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蕭眼眸潮潤,想要伸袖給她拭淚,又嫌衣袖太髒,隻得用手給她抹去眼淚,但覺入手棱棱,忍不住道:“曉霜,你更瘦啦!”
花曉霜似哭似笑,身子一晃,忽地昏了過去。梁蕭慌忙將她扶住。吳常青茶興正濃,沒有留意二人動靜,忽見花曉霜昏倒,飛步搶出,眼看梁蕭擋到前面,想也不想,伸手便抓。梁蕭肩頭一沉,卸開他的爪勢,急道:“吳先生,我是梁蕭!”
吳常青一愣,認出他來,脫口叫道:“你沒死?”梁蕭道:“我當然沒死!”吳常青不及多說,擺了擺手,接過花曉霜,給她服下藥丸,又以金針刺入‘人中’、“維會”兩穴。過得片刻,花曉霜的胸口漸有起伏,雙眼才睜,脫口就叫:“蕭哥哥!”梁蕭應聲上前,花曉霜緊握他手,顫聲說道:“我……我不是做夢……”話沒說完,眼淚又滾落下來。
梁蕭歎道:“不是夢,不信你擰擰手,看痛也不痛?”花曉霜依言擰手,籲了口氣說:“真不是做夢呢!”梁蕭不覺啞然失笑,花曉霜也是羞慚,面紅過耳,輕笑起來。她笑容極美,綻顏一笑,滿林杏花也失了顏色。
吳常青冷眼旁觀,怒哼道:“又哭又笑,什麽玩意兒?”又白梁蕭一眼,“臭小子,你沒死麽?很好!省得小丫頭悶悶不樂,哭……”花曉霜叫道:“師父……”吳常青哼了聲,將“哭哭啼啼”四個字收回,又說:“臭小子,你來這兒乾嗎?”
梁蕭指著蹲在遠處、拿樹枝逗弄螞蟻的怪老頭道:“我帶他來看病。”吳常青皺眉道:“是個瘋子?”梁蕭道:“我也說不清!”掉頭衝花曉霜笑道,“有活菩薩在,哪兒有我這凡夫俗子說話的份兒。”
花曉霜又羞又窘,說道:“蕭哥哥,你……你怎麽也來擠兌我?”望著怪老頭癡傻模樣,心生憐意,說道,“蕭哥哥,你領他過來!”
梁蕭哄騙一番,將怪老頭帶來。誰知此老坐下又生別扭,不肯讓人把脈,梁蕭隻好騙他:“這位姑娘最會摸骨,讓她摸摸,看你是不是天下第一高手的骨相!”怪老頭昂首挺胸:“天下第一高手就是老子,那還用摸?”梁蕭道:“你說天下第一不算,別人說了才算數!”
怪老頭大怒,一把扣住他脖子,厲聲道:“誰說我不是天下第一,拉出來比劃比劃!”花曉霜見梁蕭慘遭鎖喉,嚇得幾乎昏厥。梁蕭卻是神色自若,笑嘻嘻說道:“我就說你不是。”
怪老頭兩眼睜圓,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梁蕭笑了笑,又說:“這樣吧,你讓這位姑娘摸骨,從今往後,我都認你天下第一。”怪老頭轉怒為喜,放手笑道:“好說,好說。”捋起袖子,將髒兮兮、油晃晃的胳膊伸到花曉霜面前,同時瞪眼嚇唬,“女娃兒你好好摸,隻準摸成天下第一,不許摸成天下第二!”
花曉霜面紅耳赤,心想:“蕭哥哥盡會騙人!”她與梁蕭闊別重逢,心中歡喜不盡,想起往事,臉上微微露出笑意,怪老頭不耐煩說:“笑什麽?快摸快摸。”
花曉霜紅透耳根,搭上怪老頭的脈搏,凝神片刻,按住怪老頭尺骨處的“後溪”穴說:“老先生,可有微麻之感?”怪老頭搖了搖頭。花曉霜心想按照脈理,癲狂之症,“後溪”穴必有感應。此人脈象通暢,應該無病,可是瞧他神氣,瘋瘋癲癲,又似神志不清。想了想,對吳常青說:“師父,我看不出病症,你來瞧瞧……”
吳常青冷冷瞅著怪老頭,唔了一聲,忽道:“果然是,他媽的,果然是!”花曉霜心頭一喜:“還是師父厲害,用眼就看出了毛病!”
吳常青盯著怪老頭,忽道:“釋天風,你在弄什麽詭?”怪老頭抬眼問:“死胖子,你叫我什麽?”吳常青怒形於色,大聲說:“我叫你釋天風!”
梁蕭一呆,隻覺“釋天風”三字耳熟,默默回想,那日古廟中,九如和尚說過,自己的功夫便如東海釋天風,難以臻至絕頂境界。只不過,眼下這老頭武功絕頂,只怕九如未必能勝!
