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梁蕭製成波動儀,與蘭婭去漢水邊勘測,丈量江寬水深,三日後,找到築壩地址。當日返回大營,他沉思一夜,畫出水庫圖稿與各類機械式樣,再與蘭婭商議定奪。兩人一是東土不世出的奇才,一是西域大宗師的弟子,如今東西合璧,齊心合力,確有滋生造化的奇能。商議兩日,堤壩圖紙定稿,蘭婭召集工匠,按圖製作機械,改造艦船。
梁蕭不慌不忙,白天操練兵馬,夜晚學習回回數術,學完以後,才聽蘭婭述說工程情形。蘭婭想他立下軍令狀,心中十分焦急,但梁蕭叮囑她不得在阿雪前提及此事,她也不便多說,教授時卻不免心不在焉,時時算錯題目。偏偏梁蕭眼賊,一瞧便知,少不得皮裡陽秋,揶揄她幾句,隻氣得蘭婭哭笑不得。
光陰如箭,一過十日。這一日,梁蕭在營中操練騎兵,命眾軍為馬球之戲。馬球戲本是漢人貴族閑時遊戲,最考賽者騎術。蒙古人學會後,作為騎兵練兵之法,做馬球一個,球門六個,騎者分隊比鬥,在馬上各持彩杖,打球入門多者為勝。這球戲本是兩隊對壘,梁蕭卻有意考較眾軍陣形,僅設球門四個,將兩千多人分為三百六十余隊,一隊六人,以六花陣爭打三個馬球。
梁蕭站上帥台,發出號令,校場上煙塵陡起,兩千多人圍著三個緋紅馬球爭奪起來。每六人一隊,各據陣勢,不敢稍亂,陣勢一被衝亂,便算是輸。一時間,校場上三百多隊人馬穿梭去來,各自變化陣勢,圍追堵截,抽射阻擋,捉對兒爭搶。其情形就如時人所說:“半空彩杖翻殘月,一點緋球迸落星。翠柳小亭喧鼓吹,玉鞭驕馬蹙雷霆。”說來瀟灑無比,但那畢竟是十多人的遊戲,這裡卻有兩千人爭奪,馬術固不可少,但若不能將六花陣變化出奇,也絕難奪魁。是以拚鬥智巧之功,遠勝於比鬥騎術之妙了。
梁蕭遠遠觀望。但見三點馬球在四個門中進出無端,迅疾非常。若是尋常人,絕難記住刹那間進球多少,但梁蕭神機妙算,馬球來來去去雜亂無序,他也看得清楚,算得明白,不曾漏掉一個。故而這雖是天下無雙的練兵之法,這天下間也只有梁蕭能用。如不然,各隊自記得本隊進球多少,看球者一但漏算,必然惹來埋怨。
不一陣工夫,兩百余隊人馬均被衝散認輸,退到一旁,尚有一百來隊在場中鏖戰。梁蕭記得分明,土土哈、李庭兩隊進球最多,幾乎不相上下,囊古歹、楊榷、王可三人所在隊伍次之。這五人追隨梁蕭最久,於六花陣領悟最深,故而陣勢變化遠勝欽察軍士。又過三刻功夫,場上只剩下了十隊,梁蕭下令取走一球,隻留兩球爭搶。
片刻間,其他五隊各被土土哈五人隊伍衝散。此時算來,土土哈一隊進球最多,李庭少進三球。不多久,囊古歹、楊榷、王可三隊陸續潰散,場面變成土土哈與李庭二隊相決。梁蕭再命拿走一個球,場上隻留一個馬球。土土哈一隊算上土土哈,便有三名百夫長,騎術精湛,李庭一隊雖是尋常軍士,但李庭機智善變,指揮得當,陣形變化多端,極難衝潰。一時間,兩隊各據所長,鬥得難分高下,你來我往,將一點馬球抽打得猶如流星飛箭。
欽察士卒見兩隊遲遲不分勝負,好生無聊。練兵時,梁蕭嚴厲無比,其後任其簡慢。欽察軍士無聊之余,有的開始下注,賭鬥兩隊輸贏,有的則喝水唱歌,拉屎撒尿,場中亂哄哄鬧成一團。
梁蕭注目良久,見土土哈略勝一籌,李庭也非易與,不覺微微點頭。心想:“不枉我費了許多苦心,這二人若再多多錘煉,來日必能獨當一面。”想到這兒,忽有所覺,側目看去,只見伯顏、阿術帶著親兵,騎著馬,悄然立在遠處觀看。二人身後跟著一名漢人文官,約摸三旬年紀,黑須及胸,面目清瘦,一雙眸子注視場上、閃閃發亮。
梁蕭站起身來,馬鞭凌空一振,一聲脆鳴,響徹全場,李庭與土土哈退到一邊。再一振鞭,欽察軍紛紛放下手中事情,拉屎的也不及揩屁股,提起褲子就翻身上馬,齊往帥台前狂奔。梁蕭第三鞭振罷,欽察軍盡集台下,各依隊列,一絲不亂。
伯顏等人馳馬上前,梁蕭下台迎接。伯顏微微一笑,說道:“好一場馬球大戰!”他目視眾軍,“方才亂哄哄的,都到齊了嗎?”梁蕭聞言舉目一瞧,“咦”了一聲,詫道:“怎少了兩個?”一名百夫長出列道:“歹勿老肚子壞了,薛斯陀陪他去看大夫,方才與我說過。我還不及稟告!”梁蕭點頭道:“你去瞧他有無大礙,我待會兒就去看望他。”百夫長應命,匆匆去了。
伯顏吃驚道:“梁蕭,你沒點兵,怎麽知道缺了人?”梁蕭正要說話,漢人文官忽而哈哈笑道:“莫不是‘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正月半,除百零五便得知’?”
