有問題。
“……是的。”
聽到素夜得出這個結論,張舟松了一口氣。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為什麽突然心血來潮,想要試探一下素夜邏輯的底線。如果剛才的擅自行動激怒了她,很可能會有極為不妙的後果。不過現在看來,這家夥的偏執症也不至於完全沒救。
“那麽,剩下的事情……”
幸存的一艘紅色飛船和一艘黃色戰艦,缺乏物資的要塞當然會將其俘虜並為自己所用。或許還會拆卸下一些東西用於分析和製作藍圖。尤其是在安息城沒有買到的武器系統。
不過除此之外,張舟突然萌生了一些別的想法。
但就在他打算和素夜商量一下的時候,卻突然感到了一陣眩暈。然後,周圍一下子變的昏暗起來。
“喂,誰把燈給關了?”
“量子糾纏紐帶開始變得不穩定了,超距聯系正在消退。”不知從哪裡傳來了素夜的聲音。“立即攜帶代理者返回要塞,並將數據保存至休眠寄存器。”
“什麽紐帶?什麽休眠?”
循聲望去,卻什麽都沒有看見。不止如此,那個前來談判的老者,太陽系,紅色和黃色飛船,殘骸,所有剛才的一切,都突然消失了。
出現在眼前的,只有一片迅速擴大,並吞沒一切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