怪老頭一臉茫然,撓頭說:“釋天風是誰?”吳常青怒哼一聲,冷冷道:“釋天風是誰?哼,也不曉得哪個王八羔子,自稱‘東海一尊、靈鼇武庫’?”手腕一翻,抓向怪老頭手腕。梁蕭大驚失色,不及阻止,忽見怪老頭一揚手,吳常青皮球似的滾了出去。
怪老頭拍手大笑,叫道:“死胖子,滾皮球。”吳常青驚怒交迸,好容易停住,雙手一撐,欲要翻身,不想怪老頭趕上,伸足一勾,他又貼地滾出三丈。還沒停住,怪老頭又度趕上,舉足橫挑,吳常青身不由主,又滾出去。他生平第一遭被人當球踢,氣得哇哇怒叫。
怪老頭有了這個“人球”,心中大樂。還想再踢兩腳,梁蕭如箭縱出,呼呼兩掌,向他當頭拍落。怪老頭笑道:“來得好!”揮掌迎上,兩人高起低伏,鬥成一團。拆到六十余招,梁蕭抵擋不住,且戰且退,退入杏林,憑借樹木百般躲閃。怪老頭緊追不舍,掌力所至,碗口粗的杏樹根根折斷,杏花繽紛飄落,鋪在地上,仿佛繡茵織毯。
吳常青好容易掙扎身來,被踢處十分疼痛,原本惱羞成怒,可見二人身手,一腔羞怒化作駭異:“釋天風天縱之才,不愧東海武庫,梁蕭年紀小小,怎也練出可驚可畏的武功?”又見他二人只顧打鬥,將大好杏林弄得一片狼藉,不覺怒道:“兩個王八羔子,要打在林子外面打,怎麽盡糟蹋老子的花樹……”橫眉怒目,沒口子叫罵。花曉霜立在他身邊,眼看梁蕭落了下風,心中好生著急。
忽聽一個恬淡的聲音遠遠傳來:“想來就是這兒了!”花曉霜回眸望去,遠處走來二人。一個白發紅顏,是個老嫗;另一個身形瘦削,是個唇薄眼大的中年男子。
二人走近,老嫗揚聲笑道:“吳大夫,可算尋著你啦……”聲音一頓,目光投向杏林,中年男子轉眼一望,臉上透出驚喜。
吳常青打量老嫗,冷笑道:“我道是誰?‘海底撈月’釋夫人到了。哼,是這亂七糟八的釋天風把你吹來的吧?”手一抬,指向怪老頭。老嫗喜不自勝,歡叫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死老頭也跑到這兒來了嗎?”
這時梁蕭技窮,眼看釋天風一掌拍來,忙道:“你贏了!”釋天風應聲掌力一收,停在梁蕭鼻尖,笑道:“好,認輸就好!”
老嫗快步上前,揚聲高叫:“老頭子,你看我是誰?”釋天風掉頭一望,臉色陡變,一縱身,倒退丈許。老嫗急道:“不許走,跟我回去!”釋天風看她上前,也隨之後退,兩人始終相距一丈。老嫗心急如焚,飛身搶上,釋天風立馬發足狂奔。
老嫗驚怒交加,邊跑邊叫:“老頭子,回來……”使的也是“乘風蹈海”的輕功,兩人身法一樣,功力卻有高下,一晃眼,老嫗落下三丈。中年瘦漢飛奔而出,叫聲“爹”,攔在釋天風身面。釋天風隻一晃,從他身邊掠過,足不沾塵,亡命狂奔,男子與老嫗連聲呼叫,並肩急追。一轉眼,三人去若閃電,消失在道路盡頭。
中年瘦漢釋海雨梁蕭認識,當日蘇州郊外,兩人有過一場惡鬥。眼看吳常青走來,他好奇問道:“吳先生,這是怎麽回事?”吳常青怒哼道:“人家老婆追老公,不關你的事!”看到地上斷樹落花,又覺生氣,叉腰發怒,“臭小子,樹都被你打壞了,你怎麽賠我?”梁蕭一愣,苦笑道:“有什麽大不了,重新種過就是。”花曉霜一邊低聲說:“蕭哥哥,我幫你種。”吳常青瞅她一眼,冷冷道:“女生外向!”
花曉霜臉一紅,與梁蕭並肩進了林子,走了一段,笑道:“蕭哥哥,我給你看兩樣東西!”梁蕭說:“好啊!”花曉霜呼哨兩聲,就聽樹梢簌簌作響,一抹金影掠下,鑽入她的懷裡。
梁蕭望著金毛小猴, 微微笑道:“金靈兒麽?”花曉霜點頭微笑。金靈兒瞪著梁蕭,一雙火眼溜溜直轉。梁蕭伸手摸去,金靈兒一縮,鑽進主人懷裡。梁蕭苦笑道:“小猴頭認不得我了。”花曉霜笑道:“不礙事,過三天就與你熱絡啦……”話沒說完,忽聽幾聲犬吠,一頭白毛犬自林中躥出來。梁蕭愣神之際,狗兒縱身一躍,歡然撲進他的懷裡。梁蕭抱住白犬,連聲道:“好白癡兒,好白癡兒……”話沒說完,雙眼已然濕潤了。
白犬正是梁蕭少時收留的小野狗,如今體長腰細,早已成年。它與梁蕭分別甚久,卻始終記得主人的氣味,一見梁蕭,毫不遲疑撲了過來。梁蕭撫著它頭頂軟毛,心中百感交集,歎道:“曉霜,難為你還帶著它。”花曉霜笑道:“怎麽能不帶著?它是你的狗兒,我看到它,就與看到你一樣!”梁蕭笑道:“好啊,你變著法兒罵我是狗?”花曉霜一驚,連連搖手:“沒,沒,我沒這意思……”心中一急,眼圈兒又紅了。梁蕭忙說:“我跟你開玩笑呢!”花曉霜這才放心,低眉不語。
梁蕭想起離開天機宮以後,經歷無數變故,不由歎道:“說起來,做白癡兒卻好,永遠呆在你身邊,哪兒也不用去!”花曉霜不知他另有所指,不覺心子狂跳,雙頰漲紅,幽幽歎道:“我……我也這樣想,天可憐見,總算見著你了。”梁蕭本想說:“你也想我做狗兒麽?”又怕她會錯了意,微微一笑,默不作聲。