梁蕭心頭微微一動,拱手笑道:“敢問先生大名?”阿術笑道:“這位是郭守敬郭大人,為朝廷都水少監,是漢人裡少有的聰明人。此次他奉旨南來,建造大軍水站。”梁蕭知道元軍多達二十萬人,不僅糧草運載艱難,飲水亦然。若是飲用不潔之水,疫病流行,人畜一死便是成千上萬。故而水站創設艱巨,非得精通水利不可。
阿術揚鞭轉身,向欽察軍叫道:“你們去吧!”哪知眾軍紋絲不動。阿術眉頭一皺,正欲說話,梁蕭揮鞭一振,笑道:“散了吧!”眾軍這才一哄而散,呼喝而去。
阿術一愣,轉身給了梁蕭一拳,笑罵:“好你個梁蕭,把這群狼崽子教得這樣乖了?連我的話也不聽!”梁蕭笑道:“他們聽我的,我聽你的!”阿術在他肩頭一拍,點頭大笑。
伯顏笑笑,對郭守敬道:“郭大人,剛才的那首詩有什麽涵義?”郭守敬笑道:“這是一道算題的口訣。此題名為‘物不知數’,又叫‘孫子算題’,乃是漢人兵聖孫武所留。算題有雲:‘物不知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此物幾何?’方才那首詩麽,便是解題秘訣,依此解答,最後得知此物為二十三。”
阿術道:“郭大人,你文縐縐的我不懂,孫武的大名我卻聽說過。只不過,這題目和點兵有什麽乾系?”郭守敬看了梁蕭一眼,笑道:“梁將軍,我班門弄斧啦!”梁蕭道:“哪裡話!”
郭守敬續道:“這道題既是孫武遺法,自也暗合兵法。說起來,這本是極巧妙的計數法,只要兵卒按三三、五五、七七的陣勢排列,就能反推兵員總數。漢代名將韓信、唐太宗李世民各位也必知道,這兩人用兵所向無敵,卻也俱是此道高手。故而這點兵術又稱‘韓信點兵’或是‘秦王暗點兵’,所謂暗點兵,就是無論多少兵馬,只須按陣排列,大將默察陣勢,瞬間就知數目。”說到這裡,他目視梁蕭,輕輕讚歎,“道理說來不難,運用起來卻難之又難。若非心算出神入化,決難一眼看出端倪。自唐太宗與李靖之後,這點兵術幾乎失傳,近代只聽說嶽飛通曉,但也只是傳聞。嶽武穆冤死獄中,未有兵法傳世,這法子也就再無人用了。不料郭某有生之年,竟在梁將軍處,複見孫子妙術!”
伯顏神色肅然,點了點頭,對梁蕭說:“你將這法子寫個章程,送到我那裡,傳於全軍,讓各路大將也知道。所謂兵貴神速,這點兵法很管用。”梁蕭應了。郭守敬默默一笑,心想:“恐怕別的大將便是知曉法子,也沒一個人能用。”
眾人一邊說話,一邊進帳入座。伯顏喝了一口馬奶子酒,問道:“你早先不是問我誰築江心石台嗎?”梁蕭目光一轉,望著郭守敬,笑道:“必然是郭大人了!”伯顏歎道:“軍中無戲言。你小子膽大包天,當著眾將給我立軍令狀, 不要命了嗎?天幸郭大人及時趕到了。”梁蕭也笑道:“當真湊巧。”郭守敬皺眉道:“梁將軍只要了兩月期限。如今算來,隻得一個半月不到了,將軍可有準備?”梁蕭道:“這我也不十分清楚,都是蘭婭在辦。”其他三人面面相覷。伯顏皺眉道:“到時可是砍你腦袋,與蘭婭沒有乾系。”梁蕭笑道:“我信得過蘭婭。”阿術不豫道:“她一個女人!也可信麽?”梁蕭淡然道:“她是女人,但也是納速拉丁的學生。”
伯顏、阿術聽得這話,面色均是一沉,未及斥責,郭守敬已笑道:“如今見了梁將軍了,大元帥軍務繁忙,請回帳吧!”伯顏聽他說話,心中狐疑,隻得起身。梁蕭送他出帳,低聲說:“謝了。”伯顏冷哼一聲,翻身上馬,與阿術出了轅門。
二人馳出一程,阿術笑道:“你倆倒是同出一門。你口是心非,明裡公事公辦,暗裡卻對這師侄照顧得很。呵,以修建水站為名,用數十匹快馬,晝夜兼程,從大都將郭大人接到軍中。這小子麽?嘴裡不說,心裡卻也明白。”伯顏皺眉半晌,歎道:“阿術,這孩子才華蓋世,你我都比不上。但他鋒芒太露了,我怕他遭人嫉恨。”阿術冷笑道:“誰要動他,先得過我這關。”伯顏搖頭道:“若他二月之限破不了浮橋,誰都救不了他!”阿術笑道:“你放心,我知道他的脾氣。他眼珠子在頭頂上沒錯,但從不吹牛。”伯顏回顧欽察大營,長長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