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佑元年五月,宋廷得知元人西北危急,丞相陳宜中斬殺元朝議和使節,上奏謝太后,誓言奪回兩淮。謝太后鳳顏大悅,命張世傑執掌三軍帥印,聚集舟師萬余艘,與靳飛合軍一處,號稱水陸二十萬,進圍京口。李庭芝也率步騎五萬出揚州,進擊阿術。當此存亡之秋,大宋一掃奸佞妖氛,精兵良將齊聚淮東,與元軍決一死戰。
宋人來勢猛烈,京口守備土土哈連連告急。梁蕭率軍渡江,進抵京口。同月,元軍諸將陸續匯集,兩軍對峙於焦山,戰艦數萬,阻江斷流。
尚未交戰,降將范文虎面見阿術,說道:“此去二十裡有石公山,登山一望,宋軍陣勢盡收眼底。”阿術大喜,偕軍中大將往石公山觀敵。
石公山聳峙江畔,山高百仞,頗有奇氣。元軍諸將登頂眺望,大江闊遠,煙水蒼茫,金山、焦山兩峰遙峙,宋軍戰船千萬,於兩山間不時出沒,陣勢似方非方,似圓非圓,十船一隊結成方陣,艫舳間十分緊密。
梁蕭默察宋陣,忽道:“不對!”阿術奇道:“如何不對?”梁蕭道:“宋軍這個陣勢,叫做‘天地玄黃陣’。十船一隊,居中結成五陣,合以東、西、南、北、中五嶽之位;五嶽內外夾雜九陣,法於鄒衍的大九州之數:晨土東南神州,深土正南邛州,滔土西南戎州,並土正西廾州,白土正中冀州,肥土西北柱州,成土北方玄州,隱土東北鹹州,信土正東陽州。十四陣相生相衍,結成後土之象。”眾人循其指點,果見宋陣內隱隱分作十四塊,不由暗暗稱奇。
梁蕭又指宋軍外陣:“後土陣外有玄天陣,又分化為二十四小陣,合以二十四節氣:立春雨水,驚蟄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滿……”他一邊述說,一面指出二十四陣方位,“玄天陣合於周天節氣,後土陣合於八方地理,天地交泰,變化不窮。據我所知,此陣早已失傳,當初我也只見過殘簡。不過殘簡有言:‘此陣囊括天地,吞吐日月,禦千萬之兵如拈一芥,進退裕如,破無可破。’”
阿術聽得神色一變,皺起眉頭。忽聽有人哈哈笑道:“晦氣晦氣,大好江山,卻無人會賞,隻得野狗一群,在此嚎東嚎西!”
眾將一驚,回頭瞧去,忽見光溜溜大石上,憑空多了一個邋遢儒生,對著大江把酒臨風,意態瀟灑,宛如圖畫中人。
梁蕭心中一凜,向那儒生拱手道:“公羊先生,許久不見,怎麽一見面就罵人?”眾將心中詫異:“梁蕭怎麽認識他?山下有精兵把守,這人又怎麽上來的?”
公羊羽笑笑說道:“我自罵野狗,哪裡又罵人了?”眾將聽出嘲諷,無不大怒。梁蕭皺了皺眉,揚聲道:“你是雲殊的師父?”公羊羽瞥他一眼,淡淡說:“那又怎樣?”梁蕭面無血色,點頭道:“我懂了。”
公羊羽冷笑道:“你懂個屁!”目視大江,雙眉一揚,舉手拍打石塊,沉吟道,“天地本無際,南北竟誰分?山前多景,中原一恨杳難論!卻似長江萬裡,忽有孤山兩點,點破水晶盆,為借鞭霆力,驅去附昆侖!望淮陰,兵治處,儼然存!看來天意,止欠士雅與劉琨,三拊當時頑石,喚醒隆中一老,細與酌芳尊,孟夏正須雨,一洗北塵昏!”
阿術聽得奇怪,收攝心神,低聲問水軍總管張弘范:“他唱的什麽曲子?”張弘范頗通詩詞,小聲說:“這曲子說的是,江山壯美,我要像祖逖、劉琨一樣驅逐胡虜,如諸葛孔明一般北伐中原。”
阿術面色一沉,以漢話叫道:“足下是誰?”公羊羽瞧他一眼,笑道:“你問我是誰?哈,我朝遊南海暮蒼梧,袖裡青蛇膽氣粗,三醉嶽陽人不識,一劍飛過洞庭湖!”眾親兵忍耐不住,飛身撲上,誰知剛剛舉刀,就覺渾身一麻,不能動彈。公羊羽的詩句還沒念完,十多個親兵早已張口怒目,猶如木塑泥雕,一個個定在當場。
公羊羽大袖一垂,長笑道:“阿術,你道我是誰?”這首詩是呂洞賓所作,公羊羽隨口引來,本是以風流神仙自況,阿術不解其意,隻覺眼前詭異莫名,背脊生寒,厲聲叫道:“大夥兒當心,這酸丁會妖法!”
公羊羽“呸”了一聲,說道:“分明是仙術,你卻說是妖法。唉,人說韃子蠢如牛馬,果然不假,跟你說話,真叫對牛彈琴!”阿術定了定神,沉聲道:“閑話少說,足下到底有何貴乾?”公羊羽笑嘻嘻地道:“區區窮困潦倒,貴乾不敢當。李太白曾有言:‘天地賭一擲,未能忘戰爭。’我這次來,隻想和你們那個鳥皇帝忽必烈天南地北,賭上一局!”
阿術隻覺此人言辭古怪,心想:“遇上這種大刺客,走一步算一步,跟他說話拖延時機。”假意想了想,說道:“好啊,足下要怎麽賭?”
公羊羽拍手笑道:“果然是對牛彈琴!所謂天地賭一擲,當然是擲骰子了。賭注麽?就是這天這地。不過賭徒有了,賭注有了,骰子也不能少!”從身邊提起一個布囊,隨手一抖,布囊中骨碌碌滾出一顆人頭。
阿術看清人頭容貌,失聲叫道:“燕鐵木兒!”公羊羽笑道:“這個家夥叫燕鐵木兒嗎?我瞧他耀武揚威,順手將他帶上來了。”他嘻嘻一笑,指著人頭,“這算我第一個骰子,聽說他是勞什子馬軍萬夫長,所以算做三點。”燕鐵木兒是元軍萬戶,驍勇善戰,如今身首分離,直叫眾將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阿術身為大將,不甘示弱,冷笑說:“萬夫長是三點的骰子,本帥想必是六點了。”公羊羽大指一翹,笑道:“果真是三軍統帥,大有自知之明。可惜,六點隻得一個,擲不出六六大順、至尊豹子。不過,天幸還有三位總管,姓梁的小兔崽子是水陸大總管,算做五點。陸軍總管阿剌罕算四點,水軍總管張弘范算四點。參議政事董文炳帶兵不多,官品尚可,好歹也算四點。至於這個范文虎?賣國求榮,敗類中的敗類,算一點都抬舉他了,拿來做骰子,髒了老子的手。”范文虎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面帶怒容,心裡卻是一陣竊喜。
此時日未中天,江水如帶,遠景曠夷,原本十分寫意,但這小小的石公山頭,氣氛卻是沉重如鉛。公羊羽始終笑容不改,好比赴會清談。但他越是談笑風生,諸將越覺喘不過氣來。他們平日號令千軍萬馬,手握無數人的性命,但如這樣身為魚肉、任人宰割,卻是從未有過的奇事。
公羊羽手拈胡須,又笑道:“賭徒賭徒,非三即六。窮酸我方才手風不順,隻擲了個三點,敢問諸位,窮酸下一回擲個什麽點數才好?”目光掃過諸將,眼見無人出列,他冷冷一笑,正要譏諷,忽見梁蕭足不點地越眾而出,揮手在一名親兵背上拍落,那人四肢亂舞,穴道頓解。梁蕭在人堆裡左一穿,右一突,身若蝶飛,掌如電閃,眨眼間,十余親兵前仰後俯,全都活動開來。梁蕭身形一斂,足下不丁不八,淡淡說道:“公羊先生請了!”
公羊羽的臉上青氣一閃,口中卻笑著說:“五點來了,好得很!”右掌一揚,徐徐拍向梁蕭胸際。他的掌風凝若實質,梁蕭揮掌一迎,胸中氣血翻騰,不由倒退三步。後方一名親兵不知好歹,搶上扶他,指尖剛剛碰到脊背,整個人飛出六丈,一個筋鬥落下懸崖,淒厲慘呼,遠遠傳來。
公羊羽不待梁蕭站定,一閃身到他頭頂,大笑道:“兔崽子,下山去吧!”梁蕭不敢硬接,長劍出鞘,直奔對手胸腹。公羊羽哼了一聲,袖裡青螭劍破空而出,劍如薄紙,曲直無方,宛如群蛇攢動,刺向他周身要害。
二人劍若飛電,乍起乍落拆了五招, 出招雖快,劍身卻無半點交接,看似各舞各的,實則無一不是避實擊虛的殺招。
公羊羽五劍落空,心中又吃驚,又難過:“此子假以時日,必成一代宗師。可恨他助紂為虐,武功越強,禍害越大,若不將他鏟除,還不知要害死多少宋人?”心腸忽變剛硬,長劍一疾,刺向梁蕭面門。
梁蕭向後一縱,忽覺足底踏空,心頭大為震驚:“糟糕!後面是懸崖!”剛要穩住去勢,公羊羽劍勢如風,長驅而來,就在眾人驚呼聲中,梁蕭身形後仰,墜落懸崖。他情急智生,望著崖壁縫隙,奮力運劍刺入,“嗆啷”一聲,梁蕭一手捉劍,身子懸空,隨著浩蕩江風來回飄蕩。
公羊羽並不追擊,拈須笑道:“這招‘猴子上吊’使得好!”梁蕭自知難免一死,索性揚聲高叫:“公羊羽,你使招‘野狗吃屎’來刺我啊!”他所在方位甚低,公羊羽心想:“如果刺他,勢必俯身,形如野狗匍匐,豈非中了他的言語。”猶疑間,背後風響,眾親兵揮刀撲來。公羊羽轉身一掌,掃翻四個,眾親兵悚然止步,忽聽阿術大喝:“後退者斬!”他軍令如山,親兵們紛紛拚死上前。
公羊羽笑道:“蝦兵蟹將,一點都不算,如果擲出來,老子豈不大輸特輸。”軟劍縮回袖間,一晃身,抓住阿術心口,舉在手裡笑道,“你口口聲聲叫人送死,自個兒的本領倒也平常。”諸將眼見主帥被製,無不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